驴惊了。
车辕“嘎吱”一声歪出去,半袋子花生砸在地上,白花花的花生滚进土坷垃缝里。父亲的鞭子举在半空,没落下来——母亲死死攥着他的胳膊,指节发白。驴喘着粗气,耳朵一抖一抖,像是不服,又像是委屈。
九月的日头晒得头皮发麻,汗珠子顺着父亲的脖颈子往下淌。
“松手!”父亲嗓门炸开。
母亲没松,咬着后槽牙:“你抽它,今儿谁拉车?”
僵了五秒钟。父亲把鞭子往地上一摔,蹲下去,一颗一颗捡花生。
可那天一早,谁也没想到会这样。
天没亮,驴先叫了。驴在圈里尥蹶子,扯着嗓子吼——那叫声,能穿透整个村子。父亲套车的时候它还不乐意,一个劲儿往后挣,差点把车辕别断。父亲抡起鞭子虚晃一下:“再犟?今天不让你歇啊!”驴老实了,甩甩耳朵,抖抖毛,不情不愿地迈开蹄子。
土路坑坑洼洼,车轱辘碾过去,尘土扬起来,呛得人直咳嗽。我缩在车斗里,屁股底下垫着麻袋,颠一下,硌一下。母亲坐在车帮上,手里攥着几个玉米饼子,是晌午的干粮。
到了地头,露水还没干。
花生秧子齐膝高,一垄一垄趴在地里。父亲抡起三指,“噗”一声刨下去,土块崩开,一嘟噜白生生的花生从根上垂下来,挂着湿泥。母亲蹲在后面,拎起秧子使劲抖——沙土簌簌往下落,花生壳互相碰撞,砰砰响。我负责往麻袋里装,手指头抠进泥里,凉的。
装车的时候,驴果然又犯了倔——跟天亮时一个德性。
死活不往地头靠。父亲拽着辔头往前拉,它四蹄钉在地上。母亲在后头推车帮,我扛着半袋花生往车上甩——偏了,麻袋擦着驴屁股砸下来。然后就是开头那一幕。
最后是二叔过来帮忙,才把车从泥洼子里拽出来。二叔叼着烟笑:“你家的驴,随你——脾气大。”父亲没接话,弯腰把地上最后一颗花生捡进兜里,拍了拍手上的土:“回家。”
到家天擦黑了。
母亲把新刨的花生倒进大铁盆里,倒上水。泥巴泡软了,搓几遍,清水变浑水,浑水变清水,反复四五遍。灶膛里点上火,花生倒进大铁锅,撒两把盐。锅盖一扣,蒸汽就从锅沿钻出来。
我们围坐在灶台前。父亲又开始卷烟,母亲拿笤帚扫地上的泥,我盯着锅沿冒气。“咕嘟咕嘟”,水开了,香味一点一点浓起来。驴在外头槽边嚼草料,偶尔甩一下尾巴,拍在木桩上,“啪”一声。
锅盖掀开那一瞬,白汽轰地扑了满脸。母亲用笊篱捞出一盘,搁在灶台上。顾不上烫,我捏起一颗——壳还是软的,指甲一掐就开,里头的花生仁粉白粉白,咬下去,面面的,咸香里带着甜。
那锅花生我们吃了很长时间。驴在圈里打了几次响鼻。月亮升起来,照在院子里的花生堆上,壳上的泥还没全干,泛着潮乎乎的光。
后来呢?
后来拖拉机进了村,驴车慢慢没了。再后来我去了外地读书,九月不再刨花生。
但每到秋天,闻到煮花生的味儿,我还是会想起那个晚上——驴叫、土路、一锅热气腾腾的白汽,和一家人围坐灶台谁也不说话的样子。
你呢?你记忆里的秋天,是什么味儿?有没有一个瞬间,让你又疼又暖,一辈子忘不掉?评论区聊聊。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