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在中科大的活动上,奇瑞董事长尹同跃与比亚迪王传福、蔚来李斌、江淮项兴初三位“安徽造车F4”同台。在发言中,尹同跃打趣说:“拼销量,我拼不过王传福;敢卖那么贵的高价,我比不上项兴初;40万元以上的车占比那么高,我比不上李斌。”
尽管这只是尹董一句即兴的自谦式调侃,却在无意中成为了旗下高端品牌星途定位尴尬的一个注脚。
从2018年底广州车展的品牌肇始之初,到如今7年过去,金弋波、何晓庆、高新华、叶磊、黄招根、刘赫宁一连串的负责人像走马灯一样陪伴着星途成长,但是中国高端汽车市场的三条主流路径,它却一条都没站牢,学比亚迪走规模驱动的路线,它放不下高端身段;学尊界走技术合作的路线,最核心的华为赋能资源却给了合作品牌智界;学蔚来走用户品牌的路线,它又没有足够的服务体系和品牌心智支撑高溢价。
总之,星途的七年之痒,除了留下一个“奇瑞高端品牌”的宣传话术,至于产品到底哪里高端,至今都没人能说得清。
十个月前,奇瑞星途品牌焕新发布会现场,尹同跃告诉台下:“星途是奇瑞品牌金字塔的顶端,就像大众的奥迪、丰田的雷克萨斯。”
奇瑞副总裁李学用更是在会上宣布,星途正式迈入3.0 时代,目标清晰:为中国打造一个真正的豪华汽车标杆。
而在七年前的广州车展上,星途品牌首次亮相时,奇瑞也是这么直抒胸臆的——星途就是奇瑞的高端品牌。
然而,七年时间,除了走马灯一般的负责人,从1.0走到3.0时代的星途,口号换了三、四轮,车型推了十多款,绕了一大圈之后,高端定位的星途依旧没有拿出让市场更为信服的成绩。
没有什么比当下的现状更让星途尴尬了。
星途是奇瑞亲手捧出来的 “嫡长子”,承载着自主高端的全部野心,却在七年里反复横跳,一边消耗着集团的资源,一边消磨着市场的耐心,硬生生活成了中国自主高端浪潮里最特别的一个样本,不是没有技术,不是没有机会,而是在一次次战略摇摆、资源错配、人事动荡中,一步步陷入到了走不出的循环。
现在再提起星途,行业里谈论最多的不是它的技术,也不是它的销量,而是 “七年七帅” 的纪录,平均每 16 个月更换一任核心负责人,成为中国自主高端品牌里人事最动荡的一个。
比频繁换帅更值得玩味的,是这个品牌周身挥之不去的尴尬。
它是奇瑞一手养大的 “亲儿子”,却在集团内部的资源牌桌上,输给了与华为合作的智界,奇瑞高管不止一次对外透露过,智界是集团第一优先级项目,而星途只是和艾虎、风云、QQ一道。这也从侧面反映出,为何星途喊了七年的 “高端豪华”,却至今没在消费者心里刻下一个清晰的标签,找不到一款能扛旗的真正爆款,就像发育期的孩子,牛奶鸡蛋没给够。
显然,在中国汽车工业最狂飙突进的七年里,星途就像一个误入快车道的行人,进退失据,左右为难,尴尬成为了它最想甩掉的标签之一。
七年空转,回到起点
星途的尴尬,始于一场长达七年的战略漂流。
诞生之初的1.0时代,它的锚点清晰得不能再清晰,奇瑞金字塔尖的高端品牌,就像奥迪之于大众,用二十年攒下的三大件技术支撑溢价。
彼时,星途算是完全赶上了自主高端的第一波风口。比如长城旗下的WEY月销破万,领克势头正盛,对于手握技术家底的奇瑞,没人怀疑过星途的前景,先不说一方诸侯,至少也会成为高端市场中的一员骁将吧?
可现实很快浇了冷水。
首款车型上市后销量不温不火,年销始终在五六万辆徘徊,离最初定下的十万目标相去甚远。帅位更迭随之而来,战略方向应声转向,星途开始往智能化赛道倾斜。
这是 2.0 时代的开端,也是定位摇摆的起点。
然而,没等智能化的故事讲透,新能源浪潮席卷而至。星途仓促转身推出星纪元系列,为了抢份额,旗舰车型ES上市不足一年便官降近十万元,一头扎进15-20万的性价比红海。
这一刀砍下去,销量没见起色,反倒把积攒数年的高端调性砍得支离破碎。消费者满脸错愕:昨天还在对标奔驰宝马的品牌,怎么今天就卷起了价格?
等到2025年底的焕新发布会,星途正式宣告迈入3.0时代,但最好的时间窗口已经过去了。
同样是自主高端,仰望靠品牌拉开了差距,极氪靠性能撕开了缺口,它们的共同点是战略一以贯之,团队相对稳定,而星途的七年,一直在“要高端”还是“要销量”之间反复权衡,像一个不断调整靶子的射手,纵使射不中靶心。
这样的故事在中国商业史上从不鲜见。
当年上汽荣威手握罗孚技术,一心冲击高端,却在销量压力下一步步下探,最终沦为普通家用品牌;华晨中华背靠宝马技术背书,却在高端定位和走量需求间摇摆不定,最终黯然退场。
所有冲高失败的品牌,其实都有同一个敌人,那就是对待时间的态度。坚守不一定能成功,但不坚守,一定会失败。
亲生的品牌
如果说定位摇摆是星途的内伤,那资源分配的落差,就是最刺骨的现实。
奇瑞集团如今手握奇瑞、捷途、星途、智界、iCAR 五大品牌,看似矩阵丰满,内部的资源优先级却泾渭分明。
官方口径里,智界是 “集团最高层级的战略布局”,研发经费、营销预算、优质渠道资源全面倾斜。而星途的行业地位,却在七年里一降再降:2025 年从独立事业部被并入奇瑞国内业务事业群,与风云、QQ 等大众品牌并列;2026 年又被划转至国际业务事业群,战略重心彻底转向海外,国内市场的资源投入进一步收缩。
亲生的不如合作的,听起来荒诞,却是商业世界里屡见不鲜的现实。
本质上,这是企业最现实的理性选择,合作项目有成熟的技术、品牌背书,短期就能看到销量和利润,自有高端投入大、周期长、风险高,在业绩导向的考核体系里,优先级自然靠后。站在集团的角度,资源向智界倾斜,是算账后的最优解,却也是星途躲不开的无奈。
当换帅成了“战略”
定位的模糊与资源的倾斜,最终都投射到了人事上,酿出了 “七年七帅” 的行业奇观。
奇瑞对品牌负责人实行强结果导向的考核,销量不达预期就换人。可高端品牌的建设本来就是慢工出细活,品牌心智的建立需要五年甚至十年的持续投入,一年半载的任期,根本不足以验证战略的对错。
新官上任往往会烧三把火:改品牌方向、调产品规划、换营销团队。
但是等这一切调整完,还没等市场反馈发酵,考核期限就到了,销量没达标,只能走人。下一任上来,又是推倒重来,如此循环往复。
所谓的 1.0、2.0、3.0 时代,看似是品牌升级的阶梯,实则是每一次换帅后的战略重置。每一次 迈入新时代的背后,都是前任团队的心血被全盘推翻,品牌资产被反复消耗,战略永远在从零开始。
反观奇瑞旗下的捷途,因为销量稳定,管理团队多年不变,稳定的团队又能持续深耕市场,形成正向循环。一边是越稳越好,一边是越换越乱,对比之下,星途的人事动荡更像是一种战略惰性 ,当找不到破局之路时,换帅就成了最简单的动作,仿佛换一个人就能解决所有问题。
尹同跃说:“真正要超越的,是昨天那个又老又丑的尹同跃。明天的奇瑞一定会远远超越今天的奇瑞。”
这份自我革新的勇气固然值得尊敬,但星途的困境,从来不是某一个人的能力问题,而是体系性的困局。把品牌的希望寄托在更换掌舵人上,以为换一个思路就能打破循环,结果却是循环往复,越陷越深。
这样的剧情在商业史上早已上演过无数次。当年的索尼爱立信合资公司,双方轮流派驻高管,战略朝令夕改,十年间换了六任 CEO,最终从行业第四滑落到破裂边缘;诺基亚在转型期频繁更换掌舵人,每任都带来一套全新战略,却始终没能扭转颓势。
历史一再证明,频繁换帅救不了困境中的品牌,只会让组织陷入更深的动荡。
满盘棋子,无一能活
所有的战略、资源、人事问题,最终都要落到产品端,接受市场的检验。而星途的产品矩阵,恰恰是最尴尬的存在。
七年时间,星途先后推出了 TX、凌云、揽月、星纪元 ES、星纪元 ET 等十多款车型,覆盖了燃油、插混、纯电,从小型 SUV 到中大型 SUV 应有尽有。可看似布局全面,实则没有一款真正的爆款。
尹同跃说 “拼销量拼不过王传福”,背后正是规模效应的鸿沟。比亚迪靠全产业链布局,把成本压到了极致,靠海量销量摊薄研发和生产费用。而星途的车型分散在各个细分市场,每一款都达不到规模效应,成本下不来,价格就没竞争力,销量上不去,成本更高,陷入了死循环。
更致命的是,星途的产品与奇瑞其它品牌高度重叠,陷入了内部内卷的怪圈。同样的动力总成,同样的底盘技术,星途的价格就是要贵几万,配置却未必有优势。
新能源转型的慢半拍,更是让星途错失了窗口期。
当比亚迪、吉利、长安在 2023 年密集推出纯电车型时,星纪元系列直到 2024 年下半年才陆续上市,一入场就遇上了惨烈的价格战,只能靠官降求生。高端品牌最怕的就是价格跳水,星途这一跳,不仅没跳出销量泥潭,反而把最后的品牌溢价也跳没了。
星途的尴尬,是中国汽车工业高端化进程中的一个缩影。它不是没有机会,也不是没有底牌,只是在一次次摇摆和内耗中,浪费了时间,消耗了元气。
尹同跃说要超越昨天的自己,其实星途真正要超越的,是这七年形成的路径依赖,要真正走出困境,需要动一场彻彻底底的手术,而不是继续换帅的表面文章。
七年时间不算短,但也不算长,星途的故事,绝不该是现在的尴尬模样,它应该配得上更好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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