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第一次登上秦始皇陵,是在1983年春天。作为历史系大四学生,我和同学们正在西安一带参观实习。
记忆中,关中平原是苍茫的,唯有秦始皇陵是苍茫中一点鲜艳的绿色。陵上植了一片石榴林,四周都很安静。走在林中小路上,我却像听到了一股澎湃的水声。这是从《史记》中流出,贯入我心里的。司马迁写道,秦始皇陵中,以水银为百川江河大海。既如此,它们就会不舍昼夜地流淌吧。
看树上累累的果子,似乎也成了禁果,瓤子里有两千多年的汞气。
我问身边的同学,什么时候能看到秦始皇陵打开呢?“再过十年吧。”“也许二十年。”“耐心,反正我们这辈子看得到。”
我正当二十一岁,急性子。听了回答,不免扫兴:等得太久了吧。不过,好在我们又相信,肯定有钻入秦始皇陵地宫的那一天。
时间把我的性子磨慢了,把耐心磨厚了。也把我磨成了一个悲观者。现在我明白,距开启地宫,可能还有一百年,也许还不止。
可,我还是想看一眼秦始皇尊容。怎么办?
这就很难了。即便把自己变成一只蚂蚁、一道光,也须先把陵墓切开一条缝。
怎么切?除非我有一把利器,譬如说,举世无双的剃刀。
二
在成都羊市巷尽头的大院里,我度过了整个少年期。出巷口向左,有家木头铺板的小小理发铺,两三个店员。每隔个把月,母亲就把我揪到那儿,花一毛五分钱,理一次发。店员态度冷淡、手艺粗糙,理发之于我,活像是受刑。成都人把理发叫“绞头”,说说不算啥,写出来就很恐怖。墙上挂着荡刀皮,剃刀在上边嗖嗖地响,听在耳里也是吓人的。好在我没有刮过脸。
念了大学,理不理发,全凭自己做主。我拖一两个月,拖不下去了,才去工会理发店剪短一两寸。一次两毛五分钱,到毕业也没涨过价。店堂宽了些,理发师也年轻、面善,有一次我刚剪完,想走,师傅说了句:“修个面吧。”还没回过神,肥皂沫已经抹到我脸上了,带着一股清凉、干净且还算好闻的味道。修面即刮脸。剃刀在我脸上仔细地刮了一遍,把汗、油、细菌、胡子和绒毛,都刮光了。
我照镜子,吃了一惊:活像颓然老了一截。
班上有位老大哥,曾在边疆的生产建设兵团熬过八载寒暑,但雅好文艺,且精于保养,看上去仅二十岁出头。但有一天,我突然发现他脸上有了风霜之色,似乎已过了而立之年。一问,才晓得他是刚理了发,且刮了脸。
偶然,在报纸副刊读到一篇豆腐干文章(补白),说年轻人刮脸,显老。四五十岁的人刮脸,显年轻。六七十岁的人刮脸,春风满面。这让我很感慨,学问太多了。
后来去理发店,我就先跟师傅打个招呼,只剪发,不修面。
我跟室友们聊起这件事,有人就笑道:“钱都给了,不修白不修,还是修一个吧。”
我说,我不。
“哈哈哈,等遇到年轻漂亮的女理发师,你就不会说不了。”
然而我一直没遇上。直到我在这部小说中,一字一字把她——祖传绝技、左右开弓的莫万慧——刻画了出来。
三
秦始皇一统天下,相信唯有把三皇五帝的尊号集于一身,才配得上自己。所以他自封为始皇帝。但,虽为“始”,却渴望有始无终。他不册封皇后、不立太子,他是一世,也想成为永世。
他几乎确信,自己是不死者。陵墓在一年年地挖,永无尽头。因为他不死,骊山陵就只是一个华丽的空壳,用来炫示天威和无限的富庶。
然而,他在内心深处,在内心黑暗的深渊,也会怀疑:朕真的能够永生吗?这点不确信,来自揽镜自照时,在脸上看见时间积存的风霜,须发中冒出的刺眼的白丝。保持自信(抑或自欺)的手段,就是将风霜之色和刺眼白须去除掉。
于是,他需要一把剃刀。
但剃刀的风险比刺客还要高。他必须容忍它贴近脸颊、下巴、脖子,冷冷地游走。刀锋上锃亮的光,有如死神的目光。可也只能这样了。还能怎样呢?
剃刀,既是物质的,也是哲学的,是让至尊至贵者最不能安生、又最无法离开的存在。
四
《论语》和《庄子》,这两部古书我读了多年,因为比较愚钝,至今也没完全读懂。后来我换了个读法,把前者作为现实主义小说,后者作为奇幻或玄幻小说,虽仍未领悟得透彻(可能离透彻更远了),却也别有一番趣味了。
孔子在《论语》中自然是那个最伟大的师父。他最钟爱的弟子颜回,却是我觉得最可敬但最乏味的人。师徒二人坐在一起,孔子说一句话,颜回就点一下头。孔子说一整天的话,颜回就点一整天的头。我想想都觉得累。可孔子很高兴,还为此得意。可见圣人也是喜欢他人顺从的。
反过来,孔子批评过、斥责过、怒骂过的弟子宰予,我倒觉得很可爱。他在《论语》中出场时,几乎总是在为难、质疑,甚至是顶撞老师父。他还白天睡懒觉,饱食终日,过度娴雅,让孔子大动肝火,斥之为:“朽木不可雕也”。
但宰予也为孔子成就为“仰之弥高”的圣人,出了一份力。圣人不是自我成就的。他的三千弟子倘若是一色的顺从者,他也就只能成为学富五车的好好先生了。宰予长了一点反骨,手持一面镜子,随时要照出师父的瑕疵。
孔子不愧为孔子,有大格局,他在给弟子打分时,把宰予列在“言语”第一,排在子贡之前。宰予的言语,不仅是口才、辩才,也包含了自成逻辑的狡辩。宰予活在今天,可能成不了学者,但能做一个小说家、戏剧家,或者脱口秀明星。
我在这部长篇小说中,表达了对宰予的欣赏和敬意。我写了一个宰予的后人,宰贵。但宰贵不是宰予的化身,不是宰予再世。宰贵比宰予要严肃得多,更沉着和有力。宰贵和孔子一样,精通六艺,尤擅长射箭。
宰予的对手是师父。宰贵的对手是秦始皇,这个有史以来最雄强的君主。
孔子说:“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我边写边掂量,宰贵能不能成为一个践行者呢?
五
《庄子》中,最早让我惊叹不已的故事,是郢人和匠石之“运斤成风”。这一对好兄弟有如怀有武艺的侠,如果周游列国,会生出很多的传奇吧。可惜,一个人早死了,留下的人也就无从展示自己的绝技。《庄子》中很多杰出的故事,都是让人怅然的“未完成”,我读的时候,总不自觉地,会在心里打一些狗尾续貂的腹稿,不求成文,过过瘾而已。
除了故事,《庄子》读久了,更能让我展开遐想的,是一些人和物,譬如吸风饮露、乘云气、飘然而游的神人。再譬如,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的大椿。
它们让我想到,天下之外还有天下,宇宙之上还有宇宙。
古老的传说中,嵯峨入云的大树,是大地抵达天界的梯子。我想反其道而行,让大树在地下生长,不停生长,最终破土而出——它不是梯子,是隧洞,从有限的国度,通向无限的时空。
无限,是执念永生的秦始皇渴欲获得,但“获而一无所获”的华丽之梦。
六
我对这样的剪影十分痴迷:
苍天高远,一条倾斜的山脊线上,跑着两个手拉手的女孩子。一个少年提着砖头,在后边骂骂咧咧地追赶。
这个画面我熟悉了多年,在脑海中无数次浮现。创作这部长篇小说,让我得以把它写入书中。三个人的命运,因为一个皇帝、一把剃刀,纠缠在了一起。
能解开命运之结的力量在哪儿呢?我通过写作去寻找。在文字的纵深处,找到了一个力,又会发现新的结,有如镜子,看见一个又看见一个,直至通向无穷。虚无之光投射在镜子上,成为穿过混沌的一条光柱。
合上笔记本电脑,光就消失了。但被光刺过的眼睛,还有隐约的痛。
《公主的剃刀》,我写了两三年。它的主体部分,是在海南岛完成的。我在靠近琼州海峡的镇子,租了一间屋写作。
这块地,从前是永庆寺旧址,寺庙搬迁了,又做了鳄鱼养殖场。后来,鳄鱼也消失了,地上矗立起一片片房屋和椰子树。我写累了,就到阳台上歇会儿。
五十知天命,六十知天命不可知。我试图通过小说,写出命运中的不可控之力。
从阳台远眺,可见朵朵白云挂满天空,海峡上移动着渔船和渡船。它们有如从历史的深处驶出来,又驶入别的时空去,另一个宇宙。
原标题:《何大草新长篇《公主的剃刀》:通过小说,写出命运中的不可控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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