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走吧,我女儿的未来,不该绑在你这种人身上。”
省府大楼走廊里,刚被宣布任命为省长的魏维昱站在我面前,声音不大,但旁边的人全听见了。
蔡秀云在人群后面,上下打量我,嘴角挂着冷笑。
楼外传来庆贺的锣鼓声。
我问:“夜蓉知道吗?”
“她会懂的。”
我点头,从信封里抽出一份文件,在窗台上铺平,签好名。
转身,走出大楼。
身后飘来一句“什么东西”,我没回头。
走到街对面,换上一张旧电话卡,拨出一串五位数的加密短号。
“外公,是我。”
那头沉默片刻:“有人欺负你了?”
我说:“有笔账,我想自己算。你给我个机会就行。”
01
我提着两盒月饼和一箱牛奶,站在魏家门口,深呼吸了三回。
月饼挑的是稻香村的,牛奶是她妈常喝的那个牌子。魏夜蓉说我每次来都买太贵的东西,我说见长辈不能寒碜,该花得花。
开门的是蔡秀云。她的目光从月饼滑到牛奶,又滑到我那双旧皮鞋上,没接东西,侧了侧身,让我进门。嘴里喊了一声:“来了啊。”
客厅里没开大灯,只亮着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昏黄的,电视机开着。
播音员正在念新闻:“……省政府主要领导同志职务调整……魏维昱同志任省政府党组书记……”
“还没定的事,别瞎打听。”蔡秀云的声音从厨房方向飘出来,像早就算准了我在听什么。
魏夜蓉从厨房出来,端着一杯温水递给我。
她穿着件浅色家居服,头发随意扎着,见我盯着电视看新闻,小声说:“我爸这几天忙,昨晚后半夜才回来。”
“嗯。”
“你今天怎么买这么贵的东西?”她压低声音。
“过节嘛。”
她还要说什么,书房门开了,魏维昱走出来,穿着一件深灰色旧毛衣,手里拿着一支钢笔,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看到我,点了点头:“来了?”
“魏叔,打扰了。”
他把钢笔搁在茶几上,坐下来。
蔡秀云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往桌上摆,碗筷碰撞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脆。
四个人围着饭桌坐下,菜很丰富,但饭桌上话少。
魏维昱动了两筷子,问我:“工作怎么样?”
“还行。”我答。
“具体做什么?”
“文化类的活,杂,什么都要碰。”
他“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饭后,蔡秀云收拾碗筷,魏夜蓉帮忙端菜,魏维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我站在客厅里,一时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魏夜蓉朝我递了个眼神,我跟着她进了厨房。
“你爸又不高兴了?”
“没有,他就这样。”她把碗搁在水池里,低声说,“你要是不自在,过会儿我送你下去。”
“不用,我自己走。”
“我送你。”她固执地说了一句,又开始刷碗。我站在她旁边,递了块干布,她接过去擦碗,指尖碰到我的手背,像往常一样,轻轻停了一下。
魏维昱的脚步声从客厅传来,他往书房的方向走了,经过厨房门口时,没有朝里面看。
那种被无视的感觉,第几次了?
我记不清了。
每次来魏家,我都觉得自己像一把摆在角落里的旧椅子,碍眼但又不好直接扔掉。
魏夜蓉说过,我爸心里其实有杆秤,只是他的秤,从小到大只秤一个人:他自己。
那会儿我不太信。后来我知道,她说对了。
从魏家出来,魏夜蓉果然跟了下来。她穿着拖鞋站在楼道口,夜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点乱。她说:“高翰,你脸色不太好看。”
“有点累,回去歇歇就好。”
她沉默了几秒钟,突然说:“我爸这两天念叨了一句话,说省委的任命,这两天就会下来。”
我看着她。
“他说,等任命下来,家里要办个庆功宴。”她的声音小了下去,“到时候你得来。”
“嗯,来。”
她张了张嘴,像是还有话要说,但最后还是咽了回去,只叮嘱我一句:“路上慢点。”
我走出小区大门,拐上马路,夜风凉飕飕的,吹得衣领直往脖子里钻。
路灯把人影拉得忽长忽短,我走了一段路,停下来,看了看身后。
没有人跟着。
可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压在背上,像那天在部队做十公里武装越野时,背包越跑越沉,沉到最后,骨头都硌得疼。
回到出租屋,已经快十一点了。
我开门,没开灯,直接走到床边坐下。
床底有个军绿色的旧铁盒,我弯腰拉出来,打开盖子,里面有一块红布,包着一枚勋章。
一等功。
我摸着勋章背面刻着的字:萧高翰,2016年,抗洪抢险。
那个夏天的事,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水漫到胸口,沙袋在人肉传送带上传递,三天三夜没合眼。
最后一天,我右臂被卷进钢丝绳里,骨头断了,筋也伤了,从此再也提不了重物。
部队留不住我,我转业回家。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没受伤,说不定这会儿还在部队里,穿着那身作训服,跟战友们蹲在一起扒拉盒饭。可这些话我从来没跟谁说过。
楼下有车灯闪了一下,灭了。
我掀开窗帘一角,看到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马路对面,车窗摇下来一点,一只手伸出来,弹了弹烟灰。
烟头的光明明灭灭。
我放下窗帘,没有多管,躺下,望着天花板上那道弯弯曲曲的渗水痕,看了很久。那痕迹一直通到墙角,像一条走不完的路。
02
任命正式下来那天,全省都知道了。魏家的电话几乎没有停过,蔡秀云的嗓门一整天都带着笑气,从客厅飘到厨房,又从厨房飘到阳台。
庆功宴安排在周六晚上,摆了满满一桌,菜是饭店送来的,荤的素的摆得密不透风,光是酒就开了三瓶。
客厅里挤满了人,有魏家的亲戚,有单位里的同事,还有几个我叫不上名字的面孔。
我坐在靠门的位子,旁边是一盆绿萝,叶子打蔫,像我一样提不起精神。
魏夜蓉坐在我右手边,攥了攥我的手,低声说:“别总往后躲。”
“没躲。”我说,笑了一下。
蔡秀云端着酒杯在人群中穿梭,每到一个客人面前,都要介绍一下:“这位是我女婿的朋友。”她介绍我的时候,是这样说的:“这位是小萧,萧什么的,跟我家夜蓉处着呢。”
“处着呢”三个字,说得轻飘飘的,像菜里忘了放盐。
有个中年男人好奇地问我:“小萧在哪高就?”
“文化公司,做策划的。”
“文化公司啊,那挺好的。”他客气地应了一句,随即转身,跟旁边的人聊起了别的事情。
我面前那杯酒,端起来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
魏维昱在客厅中央跟人说话,谈笑风生,声音不大,但每一句话都像带着某种重量,把人牢牢吸住。
他偶尔朝我这边扫一眼,目光淡淡地,像在看一件摆设。
我坐在那里,安静地吃菜。
凉掉的菜,味道寡淡了很多。
忽然旁边传来一个声音:“小伙子,怎么躲在这里?”
我抬起头,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端着酒杯站在我旁边,穿着件深蓝色中山装,领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
他看起来七十岁上下,目光温和,带着点笑意。
“您是?”
“韩兴华。”他笑了笑,“魏维昱的老朋友。”
我站起来:“韩老,您好。”
“坐,坐。”他摆了摆手,挨着我坐下。
他把酒杯在我面前晃了晃:“一个人喝酒,多没意思。”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仰头喝了一口。
老人也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打量了我一眼:“你看起来不像做文化工作的。”
“以前当过兵。”
“当兵的?”他来了兴趣,“哪个部队?”
“南部战区,退役了。”
“为嘛不干了?”
“受了点伤,不能留队了。”他听完没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又低头看了看我的右臂。
我没有多说。
有些事,说出来太重,像一块石头,你以为递给别人能分担一些,其实只是添麻烦。
韩兴华跟我碰了第二杯酒:“年轻人,沉得住气。以后要是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
“谢谢韩老。”
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
那手掌落在我肩上的一瞬间,我心里忽然有点酸。
那种感觉,像一个人在黑暗里待久了,忽然有人递了一根火柴,还没有划亮,只是告诉你,喏,这里有火。
宴席散场时,魏夜蓉站在门口送我。她穿着那件淡黄色连衣裙,领口别了一枚小小的珍珠胸针。
“高翰,今天委屈你了。”她低着头,声音有些发闷。
“不委屈,”我说,“你呢,别想太多。”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圈有点红:“你要是不想参加这些场合,以后可以不来。”
“那不行,”我说,“你爸的庆功宴,我怎么能不来。”
她没有说话,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蔡秀云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夜蓉,快进来,你表姐来了!”
她转身走进屋内。
我下了楼,走到街对面,回头看了一眼魏家灯火通明的窗户,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那扇窗,永远都不会为我打开。
回到出租屋,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加密通讯软件。
一条三个月前的留言,来自一个备注为“二牛”的人:“萧队,兄弟们等你回来。”
我盯着那条消息,屏幕的荧光在黑暗里晃了晃。
我关掉手机,把它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望着天花板。
那道渗水痕在黑暗中安安静静地卧着,像梦也做不出来的沉默。
03
周二的上午,阳光很好。
我拿着单位要的材料,坐公交车去省政府办公厅。
我所在的文化公司接了一个节庆活动的策划,需要交一批资质文件,同事家有急事走不开,就托我顺路跑一趟。
省政府大楼很气派,门口有武警站岗,进去要登记。
我在门卫室填了单子,交上身份证,领了一张临时出入证,别在胸前,过了安检。
一楼大厅的地板擦得能照出人影,我的旧皮鞋踩上去,发出不协调的脚步声。
电梯口等了很多人,我站在人群里,手里攥着文件袋。
电梯到了,我上了六楼,找到办公室,递了材料,对方说“行了,放着吧”,我没多留,出了门。
走廊里,迎面走来一群人。
中间那个人,穿着笔挺的深色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带微笑地在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
那人我认识。
魏维昱。
他也看到了我。
目光交接的那一瞬间,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他身后的那群人也跟着停下来,齐齐看向我。
走廊很宽,白炽灯照得亮堂堂的。
我站在原地,叫了一声:“魏叔。”
他没接话。他转过身,朝我走过来。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咔、咔的声响。那声音一下一下,像钟摆一样,走到我面前,停下来。
“小萧。”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足够让走廊上的人听清楚,“我想了很久,你和夜蓉的婚事,不合适。”
走廊里安静得像没有人存在。
“我女儿的未来,不该跟你这种人绑在一起。”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怒气,像在陈述一件早就决定好了的事。
我身后有个人轻声咳了一下,紧接着是衣服窸窣的响动。
远处走廊拐角,蔡秀云穿一件崭新的墨绿色旗袍,站在那里,嘴角挂着一层薄薄的笑意,像来看一出已经排好的戏。
我看着魏维昱的眼睛,问了一句:“夜蓉知道吗?”
他说:“她会懂的。”
“行。”我说,“我知道了。”
我放下手里那个文件袋,拉开拉链,从里面抽出一封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装着一页折了三折的纸,我展开来,在窗台上铺平。
那是一份解约书,日期栏里,落款日期写着三个月前,我的签名已经在上面了,字迹干净利落,一笔一画。
我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补上了今天的日期,然后递给魏维昱。
“我今天来,本来是办这件事的。”
魏维昱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一眼。他的目光在落款日期上停了停,又抬起头。我没有等他开口,转身往外走。
身后传来蔡秀云的声音:“什么东西。瘦瘦瘪瘪的,看着就晦气。”我走进电梯,按了下行键。
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我透过缝隙,看到了走廊尽头魏维昱的身影,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纸。
电梯到了一楼,我走出去,穿过大厅,面前的旋转门映出我自己的影子。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走出去。阳光一下子打在脸上,有些晃眼。
我站定了一下,才迈开步子,脚步平稳地穿过马路,走到对面一棵老梧桐树下。
树荫很凉,风一吹,叶子沙沙响。
我从裤子暗袋里取出一个塑料皮包,抽出一张旧电话卡,换上。
开机,拨出一串五位数的加密短号。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那头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有些哑,但底子很稳:“哪位?”
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我听到他那边隐隐有人喊口号的声音,远远的,像风吹过麦浪。
“……有人欺负你了?”他开口了,语气平,尾音往下压,像石头落水。
“没有,”我说,“就是有笔账,我想自己算。你给我个机会就行。”
“说来听听。”我在梧桐树下,把项目的事一五一十讲了。
退役军人应急救援培训基地,带一批退役老兵重新上岗。
我不要特殊照顾,只求没人使绊子,项目我要靠自己的本事拿下来。
我说了大概五分钟,中间没有停顿,把方案框架、实施路径、需要的支持都讲清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挂了电话。
“你打算要我怎么做?”他终于开口。
“不用帮,只要不卡就行。”
“行,你跑流程去。要是你自己跑不下来,别来找我哭鼻子。”挂了电话,我靠在梧桐树干上,抬头看了看天。
太阳很高,树影很凉。
远处传来省政府大楼里隐隐的喧嚣声,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我站了一会儿,那阵喧嚣声渐行渐远,像是潮水退去一样,慢慢漫出了耳朵。
04
那晚我回到出租屋,把抽屉里存了半年的工资卡翻出来,在纸上算了一遍账。钱不多,但要撑起一个项目的前期开销,勉强够用。
第二天一早,我去单位递了辞职报告。经理看了眼报告,又抬头看了我一眼:“干得好好的,怎么说走就走?”
“有点自己的事要办。”
“真不干了?这个月奖金还没发呢。”
“不要了。”
他没有再劝,签了字,递还给我:“小伙子有魄力。想回来随时说一声。”我道了谢,把那页纸收好,走出单位大门。
阳光刺眼,我眯了一下眼,脚步没停,往公交站走去。
回到出租屋,我给赵喜打了电话。
他是我在特种大队时的老部下,退伍后在工地做架子工,我亲眼看到他从三层楼上摔下来,摔断了两根肋骨。
电话响了很久他才接,背景里轰隆隆的,像是搅拌机的声音:“萧队,萧队!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他的声音带着一股尘土味的惊喜。
“你还在工地?”
“在啊,前段时间把楼板打了,刚停工休两天。”
“有个事找你聊聊。”
“你说你说。”
我把项目的事简单说了一遍。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他说:“萧队,你知道的,我这条命是你从江里捞起来的。你说往哪走,我就往哪走。”
“赵喜,我干的事不一定能成。”我说,“我得先跟你说清楚。”
“成不成的先不管,”他说,“你萧高翰不是干不成事的人。”
我又打给了队里的另外几个人。
电话一圈打下来,最后应下来的有一个开货车的二牛,一个在老家养鸡的老六,一个在法院当保安的崔涛。
都是过命的交情,都是退役后没找到更好出路的人。
一周之后,我在出租屋里召集了第一个人会。
小小的屋里,挤了五个大男人,连凳子都不够坐。
赵喜蹲在地上,二牛站着靠墙,老六把椅子让给了崔涛,自己盘腿坐在床沿。
我面前摆着电脑,电脑里是一份我改了三遍的策划书。我给他们讲了一遍项目思路,讲完了,屋里安静了一阵。二牛先开口:“这个活儿能做。”
“我觉得也能做。”赵喜搓着手,“就是咱们这些人……都好久没摸正经东西了,不知道还行不行。”
“行不行的,练了才知道。”我说。
那晚我们谈到很晚。
老六从老家带了腊肠,放在锅里蒸了,几个人撕着吃,配着二牛带来的一瓶白酒。
屋里烟气缭绕,酒味混着腊肠的香气,什么滋味都有。
散会时已经半夜。
二牛最后一个离开,站在门口,回头跟我说了一句:“萧队,咱这些人,好久没有这种劲儿了。”
我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他走了,楼道里传来脚步声,一步重,一步轻,像是踩在某个节拍上。
我关上门,坐在床边,又翻开那份策划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凌晨三点,出租屋里灯还亮着。窗外起了风,吹得窗棂嗡嗡响。我合上笔记本,揉了揉发涩的眼睛。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条路,再难,我也得走下去。
05
我开始跑审批。第一站,省应急管理厅。窗口里的年轻人翻了我的材料,说:“你这个项目,背景不太够。社会组织要做应急救援,得有资质。”
“我们都有部队经历,”我说,“专业能力不用担心。”
“不是说你专业行不行的问题,是制度上要有个说法。”他把材料推出来,语气平淡,“你回去等消息吧。”
第二站,省退役军人事务厅。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看完材料,抬头问我:“你们有固定的办公场所吗?”
“有,正在租。”
“注册资本呢?”
“我的积蓄加上几个老兵的,大概十来万。”
他眉头皱了皱:“这个体量,可能撑不起项目吧?”
“我们先从小处做起,一步一步来。”
他没有否定,也没有肯定,最后说:“你先回去,补充一份资金使用明细。”
出来后,二牛在楼下等我。看到我的脸色,他什么也没问,掏出一根烟递过来:“来一根?”
我摆了摆手:“走吧。”
那段时间,我跑了五个部门,递了十七份材料,吃了九次闭门羹。
每次去,我都把对方的原话记在本子上,人名、时间、回复内容,一条一条记清楚。
赵喜跟着我跑了几趟,有一天他坐在马路牙子上,闷着头不说话,我问他想什么呢。
他说:“萧队,我原来以为,当兵的时候难,退役了能好点。现在看,还是难。”
我坐到他旁边,跟他一起看着车来车往的马路,说:“难不碍事,怕的是没路走。”
赵喜抬头看了我一眼,又把头低下去了:“那你找到路了吗?”
“还在找。”半个月后,我在一次去退役军人事务厅交材料时,在大厅里遇到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背着手,在看墙上新贴的“退役军人就业创业”宣传海报。
我看了他一眼,他没看我。
等我办完事出来,他从背后喊了一声:“小伙子。”
我回过头。他站在那里,指着我手里的材料袋问:“你是搞应急救援的?”
“是。”我说。
“哪个部队的?”
“南部战区特种作战三营。”
“哪年退的?”
“前年。”
他看着我的右臂,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他说了一句:“你这话,好好把它干成,让那些看不起咱的人看看。”他转身走了,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棵老树。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他走远。
我不知道他是谁,叫什么,去了哪里。
但那句话,我记住了。
当天下午,我又跑了一趟省退役军人事务厅,这次负责人换了一个人,看得出是个管事的,姓李,年纪五十出头,皮肤黝黑,眼角有很深的纹路。
他看了我的材料,又看了看我:“你是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的那个萧高翰?”
“是我。”
“你这方案我看了,”他顿了顿,“写得不错。”
我心跳擂了一下,脸上没露:“谢谢领导。”
“但是,”他话锋一转,“你这个项目,要走的话,得走政府购买服务的路子。光靠你个人的力量,撑不起来。”我说:“我知道,我正在想办法。”
他没有再说话,低头在材料上写了几个字,签了名,推回来:“你按这个方向去改,改完了再送过来。”
我接过材料,看到页眉处给他批了一行字:“建议纳入退役军人就业创业扶持项目。”
那一刻,我看到那一行字的时候,喉咙有点发紧。
我道了谢,走出大厅,阳光晒在脸上,暖烘烘的。
二牛站在台阶下抽烟,看到我的表情,愣了一下:“成了?”
“没成。”我说,“但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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