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何利娟
八月底的西宁,日光已经从炽白化成了温润的金黄。我站在拱辰门下抬头望——城楼是重修的,青砖包砌,飞檐翘角,匾额题着“拱辰”二字。檐角悬着的铃铛被风吹动,声音细碎,像是从洪武十九年的某个午后一路响到了今天。
四百多年前,同样有一个人站在这座城楼下。他三十出头,湖广口音,官袍下摆沾着陇西道上的尘土。他是被贬来的——万历二十三年,龙膺上了一道《谏选宫女疏》,触了圣怒,从京官贬为西宁卫监收通判。来的时候三十五岁,正值盛年。九岁中秀才,十九岁中进士,入仕前已是江南诗坛上叫得响的名字。若没有那道奏疏,他本该在柳叶湖畔吟风弄月,终老于花前月下。可命运偏把一卷塞外的苍茫,摊开在他面前。
我沿着北大街向南走。脚下的路据说就是当年卫城的中轴,梧桐蓊郁,树影斑驳。街角有个酿皮摊,老板切面皮的动作极快,刀刃磕在木板上发出笃笃的轻响,醋和辣油浇下去的气味在空气里浮荡。一个小女孩捧着纸碗,辣得吸溜吸溜吸气,眼睛却亮晶晶的。我忽然想:龙膺当年走这条街时,闻到的恐怕没有这样泼辣的香——那时候的街面是黄土的,马蹄踏过去烟尘腾起,空气里多半是牲口的汗味和戍卒甲胄上的铁腥。
可这个从江南来的文官,没有在铁腥里退缩。
史料上说,他到任那年五月,蒙古部族屡犯边境,“岁无宁日”。龙膺一个书生,竟与参将合谋设伏,九月九日在南川大破敌军,此后连战连捷,史称“湟中三捷”。兵部给万历的奏折里写道:“气势不凡,上战场杀敌也不畏惧。”我尽力想象那个画面——一个握惯了毛笔的手抓起长刀,策马冲进风沙里,身后是烽燧燃起的黑烟。可我想象不出。我只是无端觉得,他凯旋回城的时候,也许在拱辰门下勒马停了片刻。城楼还是那座城楼,只是他抬头看它的目光,必定与来时不同了。
走出北大街,香水书院就在城墙根下。大门敞着,有学生坐在廊下看书,阳光斜斜地照进院子。我走进去,在泉亭边俯下身。泉水还在,清澈见底,水底的石子被年复一年的水流磨得浑圆。
四百年前,万历三十六年,龙膺第二次来西宁任兵备副使。那回他开凿了这眼蒙惠泉,又在周围建了清宁堂、醒翁亭、醉歌亭、达亭,一片园林胜地从荒地上长出来。清人写诗赞它:“五步清泉十步渠,碧波澄澈见游鱼。行人到此忘炎暑,万壑千岩画不如。”
可我想,更动人的不是景致。一个在战场上杀过人的人,卸了甲,蹲在泉边勘察水流,规划沟渠,一砖一石地建亭台。他还修了西宁第一部地方志,写下大量诗文,记录了印度僧人来北禅寺讲经的旧事——这些细碎的、正史不屑于收录的东西,被他一一拾起来,收进文字里,像把散落一地的珠子穿成了链。
他一生三贬三戍,每到一处贬谪地,别人颓唐,他却凿泉、建亭、编志、兴学。他给自己取号“醒翁”——大约是在提醒:无论世事何等昏沉,总要睁着眼,做点实在的事。
走出书院的时候,太阳偏西了。我绕到拱辰门背后的绿地公园,北门泉从墙根的石隙间涌出来,叮叮咚咚地流过青石水道。一个老人蹲在泉边洗一把小葱,水珠溅在他的手背上,夕光里亮得像碎银子。他洗完了,直起身,拎着葱慢慢走远了。泉水照旧流着,不急不缓。
我忽然觉得,龙膺当年开凿这泉的时候,心里未必想着身后名。他只不过觉得,这地方该有眼泉。就像他觉得,这地方该有学堂,该有志书,该有人把发生过的事记下来。一个人为一片土地做了这些,这片土地就会记住他——不一定要刻碑立传,泉水自己会替他说话。
暮色里拱辰门的灯亮了,暖黄的光映在城楼的立柱上。街面上人来人往,有放学的孩子追逐着跑过,有拎着甜醅的老人慢悠悠地走。没有人抬头看城楼上的匾额,没有人知道龙膺是谁。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北门泉的水,从四百年前流到今天,穿过这座城市的墙根、街巷、树荫,渗进每一寸土里。它不急,也不响,只是一味地流着,像一个人的文脉,不喧哗,却也断不了。
我俯下身,把手指探进泉水。秋末的水已经凉了,那凉意顺着手腕漫上来,不刺骨,倒有种沉静的妥帖。我想,四百年前龙膺也曾这样把手伸进同一眼泉里——他掬起水来的时候,水从指缝间漏下去,叮咚,叮咚,落在时间的深潭里,至今还在响。
何利娟,广告人,作家,诗人,双一流大学,硕士学历。热爱文学,多次获奖。多次在期刊发表作品。国铜获得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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