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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宗宝森

夏末的湟水谷地,风已经换了脾气。

不再裹挟着南边的潮气,倒像是从祁连山的雪线上直接剥下来的,带着一股子凛冽的甘甜。我站在城中区的街口,看人流如织,车声、叫卖声、店铺里飘出的音乐声,混成一片嗡嗡的市声,忽然有些恍惚。我是来赴约的,和一个四百多年前的人。龙膺,这个名字,在青海的地方志里安静地躺着,在许多学者的论文里时而被提及,可对于这座城市的绝大多数人而言,他只是一个陌生的符号。我来,就是想看看,一个明代文人的魂魄,到底还能不能在这座二十一世纪的高原城市里,被真真切切地感知到。

龙膺是湖广武陵人,进士出身。万历年间,因为一纸《谏选宫女疏》触了霉头,被扔到了万里之外的西宁卫,做个小小的监收通判。这是他的第一次贬谪。若干年后,他又回来了,升了兵备副使,算是故地重游。一生“三贬三戍”的人,心气早就磨得比湟水里的石头还圆润,可棱角还在。他在这里做过不少事情——修过城,建过园,种过花,办过学,还和刘敏宽一起修了青海现存最早的地方志《西宁卫志》。他还留下一部《湟中集》,写尽边塞风霜、征伐苦乐。可惜,这部诗集像一滴水落进了戈壁,后人只能从书名里想象那些诗句的模样,却找不到一句完整的原文。

这反而让我的寻找有了一种奇特的动力。我找的不是一个“文学家”,而是一个把自己的生命切切实实融进这片土地的人。他的诗丢了,可他的足迹还在。今天的西宁城中区,就是当年西宁卫的所在。我的寻访,就从北门开始。

拱辰门是2007年重建的,原来的明城墙早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就拆得差不多了。新门楼坐落在原址上,汉藏风格的融合倒是大气,可终究是新的。我站在门下,抬头看那“拱辰”二字的匾额。拱者,护卫也;辰者,北辰也。天枢居中,众星环拱,这是中原的宇宙观在边地的一次庄重投射。当年龙膺经过这道门时,门楼还是明洪武十九年的原物,砖是明砖,木是明木,他或许会在这里停一停,看看城外湟水的流向。那时的湟水比现在野得多,河滩宽,水流急,夏天发大水能淹到城门口。一个从常德来的文人,站在西北的风里,望着浑浊的河水,心里想的是洞庭湖的碧波,还是眼前这片土地的命运?

从拱辰门往里走,穿过几条巷子,就到了文庙。西宁的文庙建于宣德三年,比龙膺早了一百多年。现存的大成殿保留了明代的营造手法,梁架壮硕,斗拱雄浑。殿前的青砖被岁月磨得发亮,光打在上面,有一层温润的包浆。我绕着大殿缓步,忽然想,龙膺在这里的时候,文庙是什么样子?他有《西宁卫志》里的记载可查,可那些文字是理性的、方志体的,冷冰冰的数字多过温度的叙述。我无法知道他在大成殿前站过几次,只能从他后来的作为里推断,他确实把“兴学”当成了在边地最重要的事情之一。他在西宁修社学,亲自授课,还修复了已废弃的孔庙祭器。一个被贬的官,本可以混日子等召回,他却把这些“分外事”做得一丝不苟。这大概就是真正文人的底色——无论在什么地方,都要在荒漠里种下一片绿荫。

文庙旁边就是香水书院。书院始建于乾隆年间,因附近有香水泉得名。泉眼如今还在,水不大,但清极了,冬天也不结冰,冒出淡淡的白雾。书院已经修缮一新,青砖灰瓦,回廊曲折,院中有几株老槐,枝叶繁密,把阳光筛成细碎的金斑。我在廊下坐了一会儿,脑子里自然地浮现出龙膺的园林。他在西宁修过清宁堂、醒翁亭,还亲自规划设计,从选址到布局都讲究。一个江南文人,在西北边塞营造园林,这本身就有点悲壮和倔强。别人觉得这里是流放之地,是苦寒绝域,他偏要在这里造出一个让心灵可以栖息的空间。这种倔强,与三百年后王洛宾在香水书院聆听哈萨克民歌、在草原上写下《在那遥远的地方》的精神,何其相似。他们都是在最不可能产生诗意的地方,发现了最动人的诗。

从文庙出来,我朝城隍庙去。西宁的城隍庙藏在少年宫旁边的一条小巷里,找到它需要一点耐心。始建于元代,明洪武年间重建,五进院落层层深入。城隍庙的特别之处在于它离民众最近。廊柱上的楹联并非出自名家之手,却有一种质朴的力量:“阳律欺瞒能幸免,阴司清算总难逃”。这种劝善的句子,是百姓对公平最直接的渴望,带着泥土的气息和香火的温度。龙膺做地方官,治理边地,靠的不仅是朝廷的律令,更是对这种民间信仰的理解和尊重。他深知,维系一个边陲小城秩序的,除了城墙和兵勇,还有人心。

在城隍庙东边不远,宏觉寺安静地夹在高楼之间。它始建于明洪武二十三年,与龙膺同时代。当年这里是青海重要的藏传佛教寺院,历代班禅多次驻锡。站在寺门口,周围的居民楼像盒子一样把它围得密不透风,从高处俯瞰,这座古寺真的就像“盒子中的盒子”。城市的扩展就是这样,新的东西不断长出来,把旧的包裹、压缩,但旧的依然在那里,顽强地呼吸。这与龙膺当年所见之景当然大不相同,但内核的精神是一致的。一座城市如果完全被实用主义的逻辑吞噬,没有寺庙、没有庙宇、没有超验的空间,那将是何等的荒凉。宏觉寺的存在,让这条街道有了一种地脉般的厚重。

山陕会馆则在另一个方向。清代光绪年间重建的建筑群,山陕商人集资营造,气派不凡。院落布局严谨,戏台、正殿、钟鼓楼一应俱全。最引人注目的是那融汉藏风格于一体的装饰,斗拱间绘有藏式彩绘,风格独特,华美而不俗。遥想当年,驼铃叮当,马车辚辚,从西安、太原远道而来的商人们在这里聚会、议事、看戏。山陕会馆是西宁最早放电影的地方之一,也是京剧在这座高原城市最早的舞台。商业与艺术,在这里奇妙地结合。这些外来的商人和艺人,就像当年龙膺在这里时一样,把中原的文化带到了边地,又在这里吸收高原的营养,长出新的东西。

建筑是骨,市井是血肉。我继续往南走,穿行在莫家街和饮马街之间。

饮马街的名字来自清代。当时这里有一口水井,军营的战马就在井边饮水。三百多年后,井早已不在,街名却留了下来。走在饮马街上,我试图在脑海里复原那个画面:清早,士兵牵着马匹来到井边,水从井里打上来,倒进石槽,马儿低头饮水,脖颈上的鬃毛在晨光里泛着光。那是一种粗粝而有序的生活,与今天的奶茶店、网红小吃摊形成了奇妙的对照。莫家街的历史可以追溯到明初,比龙膺还早一些。莫氏家族世代为将,官至指挥佥事,府邸就在这条街上。六百年的光阴,把它从一座将军府邸的门前路变成了一条美食街。街两边是密密匝匝的店铺,酿皮、甜醅、烧烤、羊肠面,各种气味在空中交织。

我找了一家老字号,要了一碗刘酿皮。这是市级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了几代人。淡黄透亮的酿皮切成条,浇上油泼辣子、香醋、蒜汁,再撒一把韭菜碎。一碗端上桌,颜色就好看。吃一口,筋道而不粘,辣子香而不燥,酸味悠长。这味道里有一种倔强的生存智慧。河湟地区的粮食作物以大麦、青稞为主,人们用有限的食材做出这般丰富滋味,靠的是耐心和灵巧。一碗酿皮,其实是边地人民对生活的一种宣言:这里虽不产稻米,但绝不缺乏美食。

转过街角,马兴羊肠面的香气又勾住了我。这家的羊肠面也是市级非遗。羊肠处理得干干净净,填入面浆和调料,煮熟后切成段,浇上汤汁。面汤浓郁鲜香,羊肠有嚼劲,不腥不膻,配上一小碟蒜泥,滋味绝佳。制作羊肠面的技艺,据说是从清代就开始了。几百年来,这一碗面的配方和工艺在家族里代代相传,像一条隐秘的暗河,流淌在城市的血脉里。我不禁想起龙膺在《湟中集》里可能写过的诗句——他一定写过边地的饮食,写过大麦、青稞、牛羊肉。因为这是所有在这片土地上生活过的人都绕不开的生活基本层面。

最后,我去吃了一碗马忠酸奶。酸奶在当地也叫“酸奶子”,是青海的传统食品。马忠家的酸奶做得尤其好,状若凝脂,表面有一层厚厚的奶皮,金黄发亮。舀一勺,冰凉细腻,酸中带甜,奶香浓郁。这种酸奶的制作技艺已被列入区级非遗名录,但它其实是家家户户都会做的东西。在青海,一碗酸奶就是一份待客的诚意。吃到这一碗酸奶时,我忽然觉得,这种醇厚绵长的滋味,像极了这座城市的脾性——看上去质朴无华,尝起来却回味无穷。甜醅则是用青稞发酵的,甜中带着微微的酒香,清凉解腻。这些食物构成的味觉版图,是一座城市最诚实的名片。它们不宏大,不华丽,却实实在在,一丝不苟。

天色渐渐暗下来。我重新走回莫家街时,街灯已经亮了。新装的彩灯给老街披上了一层年轻的色彩,几家新潮的店铺里传来了流行音乐。不远处,饮马街的一块空地上,有人正在搭建舞台,今晚据说有一场小型的电音节。几个穿着汉服的年轻人从我面前走过,手里举着手机,对着街景直播。孩子们在拱辰门下的广场上追逐打闹,笑声尖尖地刺破暮色。

我停下脚步,站在街心,让这市声灌满耳朵。

四百多年前,龙膺也许就在这附近的某个地方,听着同样的声音——马匹的喷鼻声,小贩的叫卖声,戍卒的脚步声,孩童的嬉闹声。这些声音的内容变了,可那底层的东西没有变:人在这里活着,认真地活着,尽力地活着。他们造房子,办学校,做买卖,唱歌,恋爱,吃一碗热乎的面,喝一碗冰凉的酸奶。生活本身,就是一部最厚的地方志,比任何文字都真实,比任何诗歌都动人。

我寻找龙膺,找了一整天。先是在城门,后来在庙宇,再后来在市井。他当然不在任何一个具体的地方,可他又无处不在。他的风骨化在拱辰门的城垛里,他的文心化在文庙和书院的石阶上,他的务实化在宏觉寺和城隍庙的烟火中,他的开放化在山陕会馆的雕梁间。而他在边塞营造的美好生活理念,则化在了一碗酿皮的韧劲里,一碗羊肠面的热气里,一碗酸奶的醇厚里。

天完全黑了。我站在街边,看一个卖甜醅的老妇人缓缓收起摊位,看一对年轻情侣骑着一辆电动车从身边经过,车筐里放着一束鲜花。这座城市还在生长,它的心跳有力地搏动,和四百年前一样,又完全不同。

我终于明白,找到龙膺的《湟中集》并不重要了。他的诗没有散佚,它们被编译成了一种更古老、更坚实的语言,藏在这座城市的肌理之中。他的诗句变成了街道,变成了建筑,变成了手艺,变成了一日三餐的滋味。每一个在西宁城中区生活的人,都在无意中阅读着这些诗,也在无意中续写着这些诗。

那个从湖广来的文人,早已成了卫城的一部分。而这座卫城,也因为他,多了一缕从湘江飘到湟水的书香。

夜色温柔,灯光温暖。我不再寻找了。龙膺就在这里,在卫城每一次沉稳的心跳里。

宗宝森,1949年出生在上海。长大下乡,后应征入伍。20多年的军旅生涯,曾长期从事宣传报道和文字综合工作。转业、退休后仍笔耕不辍,时有文章见诸报端、杂志、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