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科书里说楼兰是被风沙慢慢掩埋的,这个说法温柔得像一个童话。可考古队挖开遗址的时候,看到的是没做完的陶罐、没收起来的粮食、还有没来得及掩埋的人骨。一个人如果要搬家,至少会把碗洗了,把粮食装进口袋吧?楼兰人什么都没带,就跑了。这不是迁徙,是逃命。
楼兰当年有多繁华?它是丝绸之路上离中原最近的西域国家,东边挨着敦煌,商队从长安出来,过了玉门关,第一站就是楼兰。汉代的使者、中亚的商人、西域的部族,都在这儿歇脚补给。城里酒肆林立,驼铃从早响到晚,粮仓里堆着谷物,市集上摆着和田的玉、大宛的马、中原的丝绸。东晋的法显和尚路过这里的时候,在《佛国记》里写过一句,"其地崎岖薄瘠,俗人衣服粗与汉地同,但以毯褐为异",那时候楼兰已经开始衰败了,但还能看出当年的底子。
很多人不知道,古时的楼兰根本不是沙漠,是被孔雀河滋养的绿洲。孔雀河从博斯腾湖流出来,一路向东注入罗布泊,两岸胡杨成林,红柳丛生,水足土肥,是西域少有的宜居之地。楼兰人就靠着这条河,在塔克拉玛干沙漠的边缘建起了一座城。可问题也出在这条河上。楼兰作为丝路重镇,人口越来越多,要盖房子、要做家具、要烧火做饭,都得砍树。胡杨是沙漠里唯一能扛住风沙的树,根扎得深,活一千年不死,死一千年不倒,倒一千年不朽。楼兰人把这片天然的防风林砍得差不多了。
光砍树还不够,人多了要吃饭,就得开荒种地。种地要浇水,水从孔雀河里引。上游的地越开越多,引的水越来越多,下游的水就越来越少。孔雀河的河床慢慢露出来了,土地开始盐碱化,原本能种麦子的地,白花花一层碱,什么都长不出来了。这时候胡杨林也砍没了,没有树根固定沙土,沙漠开始往城里推。沙尘暴一场接一场,把庄稼埋了,把房屋的墙蚀出坑,牲畜没草吃,一批批死掉。粮仓空了,饥荒来了。
我总觉得楼兰人当时不是不知道危险,而是停不下来。你不砍树,邻居砍,你不开荒,别人开,在一个所有人都在往前冲的局面里,停下来的人先饿死。这就像一个人在冰面上走,知道冰在裂,但只能往前走,退回去也是死。生态崩溃这个事,最可怕的地方就在这儿,它不是某一个坏人造成的,是所有人一起造成的,等所有人都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晚了。
饥荒还不是最狠的。楼兰虚弱了,周围的狼就来了。楼兰夹在匈奴、汉朝、龟兹、焉耆中间,地理位置太重要,谁都想控制这条商路。当年汉朝和匈奴争西域,楼兰就是双方拉扯的棋子,一会儿送人质给汉朝,一会儿送人质给匈奴,两边都不敢得罪。《汉书》里记载,楼兰王曾对汉武帝说"小国在大国间,不两属无以自安",一句话道尽了小国的无奈。等到楼兰自己没粮没钱没兵了,周边的部族直接打进来,抢粮食,抢财宝,烧房子。考古队在遗址里挖出过箭头、断刀,还有被火烧黑的墙皮,甚至有身上插着箭的人骨。城破了,活着的人往外跑。
跑出去的人也没活路。战乱死人多,没人收尸,天又热,瘟疫就起来了。古代西域的瘟疫,史书上叫"虏疮"或者"天行病",高烧、上吐下泻,几天就死人。残城里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活着的不敢埋,怕被传染,只能往沙漠深处跑。可沙漠里没有水,没有食物,跑出去也是死。就这样,生态崩了引发饥荒,饥荒引来了战争,战争又带出瘟疫,三重灾难叠在一起,楼兰在几十年里就没人了。后来风沙慢慢过来,把废墟盖住,一盖就是一千多年。
1900年,瑞典人斯文·赫定在罗布泊考察,他的向导艾尔迪克因为找丢失的铲子,无意中走进了一片废墟,发现了木雕和古钱。楼兰就这样重新被人发现。后来斯坦因、橘瑞超这些人又来了,挖走了大量的文书和文物。其中最有名的是李柏文书,前凉西域长史李柏写给焉耆王的信,纸本文书,在沙漠里保存了一千六百年,字迹还清清楚楚。这些文书里提到了粮食短缺、水源紧张、外敌入侵,跟考古发现的遗迹能对上。
楼兰的死,不是一个单一原因能解释的。教科书说风沙掩埋,只说了最后一步。真正把楼兰推下去的,是一个没有出口的死循环——丝绸之路带来了繁荣,繁荣带来了人口,人口需要砍树和开荒,砍树开荒毁掉了生态,生态崩溃引来了饥荒和外敌,外敌的战争又制造了瘟疫。每一步看起来都是当时最合理的选择,合在一起就是灭顶之灾。这跟某个人贪不贪婪没关系,是一个绿洲城邦在那个位置上,几乎必然会走到的结局。
现在去楼兰古城,还能看到那座佛塔立在沙漠里,土坯砌的,十多米高,是城里最高的建筑。塔周围散落着胡杨的枯木,有的还保持着倒下时的姿势,根朝着孔雀河曾经流过的方向。风一吹,沙子从木头缝里钻过去,发出很低的呜呜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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