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旧五代史》《新五代史》《资治通鉴》等史料记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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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周显德元年(954年)四月十七日,开封城中,一位七十三岁的老人走完了他漫长的一生。
他叫冯道,字可道,瀛州景城(今河北沧州)人,临终前的官衔是太师、中书令。
周世宗柴荣闻讯辍朝三日,册赠尚书令,追封瀛王,赐谥"文懿"。
单看这份哀荣,冯道不过是一位普通的开国元勋式人物。
然而,把他的一生铺开来看,画面就变得极其不寻常了。
从后唐庄宗李存勖到后周世宗柴荣,冯道先后经历了后唐庄宗、明宗、闵帝、末帝,后晋高祖、出帝,后汉高祖、隐帝,后周太祖、世宗,整整十位皇帝。
他还在契丹灭后晋时向辽太宗耶律德光称臣,被授太傅。
四朝十帝,加上异族君主,前后跨度长达三十余年,始终身居宰辅或三公、三师之位。
五代十国是中国历史上动荡剧烈的时期之一。
从后梁开平元年(907年)到后周显德七年(960年),中原大地先后出现了五个朝代、十四位皇帝,平均每位帝王在位不足四年。
政变、兵变、弑君、篡位如同家常便饭,朝堂之上今日还是肱骨重臣,明日便可能身首异处。
在这样一个人命如草芥的时代,冯道不仅活了下来,还始终站在权力的中心。
每一次改朝换代,新君登基后的第一道诏书里,几乎都有冯道的名字。
当时的朝野上下,"无贤愚皆仰道为元老,而喜为之偁誉"。
然而,正是这份令人瞠目的履历,在后世掀起了一场延续千年的争论。
北宋欧阳修在《新五代史》中直斥他"不知廉耻",司马光在《资治通鉴》中更将他定性为"奸臣之尤"。
而与他同时代的人,却对他推崇备至。
同一个冯道,在不同时代的评判者眼中呈现出截然相反的面目,这个问题的答案,需要从他年轻时走过的每一步路中去寻找。
【一】耕读少年与幽州之狱
唐僖宗中和二年(882年),冯道出生在瀛州景城一个半农半儒的家庭。
祖上既种地也读书,没有显赫的门第,也没有什么可以倚仗的官场人脉。
冯道自幼品行淳厚,好学能文,不以粗衣淡饭为耻。
除了背着米粮奉养双亲之外,他唯一的爱好就是读书,哪怕大雪封门、灰尘铺满了坐席,他依然安然如故。
经过二十余年的潜心修学,冯道的学问日渐深厚,文章也写得极为出色。
然而,他踏入仕途的那个年代,恰恰是天下最不太平的时候。
唐昭宗天祐年间(904年—907年),幽州节度使刘守光割据一方,辟冯道为幽州掾属。
刘守光是个残暴骄横的军阀,一心穷兵黩武,动辄对外兴兵征伐。
冯道多次以利害直言劝谏,渐渐为刘守光所忌恨。
后梁乾化元年(911年),刘守光谋划发兵攻打定州,冯道极力劝阻,直言此举必败。
刘守光大怒,将冯道投入狱中。
冯道在牢狱中度过了人生中最黑暗的一段时光,幸得幽州亲友设法营救,才得以脱罪出狱。
这段牢狱之灾,让冯道第一次切身感受到乱世的残酷:在强权面前,道理和忠言一文不值。
后梁乾化三年(913年),刘守光被晋王李存勖的大军击败,幽州城破,桀燕政权覆灭。
冯道逃离幽州,辗转投奔太原。
在太原,冯道遇到了他仕途上的第一位伯乐——河东监军使张承业。
张承业是唐末少有的贤能宦官,眼光极为毒辣,他看重冯道的文章与品行,对他礼遇有加,辟为本院巡官。
当时有个叫周玄豹的相士,与冯道不和,对张承业说"冯生无前程,公不可过用"。
河东记室卢质听说后反驳道:"我曾见过杜黄裳司空的画像,冯道的状貌酷似此人,将来必副大用。"
张承业没有听信周玄豹的话,不久便推荐冯道为霸府从事,随后又署任太原掌书记。
李存勖占据河北之后,军中文书往来极为繁多,他索性将霸府的全部文翰都交给了冯道。
冯道在这个位置上展现出了惊人的才干,文笔敏捷,处事周密,深得李存勖的信任。
后唐同光元年(923年),李存勖在邺都称帝,建立后唐,是为后唐庄宗。
冯道被授为省郎,充翰林学士,从绿衣赐紫衣。
同年,后唐灭后梁,定都洛阳,冯道升任中书舍人、户部侍郎。
在庄宗朝,有一件事让冯道崭露头角。
后唐与后梁夹河对垒期间,大将郭崇韬因军中伴食人员过多,请求裁减闲散人员,与庄宗发生尖锐矛盾。
庄宗勃然大怒,命冯道当面草拟文书,准备向全军宣布。
冯道执笔良久,迟迟不动。
庄宗正色催促,冯道从容起身答道:"大王屡建大功,方平南寇,崇韬所谏,未至过当。阻拒之则可,不可以向来之言,喧动群议。敌人若知,谓大王君臣之不和矣。"
这番话不卑不亢,既保全了庄宗的面子,又为郭崇韬解了围。
不久郭崇韬入谢,冯道从中调和,一场风波消弭于无形。
朝野上下由此开始敬重冯道的胆量与器量。
后唐同光三年(925年),冯道的父亲去世。
他闻讯后立即徒步星夜赶路回乡,家人从后面背着衣囊都追不上他。
回到景城后,冯道在守丧期间恰逢当地饥荒,他将自己多年积攒的俸禄全部拿出来赈济乡里。
他住的只是一间茅草屋,地方官员送来的任何馈赠,哪怕一斗粟、一匹帛,他都分文不受。
当时契丹势力正盛,听闻冯道的贤名,想趁乱将他掳走,因边境守将有备,才未能得逞。
【二】明宗朝的十年贤相
后唐天成元年(926年),庄宗李存勖在邺都兵变中被杀,李嗣源率军入洛阳即位,是为后唐明宗。
明宗是沙陀族人,行伍出身,虽然不善文墨,却深知治国离不开文臣。
他即位后,对近臣安重诲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先帝时冯道郎中何在?"
得知冯道现任翰林学士,明宗说:"此人朕素谙悉,是好宰相。"
明宗随即拜冯道为端明殿学士——这个殿号正是因冯道而设——不久又迁他为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正式拜相。
天成二年(927年),冯道升任中书侍郎、刑部尚书、平章事,跻身宰辅之列。
此后他又改任门下侍郎、户部吏部尚书、集贤殿弘文馆大学士,加尚书左仆射,封始平郡公。
冯道拜相之后,做了两件影响深远的事。
第一件是选贤任能。
凡是有才学的寒门士子,冯道都尽力引荐提拔;而那些品行浮躁的世家纨绔子弟,则被他坚决压制。
后唐明宗一朝的吏治之所以较为清明,与冯道的用人方针密不可分。
第二件是劝谏安民。
天成、长兴年间,天下连年丰收,朝廷无事。
明宗每次在延英殿召见冯道,都会留下来询问民间疾苦。
冯道曾用一个生动的比喻劝谏明宗:他回忆自己早年在霸府时奉使中山,经过井陉险道时,因为担心马匹失蹄,不敢放松缰绳,一路小心翼翼。
等到出了险道上了平地,放松了警惕,反而被马颠了下来,差点受伤。
"臣所陈虽小,可以喻大。陛下勿以清晏丰熟,便纵逸乐,兢兢业业,臣之望也。"
明宗深以为然。
更为人称道的是另一次对话。
明宗问冯道:"天下虽熟,百姓得济否?"
冯道回答:"谷贵饿农,谷贱伤农,此常理也。"
他随即背诵了晚唐举子聂夷中的《伤田家》诗:"二月卖新丝,五月粜秋谷。医得眼下疮,剜去心头肉。我愿君王心,化作光明烛。不照绮罗筵,偏照逃亡屋。"
明宗听后说"此诗甚好",立即命侍臣抄录下来,时常讽诵。
后唐长兴三年(932年),冯道又做了一件泽被后世的大事。
当时儒家经典流传过程中舛误甚多,冯道与同僚李愚商议后,奏请明宗以唐代开成石经为底本,由国子监主持,组织儒生校勘《周易》《尚书》《诗经》《春秋左氏传》《春秋公羊传》《春秋谷梁传》《周礼》《仪礼》《礼记》九部经典,雕版印刷,颁行天下。
这就是后世所称的"五代监本九经",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由官方主导的大规模雕版印刷儒家典籍。
这项工程历经朝代更迭,持续推进,直到后周广顺三年(953年)方才全部完工,前后历时二十二年,为乱世中保存儒家文脉立下了不世之功。
明宗对冯道的信任几乎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
有一次明宗对侍臣说:"冯道性纯俭,顷在德胜寨居一茅庵,与从人同器食,卧则刍藁一束,其心晏如也。及以父忧退归乡里,自耕樵采,与农夫杂处,略不以素贵介怀,真士大夫也。"
后唐长兴四年(933年),明宗病逝,其子李从厚即位,是为后唐闵帝。
冯道继续担任宰相,总领朝政。
然而闵帝在位仅一年,潞王李从珂便自凤翔起兵,率军东进。
后唐清泰元年(934年),李从珂兵临洛阳城下,闵帝仓皇出逃卫州。
冯道率百官出城迎接李从珂,劝进登基。
李从珂即位后,是为后唐末帝,随即罢去了冯道的宰相之职,外放他为同州节度使。
冯道在同州任上为政宽简,百姓安居。
清泰二年(935年),冯道被召回朝中,拜为司空,位列三公,居于闲散之位。
【三】出使契丹与汴京之变
后晋天福元年(936年),河东节度使石敬瑭在契丹的支持下灭后唐,建立后晋。
石敬瑭即位后,立即拜冯道为首相,朝中政务事无巨细皆委于冯道,对其礼遇之重,满朝无人能及。
石敬瑭为了维系与契丹的"父子之国"关系,需要派遣重臣出使契丹,为辽太宗耶律德光上尊号。
然而,出使契丹在当时被视为畏途——塞外苦寒,路途遥远,更要以"陪臣"身份朝拜异族君主,满朝文武无人愿意前往。
兵部尚书王权等人百般推辞,石敬瑭一怒之下将王权贬官。
冯道在政事堂写下"道去"二字,当晚没有回家辞别妻儿,直接住进了驿馆。
石敬瑭不忍心,说:"卿官崇德重,不可深入沙漠。"
冯道回答:"陛下受北朝恩,臣受陛下恩,何有不可。"
后晋天福二年(937年),冯道抵达契丹上京,完成册礼。
耶律德光久闻冯道大名,对他极为看重,本欲到郊外迎接,被群臣以"天子无迎宰相之礼"劝阻。
耶律德光有意将冯道留在契丹,冯道以"南朝为子,北朝为父,两朝皆为臣,岂有分别"婉言应对。
他将耶律德光赏赐的牙笏、牛头等物全部购买薪炭,做出久留的姿态。
获准归国时,冯道三次上表表示愿意留下,被拒绝后又磨蹭了一个月才启程,归途中每至驿站皆停留,历时两个月方才走出契丹国境。
随行的人不解,冯道这才说出实情:"若急行,契丹人以快马追赶,一夜即至,反倒危险。慢慢走,他们反而摸不透意图。"
后晋天福四年(939年),冯道平安归国。
石敬瑭加授他为司徒、兼侍中,进封鲁国公,并将政务全权委托。
冯道上表请求退隐,石敬瑭看也不看,派侄子石重贵上门传话:"卿来日不出,朕当亲行请卿。"
冯道不得已,继续理事。
后晋天福七年(942年),石敬瑭病重。
临终前,他将幼子石重睿托付给冯道,希望冯道辅佐幼主继位。
然而石敬瑭尸骨未寒,冯道便以"国家多难,宜立长君"为由,与侍卫马步都虞候景延广商议,拥立了年长的齐王石重贵为帝,是为后晋出帝。
冯道因拥立之功被加授太尉,进封燕国公。
后晋出帝在位期间,主战派逐渐得势。
有人向出帝进言:"道好平时宰相,无以济其艰难,如禅僧不可呼鹰耳。"
开运元年(944年),出帝将冯道外放为同州节度使,后又移镇邓州,加中书令,收回了他对中央事务的掌控。
后晋开运四年(947年)正月,契丹大军攻陷汴梁,后晋灭亡。
耶律德光以胜利者的姿态入主中原,从邓州召冯道入京朝见。
这是冯道一生中最受争议的时刻。
耶律德光见到冯道,先责问他效力后晋却无功绩,冯道无言以对。
耶律德光又问:"何以来朝?"
冯道答:"无城无兵,安敢不来。"
耶律德光讥讽道:"尔是何等老子?"
冯道自贬答道:"无才无德,痴顽老子。"
耶律德光听后大笑,封冯道为太傅。
紧接着,耶律德光抛出了一个更加棘手的问题:"天下百姓,如何可救?"
此时契丹军队正在中原纵兵劫掠,百姓命悬一线。
冯道的回答,不仅决定了他个人的命运,也牵动着汴梁城中百万生灵的存亡。
【四】"事当务实":一个务实官僚的生存逻辑
冯道面对耶律德光"天下百姓如何可救"的提问,跪着说出了一句被后世争论千年的话:"此时百姓,佛再出救不得,惟皇帝救得。"
这句话将拯救苍生的责任直接绑定到了耶律德光的帝王身份上。
耶律德光听后喜形于色,下令约束士兵,减少杀戮。
欧阳修在《新五代史》中虽然痛骂冯道无耻,却也不得不记下南宋人楼钥的评价:"虽俳语,人谓契丹不夷灭中国之人,赖道一言之善也。"
《旧五代史》更明确记载:"其后衣冠不至伤夷,皆道与赵延寿阴护之所至也。"
冯道在汴梁期间,不仅以言辞劝阻了契丹的大规模屠戮,还身体力行地做了许多力所能及的事。
他在常山(镇州)时,见到被契丹掳掠的中原士女,便拿出自己的积蓄将她们一一赎回,寄放在寺庙中,待寻访到家属后再送还。
耶律德光北归途中病逝于栾城杀胡林后,冯道被留在镇州。
他没有坐等新朝指令,而是率先打开官仓发放粮食,召集工匠修缮损毁的房屋,亲自为流离失所的百姓分配闲置耕地。
待后汉的官吏前来接管时,镇州已渐复秩序。
后汉乾祐元年(948年),后汉高祖刘知远授冯道为太师。
刘知远曾当面嘲讽他:"卿是冯道否?事晋朝曾为宰相,今又事契丹,何其不忠?"
冯道无言以对。
但刘知远仍然重用了他,因为在那个风雨飘摇的政权里,冯道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秩序的象征。
冯道在后汉、后周的处世方式,可以用他自己提出的一个核心原则来概括——"事当务实"。
后唐清泰元年(934年),李从珂兵临洛阳,闵帝出逃。
中书舍人卢导认为臣子不应抛弃故主,冯道却催促他尽快起草劝进文书,并说出了那句著名的话:"凡事要务实。"
在冯道看来,闵帝已经弃城而逃,大势已去,再做无谓的抵抗只会让更多无辜者陪葬。
这种务实精神贯穿了冯道的整个政治生涯。
后晋高祖石敬瑭曾就军事问题征询冯道的意见,冯道明确回答:"臣本自书生,为陛下在中书,守历代成规,不敢有一毫之失也。臣在明宗朝,曾以戎事问臣,臣亦以斯言答之。"
他把自己的角色严格限定在行政事务的范畴内——税收、法令、人事、文教,这些才是他分内的事。
至于军事征伐,他既不主动参与,也不轻易表态。
这种自我定位,恰恰是冯道能在乱世中屹立不倒的关键。
五代皇帝大多是武人出身,他们最忌惮的就是文臣结党营私、拥兵自重。
冯道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技术官僚"——不结党、不拥兵、不干预军务,谁当皇帝他都能用,也谁当皇帝都不会对他构成威胁。
明宗朝是他权力的巅峰期,也是他推行仁政的黄金期。
他引荐寒门才士,抑制浮躁士族,劝课农桑,轻徭薄赋。
天成、长兴年间天下连年丰收、四方安定,是五代五十余年里难得的一段太平小康。
但即便在最风光的时候,冯道也始终保持着一种近乎本能的警觉。
他从不居功自傲,从不以"帝师"自居。
明宗对他信任有加,他却从不利用这份信任去扩张自己的势力。
他住在德胜寨时,只搭了一间茅草庵,与随从同器而食,卧于刍草之上。
这种刻意的低调,让每一位皇帝都觉得:留着冯道,没有威胁;杀了冯道,没人干活。
后汉乾祐三年(950年),郭威起兵入汴梁。
郭威深知人心未附,不敢遽然称帝,先假意拥立湘阴公刘赟为帝,派冯道前往徐州迎接。
冯道明知这是权宜之计,仍然奉命前往。
不久郭威在澶州兵变中被将士拥立为帝,刘赟行至宋州被废杀。
有人责备冯道,他半是解释半是无奈地说:"我平生不说谎,今竟被欺。武将难测,非老夫过也。"
后周广顺元年(951年),郭威正式建立后周,拜冯道为太师、中书令。
郭威对冯道极为敬重,每逢冯道觐见,从不直呼其名,只称"令公"。
后汉乾祐三年(950年),冯道在奉朝请的闲散日子里,写下了一篇奇特的文章——《长乐老自叙》。
这篇文章被《旧五代史》全文收录,成为后世评判冯道最直接的文本依据。
文章的前半部分,冯道像列清单一样,将自己历仕后唐庄宗、明宗、闵帝、末帝,后晋高祖、出帝,契丹,后汉高祖、隐帝等君主的经历一一罗列,详述所获阶官(从将仕郎到开府仪同三司)、职官(从幽州节度巡官到太师)、爵位(从开国男到齐国公)、食邑(从三百户到一万一千户)、勋级及功臣名号的完整晋升路径。
在列举完这些令人眼花缭乱的官衔之后,冯道笔锋一转,写下了他一生最重要的立身准则:
"在孝于家,在忠于国,口无不道之言,门无不义之货。所愿者下不欺于地,中不欺于人,上不欺于天,以三不欺为素。贱如是,贵如是,长如是,老如是。"
这段"三不欺"的宣言,是冯道对自己数十年宦海浮沉的高度概括。
值得注意的是,他说的"忠于国"而非"忠于君"——在五代那个皇帝走马灯般更换的年代,"国"与"君"早已不是同一个概念。
文章的后半部分,冯道交代了身后事的安排:死后用平时穿的衣服入殓,不用棺椁,以粗竹席裹尸,选择不长庄稼的土地安葬;不立神道碑,因为三代祖先坟前都没有立碑的传统;不请谥号,因为"无德";祭祀只用一头羊,戒除杀生。
文末,冯道写下了两段意味深长的话。
一段是自责:"不能为大君致一统、定八方,诚有愧于历职历官,何以答乾坤之施。"
——他为自己未能辅佐任何一位皇帝实现天下一统而感到愧疚。
另一段是自况:"时开一卷,时饮一杯,食味、别声、被色,老安于当代耶!老而自乐,何乐如之!"
——时常翻开书卷读一读,偶尔饮一杯酒,有美味可食,有音乐可听,在这个时代安然老去,还有什么比这更快乐的呢?
这篇文章在当时的朝野并未引起太大争议。
冯道的同僚王溥甚至仿照其体例作了一篇《自问诗》。
然而,当这篇文章传到北宋文人的手中时,却引发了一场轩然大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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