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妈妈,你今晚不要关门,好不好?”
林静正弯腰给宁宁铺床,被这句话弄愣了一下:“怎么了?你不是一向不喜欢开门睡觉吗?说会有怪兽进来。”
“关门不好。”宁宁抱着枕头,站在床边,眼睛死死盯着卧室门口,“关门他就会进来。”
“谁?”林静以为她在说学校里哪个小男生,半开玩笑地问。
“你别问。”宁宁突然往她怀里钻,声音压得很低,“反正你在这儿,他就不敢进来。”
林静心里一紧,下意识抬眼看了一眼门外的走廊——灯关着,静悄悄的,只能听见客厅钟表滴答的声音。
“宁宁,是不是白天在学校受什么委屈了?”她放轻声音,“有谁吓你了吗?”
小女孩用力摇头,头发蹭在她的手臂上,过了几秒,她又补了一句:“妈妈,你以后都别出差好不好?你走了,我就得一个人待着。”
“你一个人?那奶奶呢?爸爸呢?”林静顺口问。
宁宁的手忽然收紧,抓住她睡衣的布料,小指关节都泛白了。她沉默了很久,才闷闷地吐出一句:
“奶奶会睡着,爸爸……爸爸要是知道我说了,他会让你走的。”
林静愣在原地,正想再问,门外传来钥匙转动锁芯的声音,是周成回来的动静。
宁宁像被电了一下,猛地从她怀里弹开,钻进被窝里,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睁大的眼睛,死死盯着还没完全关上的卧室门。
01
2016年11月,城里的天黑得早,老小区里一到晚上,走廊灯就显得有些昏黄。
外面风刮过来,吹得窗框轻轻晃动,暖气刚开没几天,屋子里还带着点凉意。
林静从衣柜里抱出一摞叠好的睡衣,放到床尾,一件件替宁宁挑着尺寸。小姑娘长得快,去年还能穿的套头衫,袖子已经露出一截,她皱了皱眉,想着周末得抽空再去一趟商场。
床单已经换成了厚一点的棉布,她弯腰把床角掖严实,动作熟练又有点机械。这样的夜晚,其实她已经有一阵没和女儿一起过了。
三年前,周成所在的公司在南方开新片区,两个人请了长假,一起跑去外地打拼了一阵。宁宁那时候才刚上小学一年级,只能留在家里给周建国和刘秀兰照看。
那一走就是快两年,等他们真正把工作稳定下来再回这座城市,女儿已经习惯了什么事都先喊“奶奶”。
刚回来那段时间,林静也试过抢一下人。
周末晚上,她会笑着张开手臂,对着沙发上看动画片的女儿招呼:“宁宁,今天跟妈妈睡一晚?妈妈给你讲新故事。”
宁宁那会儿还算客气,会扭头瞅一眼刘秀兰,软软地回一句:“奶奶一个人会怕,我陪奶奶。”
刘秀兰也会跟着笑,嘴上说着:“她习惯跟我睡了,你们年轻人上班忙,不用抢。”
久而久之,林静也就顺着这个安排,不再强求。
她把精力放在工作和跟周成的那点夫妻生活上,安慰自己等孩子再大一点,自然会重新靠近自己。
所以,当天晚上宁宁突然抱着被子站在她房门口时,她确实愣了一下。
卧室灯还亮着,林静刚收完衣服,正准备关灯睡觉,门板被轻轻敲了两下。她以为是周成,随口应了一声“进”,门却只开了一条缝,一个小小的影子先钻了进来。
宁宁双手抱着自己的小被子,怀里还夹着一个旧抱枕,就那样站在门口,头发有些乱,眼睛红红的。
“妈妈,我能在你这儿睡吗?”
她声音不大,却比平时要瘦弱许多。
林静愣了愣,下意识笑了一下:“怎么想起找妈妈了?奶奶不是在房间等你吗?”
宁宁没动,只是换了只手抱被子,另一只手悄悄揪住睡衣下摆,脚尖在地板上摩挲了几下,才闷声说:“我想跟你睡。”
她的眼睛往走廊那边瞟了一眼,又很快缩回来,像是怕被谁看见。
林静这才注意到,她的眼角像是擦过泪,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湿意。
她心里一软,拍了拍床边的位置:“那你先上来,脚别踩凉了。”
宁宁几乎是一下子就扑过去,把被子往床上一扔,整个人钻到林静身边,手臂挂到了她腰上。那劲儿大得出乎意料,林静站得都有点不稳。
“你慢点。”她伸手扶住女儿的肩膀,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今天怎么这么黏妈妈?在学校被谁欺负了?”
“没有。”宁宁把脸贴在她睡衣上,声音闷闷的,“我就是想跟你睡。”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还盯着门口,像是在等谁出现,又像是在防着谁出现。
没一会儿,外面传来拖鞋轻微的拖地声,是刘秀兰从自己房间出来了。
“宁宁,你怎么跑你妈房间来了?”
老人推开一条门缝,看见床上的两个人,语气还算温和,“今天是不是做噩梦了?奶奶给你拍着睡,回去啊。”
宁宁整个人一紧,原本压在被子上的那只手忽然收紧,指节顶在林静的腰侧,有一点发疼。她不说话,只是整个身子往林静这边缩,像是把自己藏在她影子里。
林静感觉到了这种用力,下意识替她挡了一下,笑着对刘秀兰说:“可能是今天冷,想挨着我暖和暖和,让她在这儿睡一晚吧。”
她话音刚落,宁宁突然抬头,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我就要跟妈妈睡,不回去。”
刘秀兰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有一瞬的僵硬,很快又挤出笑容,“那行,那行,今晚就在你妈这儿。明天可得回奶奶房间啊,不然奶奶一个人不习惯。”
她说着,又看了林静一眼,那眼神里有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压了下去。
“妈,您先回去睡吧,这都几点了。”林静顺势把话接了过去,没再往下追问。
门重新合上,走廊灯灭了,屋子里只剩卧室顶上的那盏暖黄灯。宁宁却没因为“成功留下”而放松,反而把林静的睡衣下摆抓得更紧了。
过了几分钟,客厅方向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接着是玄关灯亮起的“啪”一声。周成回来了。
宁宁的身体跟着那一声轻响微微一抖,她的手指往上滑了一截,扣在林静手腕上。林静低头看了一眼,只觉得那八岁孩子的手凉得不太正常。
周成换鞋的动静不大,似乎刻意走得很轻,他在客厅咳了一声,往卧室这边走了两步,在门口停住,伸手轻轻敲了敲。
“睡了吗?”
他探头进来,笑着打招呼,“怎么两个人挤一张床了?宁宁不跟奶奶睡啦?”
宁宁本来只是抓着林静的手,这会儿直接整个人往她背后缩,连脸都藏进了被子里。她的肩膀抖了一下,脚悄悄往床里侧挪,像是在躲什么。
林静拍了拍她的背,对周成说:“今天她说做噩梦,想跟我睡一晚。”
周成的目光在被窝隆起的那一块停了停,嘴角还挂着笑,眼神却明显往下沉了点。
“噩梦啊,那就在这儿睡。”他点了点头,“你们早点休息,我去洗个澡。”
话说完,他把门带上,脚步声往卫生间那边去了。
灯关掉之后,屋子一下子暗下来,只剩窗帘缝里漏进来的路灯光。林静刚躺下,准备调整一下姿势,手腕就被人紧紧圈住了。
宁宁贴在她耳边,小声问:“妈妈,你明天还在吗?”
“在啊。”林静本能地回,“我哪儿也不去。”
宁宁过了两秒,又问了一句:“那……你今晚会不会忽然不在?”
林静怔了怔,没马上答。她转头看向枕边的小脸,在微弱的光线里,只能看见一双睁得很大的眼睛,眼底全是紧绷。
“不会。”她把这两个字说得尽量肯定,“你睡你的,妈妈就在这儿。”
宁宁这才慢慢闭上眼睛,却始终没放开她的手,直到呼吸一点点均匀。林静躺在那儿,肩膀有些酸,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很快睡着。
这只是个普通的工作日晚上,可她心里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悄悄偏离了原来的轨道。宁宁不是简单地“长大了认妈妈”,那抓着她手腕的劲道,更像是在躲着谁。
02
几天之后,天已经彻底转冷,下班高峰时天色一暗下来,整条街都蒙着一层灰。林静刚从公司会议室出来,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她拿出来一看,是宁宁班主任的电话。
她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接起:“王老师?不好意思,刚开完会。”
那边的女老师声音不算重,却透着一点迟疑:“林女士,我想跟您简单沟通一下宁宁最近的情况,不知道方便吗?”
林静应了一声,靠在窗边听。王老师说,宁宁这段时间上课总是走神,黑板上的字得叫好几遍才抄,尤其是楼道里别的男老师声音大一点,她整个人会明显一抖,眼神躲闪。
“她没有惹什么祸。”王老师解释,“就是比以前要敏感很多。昨天班里做安全教育手抄报,大部分孩子画的是一家三口牵手过马路,宁宁画的……只有她和妈妈。”
林静愣了一下:“只有我和她?”
“嗯,她原本在旁边画了一个人影,用铅笔大概勾了一下,又用橡皮擦得一干二净。”
王老师顿了顿,“那一块全是灰印子。按说这个年纪的孩子,最先想到的都是爸爸牵着自己……所以,我觉得有必要跟您提一声。”
挂了电话,林静站在窗边几秒钟,才慢慢把手机放回包里。
玻璃上一层白雾,外面风吹着树枝晃动,她突然有点分不清是冷还是别的什么东西顺着背脊往上爬。
周末开家长会,她特意提前到了教室。
墙上贴着孩子们的安全教育画报,一张张看过去,几乎都是彩色蜡笔画出来的“一家三口”“爸爸在前面牵着手过马路”。走到宁宁那一张,她停住了。
画纸左边,是个扎着辫子的女孩,右边是个穿着裙子的女人,两个人牵着手,中间空出一大片白。那块白底下,零星还残着一点铅笔痕迹,仔细看去,好像勾过一个成年人肩膀的轮廓,又被橡皮来回按过,只剩下一团灰。
旁边的评语还写着:“要记得让家长牵着手哦。”
王老师站在她身边,看了一会儿,也压低了声音:“她画完又擦掉,说画坏了不想要了。我问她为什么不画爸爸,她就低头不说话。”
林静笑了一下,笑意却没到眼底:“回去我再跟她聊聊。”
那天晚上,宁宁在餐桌边写作业。林静搬了张椅子坐在旁边,把她的书包里东西整理了一遍,顺手把那份画报抽出来放到桌上。
“你这画得挺好看的啊。”林静故意轻松地说,“怎么只有妈妈,没有爸爸?”
铅笔在宁宁手里转了几圈,她眼睛瞄了一眼那张画,又很快垂下去。
她停笔的手有一点僵,过了好一会儿才闷声回:“画错了。”
“哪里错了?”林静追问,语气还是很平,“还是你觉得画三个人太挤?”
宁宁咬着铅笔头,肩膀微微缩着,声音更低了:“有的东西……擦掉了就好了。”
林静看着她被桌灯拉长的侧脸,心里一紧,停了几秒,又问:“谁教你这么说的?”
宁宁把铅笔放下,手去抓橡皮,指尖在白色橡皮上来回蹭,像是在找话。她盯着作业本上的字,嘴唇动了动:“老师说……不能乱讲家里人的坏话。”
“你在学校跟老师说过什么?”林静问。
“没有。”宁宁立刻摇头,又补了一句,“我没说。”
话到这儿,她像是意识到什么,抬眼看了林静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点慌,像是在确认对方有没有听出别的意思。林静只是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没有继续追。
家里不止宁宁变了,大人的气氛也跟着不对劲起来。
以前,只要电视上出现关于“二胎政策”的新闻,刘秀兰一定会借题发挥,坐在沙发上拍大腿,逢谁都要说上几句:“一个孩子太孤单,再生一个,老了有个照应。”
有一次林静加班回来晚,刚开门,就听见电视机前她笑着对亲戚说:“我们家宁宁聪明,可惜一个人,得给她添个弟弟。”
那时周成还在换鞋,一边笑一边摇头:“再说再说,先把这个养好。”
可最近,小区楼下贴着“优生优育”的广告,电视里一闪而过提起生二胎,刘秀兰的反应全变了。
那天晚饭后,中央台播到一个有关多孩家庭的访谈,她一看到主持人提“二胎”两个字,立刻伸手拿起遥控器,“啪”一下换到别的频道。
周建国坐在旁边扫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烟盒摸出来,起身走向阳台。
阳台门关上,玻璃滑轨发出一声轻响。
林静端着碗出来收桌子,看见周建国站在外面,背有点驼,烟一根接一根地点。每次屋里传出宁宁叫“妈妈,你看这个题对不对?”这种声音,他都会微不可察地叹一口气,烟雾在他面前散开,脸色看不清。
那天她下班比平时早,到家时天还灰着。进门没看见宁宁,客厅里静悄悄的,她往厨房走,刚走到门口,就看见刘秀兰站在水池前,手里拿着抹布没动,目光空空地落在水龙头底下。
油烟机没开,锅是凉的,人却站了很久的样子。
林静喊了一声:“妈?”
刘秀兰像被惊了一下,急忙把抹布丢进水槽,寸步不离地去拿旁边的毛巾。
她低头用力擦了擦眼睛,再抬头时勉强挤出个笑:“回来了?今天下班挺早。”
林静看见她眼角那一圈红得厉害,又看了看空着的灶台,问:“您眼睛怎么这么红?辣椒呛着了?”
“洋葱,刚剥的洋葱。”刘秀兰抢着说,“老眼昏花,一会儿就好,你别多想。”
林静提起一旁已经洗好的菜,放回菜篮里,随口提了一句:“宁宁这几天晚上都跟我睡,您一个人是不是不习惯?”
刘秀兰的手顿了一下,嘴唇抖了抖,那一瞬间像是有一堆话顶在喉咙口,最终只挤出一句:“你多陪陪她吧,这孩子……心里有事。”
“她心里有什么事?”林静问。
刘秀兰避开她的目光,把水龙头开到最大,水声盖住了许多东西:“小孩子,学校里那点破事,说说就过去了。”
晚饭后,周成接了个电话,说公司那边有客户临时约了饭局,换衣服就出了门。屋里只剩下三个大人一个孩子,电视声音调得不高,新闻联播播完,刘秀兰说要去阳台晾衣服,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阿静。”她站在林静身边,捏了捏手里的衣架,“你出来一下,我跟你说两句。”
阳台上风比客厅大一点,挂衣绳在风里轻晃。周建国不在,大概又下楼遛弯去了。刘秀兰把一件毛衣搭在绳子上,手停在半空,过了好几秒,才慢慢开口。
“阿静,你嫁到我们家这些年,也不容易。”
林静听到这句,心里莫名一紧:“妈,您怎么突然说这个?”
刘秀兰叹了口气,目光从楼下黑乎乎的院子扫过,落回她脸上,声音压得很低:
“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你别怪我们老两口。”
“以后会发生什么?”林静皱起眉,“您把话说清楚。”
刘秀兰的手紧紧抓住衣架,指节有些发白。
她张了张嘴,似乎在跟什么东西斗争,到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只是摆了摆手:“我什么也没说,你别往心里去。”
说完,她转身去整理另一端的衣服,显然不打算再往下讲。林静站在原地,觉着脚底下的水泥地板都有点凉。
那一晚,等宁宁睡熟之后,屋里安静下来。林静在客厅收拾书包,把作业本一摞一摞理好,准备顺手看一下老师的评语。
语文练习册翻到最后一页,夹着一张通知,提醒家长签字。下面是另一本练字本,她随手翻了翻,前几页是工整的偏旁部首。直到翻到中间,有一页用力撕掉了,只留下一截纸边还粘在书脊上,撕口整齐得不像孩子手笔。
那一页上方隐约还能看见老师写的题目:“我最敬佩的人”。
林静把本子举到桌灯下面,灯光斜斜打下来,纸面上那些被钢笔压过的痕迹在亮暗之间缓慢浮出来。她忍不住用指腹轻轻摩挲,在某一行停住了。
那一行字已经不见墨迹,只剩凹进去的笔迹,断断续续连在一起,仔细辨认,还能拼出几个字——
“他……坐在床边……”
03
周末早上,家里难得不那么匆忙。林静收完阳台上的衣服,想着给宁宁的小天才手表充一下电,顺便把学校发来的课程表同步进去。
她把手表从书包侧袋里掏出来,用数据线连上自己的手机。
同步界面跳出来时,屏幕上多了一个“语音记录”的选项。她原本只是随手点开看一眼,却发现列表里几乎是空的,只有一条显示“系统自动备份”的夜间录音。
她皱了皱眉,手指点了进去。
扬声器里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像是被被子捂住了麦克风。几秒之后,一个熟悉却刻意压低的童音传出来:“我不会说的……你别让妈妈走……”
紧接着,是一个成年男人的声音,也压得很低,音色有点模糊,却带着她不陌生的尾音:“记住,你要是说出去,谁都保不住她。”
短短十几秒,录音嘎然而止。
林静只觉得手心一下子凉透了,手机差点从掌心里滑下去。她又按了一遍播放,反复听了两次,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那男声和周成极为相似,但录音质量不清,她又不敢在这一刻做出任何肯定。她深吸了一口气,关掉屏幕,把手机扣在桌子上,强迫自己先冷静下来。
宁宁正趴在客厅矮桌上写周记,书包敞开着,里面塞了一沓作业本。
林静过去,把书包拿到沙发上,一本本抽出来归类,想找个合适的机会开口问问。
语文作文本翻到一半时,有几页被水浸过,纸张黏在一起。她用力一点点把纸角撕开,墨迹被晕得乱七八糟,但还能看清老师写的题目——“我害怕的事情”。
下面几行字东一块西一块散着,完整的句子已经读不出来,只能拼出一些碎片:
“夜里……”“门缝……”“他坐在床边……”“叫我别吵醒妈妈……”
再往下,整段都被人用黑色钢笔涂得乱七八糟,纸面坑坑洼洼,看得出下笔时用了很大的力。
林静盯着那几个字,胸口一点点发紧。她把作文本合上,拿着它走到宁宁身边,在小桌对面坐下。
“宁宁。”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平时那样随意,“老师让你写‘害怕的事情’,你写了什么?”
宁宁没抬头,铅笔在本子上“沙沙”地划着:“写完了啊。”
“妈妈看了一眼,中间那页都糊了。”林静把作文本翻开,露出那一页,“你怕的,是生病吗?还是打针?还是谁对你凶过?”
宁宁的手明显顿了一下,铅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小黑点。她盯着那个黑点,过了几秒才不太自然地摇头:“都不是。”
“那你怕什么?”林静又问了一句。
宁宁忽然放下铅笔,绕过小桌子,一下子扑到她怀里,把脸埋在她胸口,声音闷闷的:“妈妈你别问了。”
林静抬手抱住她,感觉到她小小的肩膀在颤。
“妈妈只是想知道你怕什么,知道了才能帮你。”
宁宁的手死死攥着她衣服,指节顶得她胸口微微发疼。她憋了很久,才挤出一句:“你要是知道……会被带走的。”
林静愣了一下,下意识低头:“谁说的?”
宁宁抬起脸,眼眶已经红了,眼泪在里面打转,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它掉下来。她没回答,只是用力摇头,眼神有一种近乎惊慌的躲闪。
“是学校哪个同学吓你?”林静不死心。
“不是。”宁宁这一回回答得很快,却什么解释也不肯加。
客厅门口传来钥匙声,话题被生生打断。周成边解围巾边进门,手里提着一个包装精致的礼盒,高声招呼:“宁宁,看看爸爸给你买了什么?”
宁宁一听见他的声音,整个人往林静怀里缩了一下,手指又紧了些。林静拍了拍她的背,起身往门口看。
周成把礼盒放到茶几上,笑着打开,里面是一只粉嫩的限量版玩偶,还有一张少儿钢琴体验卡。
“你不是说同学都在学钢琴吗?爸爸给你报了体验课,还买了你喜欢的这只熊。”
“谢谢。”林静先接了一句,下意识看了眼宁宁。
宁宁只是低着头,手捏着衣角,没有过去。
周成等了一会儿,笑容有点尴尬,走过来蹲在她面前:“宁宁,看一眼嘛,爸爸跑了好几家店才买到。”
宁宁往椅子后面缩了一点,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不想要。”
“怎么会不想要呢?”周成还想伸手摸她的头,“你以前不是最喜欢爸爸给你买礼物?”
宁宁猛地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写满了不安。她把头又埋回林静身边,闷声重复了一句:“我不想要。”
周成的手僵在半空,半天才收回来,干笑了一声:“那先放着,你想玩了再拿。”
最近一段时间,他几乎每天下班都要拎点什么回家——要么是新出的故事机,要么是钢琴试听,要么是补习班的优惠券。
只要林静不在客厅,他就会招呼宁宁:“宁宁,来书房,爸爸跟你说两句话。”
书房门关上,里面传来的声音不大,只能偶尔听见周成压低的嗓音。每次门再打开时,他的表情都有点僵,脸色发白,而宁宁总是眼圈微微红着,看见林静会下意识绕远两步。
那天晚上,宁宁睡着后,屋子里只剩钟表的滴答声。林静坐在床边,把手机拿出来,找到那条自动备份的录音,又听了一遍。
“我不会说的……你别让妈妈走……”
“记住,你要是说出去,谁都保不住她。”
她把手机屏幕关掉,推门去了客厅。周成正坐在沙发上刷手机,电视开着静音。
“你最近,有没有吓过宁宁?”林静站在茶几对面,盯着他,“比如跟她说什么‘妈妈会离开’之类的话?”
周成愣了一下,明显没反应过来,过了两秒才笑笑:“我吓她干什么?孩子又不是不听话。”
“那这段话怎么来的?”林静把手机放到他面前,“她跟谁说,我要是知道什么,就会被‘带走’?”
周成低头看了一眼录音标题,没点开,只是把手机往桌子上推了推,声音放得很轻:
“小孩子乱说,你也当真?手表录音质量那样,谁知道在说谁。”
“我听得很清楚。”林静盯着他,“你确定,你没有对她说过类似的话?”
周成抬起头,嘴角还维持着笑,但手却在膝盖上来回搓,指关节因为用力有些发白。
他视线从她脸上滑开,落在电视机的某个点上:“我怎么会说这种话?你是不是工作太累了,别什么都往心里揣。”
那一刻,林静很清楚地意识到,他在躲她的眼神。
当晚后半夜,宁宁又做了噩梦。她猛地从睡梦里坐起来,脸上全是汗,呼吸急促,把旁边的林静也惊醒了。
“怎么了?”林静赶紧把灯打开,握住她的手,“又梦见什么了?”
宁宁先是愣了几秒,确认眼前的人是她,才一下子扑过去,双手环着她的脖子,声音发抖:“妈妈,要是我不乖,你会不要我吗?”
“不会。”林静顺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地拍,“你再怎么闹,妈妈也不会不要你。”
宁宁抽噎着,又问了一句:“那要是……我要是说错话呢?”
林静怔住:“谁跟你说,说错话会被不要?”
宁宁把脸埋得更深,声音被布料闷得有些含糊,却还是清清楚楚钻进林静耳朵里:
“他说,你要是知道,会被带走,再也回不来。”
林静愣在原地,只觉得后背一阵一阵发冷。
她抱着孩子的手收紧了一些,这一次,她第一次非常明确地意识到——有人正用“妈妈会消失”这件事,牢牢堵住一个八岁孩子的嘴。
04
傍晚的时候,窗外天已经彻底黑了,小区楼道里的感应灯一亮一灭。周成推门进来,连外套都没脱,径直走到卧室去拉行李箱。
林静看他一边打电话一边往箱子里塞衣服,忍不住问:“你今天不是说没应酬吗,怎么又走?”
周成把电话挂断,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临时通知,要去外地开个会,两三天就回来。”
他随手抓了几件衬衫塞进去,连扣子都没看。
林静靠在门框上,看着那箱子被他压得鼓鼓囊囊,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以前出差,他再怎么忙,也会提前一天把行李收拾好,不会这样临时抱佛脚。
临出门前,他像往常一样蹲下来,朝沙发上的宁宁伸开手:“来,爸爸抱一下,爸爸明天一早就不在家了。”
宁宁正抱着抱枕看动画片,一听这话,整个人往沙发靠背那边缩了缩,眼睛只盯着屏幕,像没听见。
周成尴尬地笑笑,又凑近一点:“怎么了?以前不是最喜欢送爸爸出门?”
宁宁这才抬眼瞥了他一眼,飞快地又垂下去,手指揪紧了抱枕的布边。她没哭,也没闹,就是整个人往后缩得更紧了。
周成伸出去的手悬在半空,停了几秒,最终只是在她头顶轻轻拍了一下,声音低了很多:“那你在家听话。”
林静站在玄关,看着他拎箱子下楼,总觉得这次“出差”,和以前不太一样——太急,太乱,连上一回出差刚买的新皮鞋都没顾得上拿。
门关上的声音一落下,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宁宁从沙发那头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眼门口,快步跑到林静身边,一把抓住她的衣角。
“妈妈,你晚上去哪儿都要叫我。”她抬着头,眼神紧绷,“你上厕所也要叫我。”
林静被她的说法逗了一下,还是顺着坐下,摸摸她的头:“我上厕所也要叫你?你跟我进去啊?”
宁宁很认真地点了点头:“我要站在门口。”
吃完饭,林静去洗碗,宁宁就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手里捏着一只橡皮,眼睛紧紧跟着她的背影。林静往卫生间走,她就跟到卫生间门口,林静进卧室换衣服,她就站在卧室门边等。
洗漱完上床,灯刚关上,宁宁突然开口:“妈妈,如果有人做错了事,是不是会被抓走?”
林静愣了一下,侧身看她:“谁做错事?在学校里?”
宁宁在被子里拽着自己的睡衣下摆,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看了林静一眼,又很快躲开视线,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算了。”
林静伸手把她额前的头发理到一边,压下心里的不安:“不管是谁做错事,只要肯承认,肯改,事情都有办法。你要是知道什么,也可以告诉妈妈。”
宁宁整个人往她身边缩了一点,却不再说话。过了好久,呼吸才慢慢平缓下来。
夜深了,小区外面的车声越来越少,楼道灯也熄了。
林静见宁宁睡稳了,小心翼翼地抽出自己的手臂,下床去倒杯水。卧室门开了一条缝,走廊里一片昏暗,只有尽头公婆房间那边,透出一线灯光。
她走到厨房,又折回走廊,正要从公婆门口经过,准备随口喊一声“早点睡”,就听见里面有人压低声音叫了一句:“阿静。”
她脚步一停,下意识以为是在叫她,刚要出声回应,旋即反应过来——那声音是刘秀兰,只是在提她的名字。
门没关严,门缝里透出一道细细的光,屋里的话断断续续飘出来。
刘秀兰的声音哽着,像刚哭过:“要是当初拦住他,就不会弄成现在这样……阿静要是知道,怎么还待得下去?”
林静握着水杯的手一点点收紧,指尖发凉。她呼吸放得很轻,靠近门板,耳朵贴近那条门缝。
里面是周建国沉闷的叹气声:“知道又能怎样?那是他亲爸,我们这个当老人家的……也有错。”
刘秀兰抽了抽鼻子,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宁宁那孩子现在一看到他就抖,我看着都心疼。你说,要不要跟阿静摊牌,让她带孩子搬出去?”
周建国沉默了一会儿,掐灭了烟,嗓子有些沙哑:“等他这次回来再说吧。他自己不松口,我们谁也不敢先开口。”
林静听到这里,喉咙像被什么堵了一下,胸口发闷。她的眉头不自觉地皱紧,嘴唇被自己咬得有些发白。
屋里又安静了几秒。然后,刘秀兰压得更低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那天晚上如果报警,现在也不是这个样子。”
周建国喃喃地回了一句:“他当时说只是玩笑,谁知道会给孩子留下这么大阴影。”
林静的心“咚”地一声,整个人贴在门上的力道更重了些。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关节在发抖,水杯壁冰凉地顶在手心里,掌心却一点点渗出汗来。
她屏着气,连自己的心跳都听得见,目光盯着地板上一块暗影,额角隐隐有汗渗出来。
刚才宁宁说的“做错事会被抓走”“你要是知道会被带走”一股脑全往脑子里涌,她几乎能听见血液在耳朵旁边轰轰地响。
屋里忽然静下来,像是两个人都停住了。
林静以为他们说完了,正准备悄悄移开,脚刚挪了一点,里面又响起周建国压低的那句话——这一次,每一个字都砸在她耳朵里。
“毕竟只有他一个人……”
林静整个人像被定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往下退,连手里的水杯都差点脱手掉在地上。她的呼吸一下乱了,胸口起伏得厉害,喉咙一紧,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那一瞬间,她甚至有一种荒谬的念头——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过了好几秒,她才勉强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声音低得几乎只在自己胸腔里打转,她的眉心皱得死紧,下颌线绷着,连唇色都褪得发白,眼前一阵一阵发黑,像是整个人被什么从里到外掏空了一块:“这……这不可能,周成,周成怎么会做这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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