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多久没搬着小板凳,坐在村口大树下,等一场露天电影了?
重庆万州长滩镇向家村,龚佑君从自家卧室衣柜里翻出了几个本子。
从1983年开始记录的工作日记
最旧的一本封面已经磨得发白,边角卷了起来。他翻开第一页,上面的时间是1983年。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日期、片名、观众人数、票价。一行一行,记得清清楚楚。
“一毛二一张票。”他指着其中一行,“那一天卖了一百零二块。”小孩半价,换算下来现场至少有一千人。
一千多人挤在村小的操场上,树上有人,墙头上有人,银幕背面都坐满了人。那个年代,一场露天电影就是一个村庄的“盛典”。
从1983年开始记录的放映工作日记
账本从1983年一直记到现在,更早的账本已经找不到了,几十年的光阴,变成了一页页泛黄的纸。他没有漏掉任何一场。哪怕那天只来了几个人,他也会写上:“×月×日,观众8人。”
“为什么还要记?”我问他。
他把本子合上,轻轻拍了拍:“记了就不忘。”
日记的封皮已经非常破旧了
几十年的老机器
龚佑君家一楼的仓库里堆满了杂物。他敏捷地爬上梯子,从阁楼里拖出一个铁箱子,打开,里面是一台老式胶片放映机。
机身锈迹斑斑,他用手擦了擦镜头,说:“这台机器我用了四十多年,放了一万多场电影,后来有了数字放映机,就被淘汰了。”
当年,龚佑君在生产大队被选中担任电影放映员。这是一个非常令人羡慕的工作。虽然收入不高,但“竞争上岗”的人很多。人选确定后,集中在万县(今万州区)进行了统一培训。
这台机器比龚佑君儿子的年纪还大,满载着回忆。当年他挑着它走山路,一天转场3个村,要走七八十里路。冬天过河,水冷得刺骨,他把机器举过头顶,一步一步挪过去。到了村里,裤子冻成了冰筒,他先把机器烤干,再给自己烤。
陪伴了龚佑君40多年的一台老式放映机
“那时候条件苦。”他回忆起过往的时候脸上露出了笑容,“可是很多人都在盼着我赶紧来!”
“《地道战》《白毛女》《梁山伯与祝英台》,我十几岁的时候看电影就是他放的。”在仓库门口“看热闹”的村民丁天福回忆说,那个时候,为了看电影,他和朋友一起走几十里山路去另一个村看,看完后摸黑走回来,第二天又在自己村里看同一部电影。
“有一个村的老支书,每次都热情地欢迎我们到来。”2008年,老人家卧病瘫痪在床,龚佑君来村里放电影时前去探望。老人拉着他的手说,想再看一次他放的电影。
那晚电影放的是什么龚佑君已经记不起了,但他记得自己把老人抬到了放电影的坝子上,老人靠着自己,看了整场,笑得很开心。
来看电影的都是老年人
“快来看电影呦!”
下午五点多,龚佑君的儿子回来了。
儿子龚志红在村里承包了一个养鸡场,每天这时候回家。父子俩吃过晚饭后,儿子把车开到门口,打开后备箱,父子俩开始搬设备——数字放映机、音箱、银幕、竹竿、绳子。
龚志红说,小的时候,他总是盼着爸爸带他一起去放电影、看电影。后来他长大了,跟着爸爸一起放了十几年的电影。再后来,他有了别的营生,爸爸也老了,他便在空闲的时候送他去放电影。平时龚佑君还有一个放电影的搭档可以开车。
车沿着险峻的山路开了二十多分钟,到了另一个村的广场。龚佑君下车,开始干活。
龚佑君熟练地给放映机接线
76岁的老人,身手比很多年轻人还利索。他把绳子穿过幕布两侧,用力往上一抛,绳头像长了眼睛似的,稳稳越过两棵大树的树桠。落下来后,他麻利地拉直、系紧,银幕“哗”地一下撑开,像一面白色的帆,挂在了村广场的大树下。
拉电线、接音箱、调焦距。有村民路过,他抬头打招呼:“吃了没?”“今晚放打仗片!”
做好准备工作后,龚佑君举起麦克风:“放电影了!快来看电影呦!”喊完话又去村里“巡视”了一圈,确保在家的村民都能得知今晚放电影的消息。
似乎村里每个人都认识他,每个人都会停下来和他聊两句。那种熟稔,不是一年两年能攒出来的——那是几十年,一场一场电影放出来的交情。
龚佑君用两棵大树搭起幕布
夜空下的露天电影
天黑了。晚上七点整,他按下开关。
最初只有七八个老人,坐在自带的小板凳上。但随着电影播放,人越来越多。有人端着碗出来,有人坐在轮椅上被推出来,有人和朋友相约而来。到最后,大概有二十多人。全是老年人。
他们很少进城,可能这辈子都没有去过电影院。龚佑君的电影,是他们这辈子看得最多的电影。
村民张家珍指了指不远处的龚佑君:“年轻时总盼着他能来,认识他几十年了,一直都是看他放的电影。”
对于这些老人来说,龚佑君不只是一个放映员,他是他们青春的一部分。他放的每一部电影,都连着某一年、某一个夜晚、某一次赶路的记忆。
晚上十点多,电影结束。
村民们慢慢散去,广场又恢复了安静。龚佑君开始拆幕布、卷线、装箱,坐车下山。
回到家,他把所有的设备搬回仓库,一件一件放好。然后拿出那本账本,写下今天的记录:“9月4日,观众23人。”
“只要还有人看,我就会一直放下去,直到我搬不动了为止。”龚佑君笑呵呵地说道。
54年,2万多场。他从一个小伙子变成了满脸褶皱的老人。放映机从胶片机换成了数字机,山路变成了公路,票价从最早的5分钱变成了免费。
但有些东西一直没有变——比如他记账的习惯,比如他挂幕布的姿势,比如他说“只要有人看,我就放”时的那种语气。
山里没有电影院。但有一个叫龚佑君的老人,用54年的时间,在大山深处经营着一家不打烊的露天影院。
夜晚的村庄,老年人们聚集在广场上看电影
上游新闻记者 宋剑 文、图/视频 实习生 黄智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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