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里天冷,老宅的屋檐挂着一排冰棱子,在太阳底下亮晃晃的,像刀子。
刘根宝七十大寿,院里支了三张桌子,亲戚们嗑着瓜子聊闲天。
刘福生推门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停了筷子。
他身边站着一个穿红裙子的年轻女人,烫着大波浪卷,手里提着一兜营养品。
刘福生清了清嗓子,笑着说:“爸,这是佳妮,我媳妇。”院子里静得能听见冰棱子融化的滴水声。
张牡丹愣了几秒,连忙站起来拉那女人入座。
郑玉宁端着汤碗从厨房出来,站在台阶上,没人发现她的手指紧紧扣住了碗沿,指尖泛白。
01
一个月前,刘福生打电话说今年过年要带个“朋友”回来,郑玉宁没多想,问他几个人吃饭,他说七八个吧。
郑玉宁提前三天开始准备,杀鸡、炸丸子、蒸扣肉,忙得腰都直不起来。
刘福生常年不在家,说是公司忙。郑玉宁信了他二十年,不管外面传什么风言风语,她都不往心里去。
刘婷婷放假回来,帮着剁肉馅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妈,我爸那个朋友,是男的还是女的?”
郑玉宁手上不停,说:“说是分公司新来的经理。”
刘婷婷没再追问,但手里的刀子明显慢了一拍。
正月初六一早,公公刘根宝穿着郑玉宁给他买的新棉袄,坐在堂屋里看人摆桌椅。
张牡丹在厨房里指挥郑玉宁做这做那,嘴里念叨着:“老大不小的了,办个寿宴也办不好,鱼要清蒸不能红烧,你记住了没有?”
郑玉宁应了一声,把处理好的鲈鱼放进蒸锅。
十一点多,亲戚们陆续到齐。刘阳蹲在门口帮外公卷烟丝,刘福生那辆黑色奥迪从巷口拐进来,车停下后半天没人下来。
刘阳站起来叫了声“爸”。
车门打开了,刘福生先出来,转身又去拉开副驾的门。一个女人踩着高跟鞋探出身子,红裙子在冬日太阳底下亮得刺眼。
刘阳愣在那里,烟丝洒了一地。
院子里的喧闹声像被人拧小了,又像被人掐断了。
刘婷婷最先反应过来,她把围裙扯下来往桌上一摔,大步往门口走。
郑玉宁从厨房出来,正好拦住刘婷婷,轻声说:“别闹,去后厨帮我把蒜拿来。”
刘婷婷站着不动,眼眶泛红。郑玉宁重复了一遍,她才转身走了。
刘福生已经牵着女人的手穿过院子走到堂屋门口。
他看见郑玉宁,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随即笑了笑:“玉宁,这是佳妮,我公司以前的员工,现在是……”他顿了顿,“是我媳妇。”
贾佳妮甜甜地叫了声“嫂子”。
郑玉宁盯着她看了几秒,贾佳妮的眉眼间带着一股笑,嘴角微微上翘,不怯场。郑玉宁移开目光,说:“外面冷,先进屋吧。”
张牡丹从厨房里冲出来,看见贾佳妮,一双手在围裙上蹭了又蹭,接过她手里的营养品,笑着连声说:“来就来,带什么东西嘛。”
贾佳妮说:“伯母,第一次上门,应该的。”
“还叫伯母?叫妈。”刘福生插了一句。
贾佳妮就甜甜地叫了声“妈”,张牡丹的脸笑成了一朵花。
刘根宝坐在主位上,手里的茶杯搁在桌上,没有动。他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郑玉宁,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郑玉宁转身回了厨房。
蒸锅里的水汽冒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伸手抹了一下眼角,手背上干干净净,没有泪。
她仔仔细细把蒸好的鲈鱼端出来,淋上热油,撒了葱花,端到堂屋里去。
席间,贾佳妮坐在刘福生身边,挨着张牡丹,夹菜倒茶,嘴甜得像抹了蜜。
刘婷婷闷头吃了几口饭,放下筷子说:“我先回去了。”抓起外套往外走。
刘阳看了看郑玉宁,犹豫了一下,跟了出去。
刘福生皱了一下眉:“这孩子,越来越没规矩。”
张牡丹打圆场:“小孩子嘛,大了就懂事了。”
郑玉宁夹了一只丸子放进碗里,慢慢咬了一口,说:“随她去吧。”
饭后,亲戚们散了,院子里只剩一地瓜子壳和红纸屑,风一吹就在地上打转。
郑玉宁挽起袖子收拾桌子,贾佳妮走过来,抢过她手里的骨盘,笑着说:“嫂子,我来吧,你歇着。”
郑玉宁看着贾佳妮的指甲,上面涂着亮晶晶的豆沙色,一看就是刚做过的美甲。郑玉宁说:“不用,你坐着陪妈说话吧。”
贾佳妮没有松手,捏着骨盘的边缘,指腹微微用力。她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嫂子,以后这个家的家务,我会多分担的。”
郑玉宁看着她,没接话。贾佳妮笑了笑,松开手,转身走回客厅里,老远就喊了一声“妈”。
郑玉宁端着那盘碗碟走进厨房,水龙头开了很久,她却忘了洗碗,一直站在水池前看着水哗哗地流,直到门帘被掀开,刘婷婷红着眼睛走进来。
“妈,你听到了吧?”刘婷婷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颤音。
郑玉宁关掉水龙头,水声停了,院子里冰棱子掉在地上,清脆地碎了一声。她把碗碟放进水槽里,说:“听到什么了?碗还没洗完呢。”
刘婷婷看了她几分钟,一把抱住她的胳膊,把额头抵在她肩膀上,什么都没说。
郑玉宁拍了拍女儿的背,手心一下一下地用力按着,眼眶发烫。
她仰起头,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灯座蔓延到墙角,她数了数,一共有七道裂纹,和上个月数的一样,一道不多,一道不少。
02
晚饭前,张牡丹把郑玉宁叫进里屋,顺手关上了门。
屋里烧着暖气,有些闷。张牡丹坐在床沿,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玉宁,你坐。”
郑玉宁坐下来,等着她开口。张牡丹叹了一声:“福生这事,是做得不太像话。我知道你受委屈了。”
郑玉宁没接话。
张牡丹继续说:“可是话说回来,男人嘛,三四十岁的时候心野,过几年就收回来了。家里有两个孩子,你忍一忍,别把事情闹大,行不行?”
郑玉宁看着婆婆脸上细细的纹路。
二十年了,这些纹路一条条长出来,都是岁月刻的。
张牡丹年轻的时候也熬过,熬了半辈子,熬成了婆,转头就劝儿媳妇接着熬。
“妈,”郑玉宁说,“您知道他要跟我离婚吗?”
张牡丹一愣:“他说了?”
“还没明说,可带人回来了,意思还不清楚?”
张牡丹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玉宁,只要你不松口,他离不了这婚。咱老刘家认的是你这个儿媳妇。”
郑玉宁没接话,站起来说:“我去看看汤炖得怎么样了。”
她走出里屋,门口撞见刘婷婷。
刘婷婷明显在门外听了一阵,眼里带着火气,嘴唇抿成一条线。
郑玉宁轻轻推了一下她的肩膀:“去吧台帮你爸找副扑克。”
刘婷婷不动,低声说:“奶奶怎么说?让你忍?”
郑玉宁拉着她往厨房走,没接这个话茬。
厨房里灶上炖着排骨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郑玉宁揭开锅盖,拿汤勺撇去浮沫,动作慢条斯理。
刘婷婷站在旁边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开口:“妈,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你跟我说句实话。”
郑玉宁把锅盖盖上,从围裙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条微信消息,递到刘婷婷面前。
那是一条昨天收到的消息,发信人叫“林律师”,内容只有一行字:“玉宁,你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刘婷婷盯着这条消息,抬起头:“林秀蓉阿姨?”
郑玉宁点点头,拿回手机放进口袋里。
“最坏的打算是什么打算?”
郑玉宁没有正面回答,她拿起汤勺尝了一口汤,咸淡正好。她把汤勺放下,回头看着女儿,说:“婷婷,你记住,妈不会让你和你弟受委屈的。”
刘婷婷的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眼圈红得更厉害了。
晚饭的时候,刘福生难得回了一次家。
贾佳妮被张牡丹留在客房休息,没有上桌。
堂屋里只有一家五口人,刘根宝坐在主位上一言不发,刘福生给郑玉宁夹了一块肉,笑着说:“今天辛苦你了。”
郑玉宁没吃那块肉,把它夹给了刘阳。刘阳低头扒饭,谁也没看。刘婷婷本来想去夹那块肉,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夹了一筷子青菜。
刘福生的筷子在半空僵了一下,自己给自己解围:“一家人嘛,以后有什么话,当面说。”
刘根宝把碗往桌上一顿:“你还知道是一家人?”
满桌安静下来。刘福生脸上的笑敛了敛:“爸,大过年的,别发火。”
“你干的是人事,我发什么火?”刘根宝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热气,“你带那个女人回来,有没有想过玉宁的脸面?有没有想过婷婷和阳阳的脸面?”
刘福生放下筷子,语气也硬了起来:“爸,我的事我自己处理,您别操心了。”
刘根宝指着他的鼻子:“你处理?你处理就是把人往家里带?”
刘福生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拖出一声刺耳的响。
他看了郑玉宁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扭头出了堂屋,往客房方向去了。
院子里冰凌子嘀嗒嘀嗒地滴水,一声接着一声,像没停过的钟摆。
刘婷婷想开口,被郑玉宁按住了手。郑玉宁起身收拾碗筷,说:“都吃饭吧。”
当晚,郑玉宁没睡。
她坐在床边,从床头柜最底层翻出一个铁盒,里面放着户口本、结婚证、房产证,还有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刘福生穿着中山装,她扎着两条麻花辫,两人站在照相馆的红布景前,笑得有些拘谨。
郑玉宁看了很久,把照片放回铁盒里,锁好,把铁盒揣在怀里躺下了。窗外传来猫叫,远远近近的,她听着听着,天就亮了。
03
初二下午,刘婷婷在客厅茶几底下发现了一张银行转账回执单。
准确地说,是贾佳妮昨天坐在沙发上剥橘子的时候,从大衣口袋里滑出来掉的。
刘婷婷弯腰捡了起来,本以为是张购物小票,翻过来一看,是一张手机银行转账截图,付款方标注“刘福生”,收款方“贾美兰”,备注栏写着“生活费”,金额八十万。
刘婷婷拿手机拍了照,把回执单原样放回茶几底下。
她举着手机冲进厨房的时候,郑玉宁正在泡香菇。刘婷婷把手机屏幕怼到她眼前:“妈,你看。”
郑玉宁擦了擦手,接过手机,认认真真看了一遍。八十万,备注“生活费”,收款方“贾美兰”,那是贾佳妮母亲的名字。
“半年前的事了。”郑玉宁说。
“你不意外?”
郑玉宁把手机还给女儿:“你秀蓉阿姨早就查到了。八十万还不是最大的,你爸转了不止这一笔。”
刘婷婷愣在原地:“你早就知道了?”
郑玉宁重新把手伸进凉水里捞香菇,冬天自来水冰得刺骨,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我跟你爸同床共枕三十年,他有一点不对劲,我就能闻出来。”
“那你之前为什么一直不说?”
郑玉宁顿了顿,说:“因为我还没想好,接下去怎么走。”
刘婷婷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是刘福生打来的,她下意识接起来。
电话那头刘福生的声音带着笑:“婷婷,你在家啊?爸回来了,给你带了点东西。”
刘婷婷还没来得及回话,门就被推开了。刘福生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袋包装精美的礼盒,笑容满面。
刘婷婷把手机挂了,没说话。
刘福生走进来,看看厨房里的郑玉宁,又看看刘婷婷手里的手机,脸上的笑淡了一些。他说:“刚才我在停车,看见你往家里打电话了。”
“我没给你打电话。”刘婷婷说。
刘福生的目光落在她手机上:“那你给谁打?”
刘婷婷正要开口,郑玉宁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盘洗好的水果,说:“给我打的,让她回来路上买瓶酱油。你吃饭了没?”
刘福生看了郑玉宁几秒钟,笑了笑:“吃过了。你们吃吧,我上楼拿份文件,待会儿还要走。”他转身上楼,路过刘婷婷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目光掠过她手里的手机屏幕,屏幕已经暗了。
刘福生离开后,郑玉宁把果盘放在茶几上,看向刘婷婷:“现在你看到了?你爸已经不信我了。他回来,不是为了看我们,是为了探消息的。”
刘婷婷攥着手机,指节微微发白。
“婷婷,”郑玉宁声音温和下来,“你秀蓉阿姨说,你爸在转移财产。他名下那家建材公司,半年前重新注册了一个新法人,你爸把设备和客户合同都过到了新公司名下。那八十万,只是其中一小部分。”
“他想干什么?”
“把公司掏空,让离婚的时候我分不到多少钱。”
刘婷婷脸色一变:“那你还等什么?”
郑玉宁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窗前,玻璃上蒙着一层雾气,她用指尖在玻璃上画了一道线,看见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光秃秃地立着,没有发芽。
“我在等你爸自己回来。”她说,“等他亲口告诉我一句实话。”
“要是他一直不说呢?”
“那我就替他说。”
刘婷婷看着母亲的背影,窗外的雪光映在她侧面,一笔一画都是安静的倔强。她忽然觉得,母亲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软弱。
当天夜里,刘婷婷把那张转账回执的照片发给了林秀蓉。林秀蓉回了一个字:“好。”
半夜两点多,郑玉宁听见客房方向传来开门的声音。
她侧耳听了听,脚步声很轻,像是刻意压着。
她披衣起来,走到窗边,月光下看见刘福生的背影,站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可夜里安静,断断续续传进她的耳朵里:“……佳妮,你先别急……孩子的事不急……等我离了再说……公司那边还在操作……”
郑玉宁站在那里,透过窗帘缝看了很久。
刘福生挂了电话,在树底下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
郑玉宁轻轻退回去,躺回床上,拉上被子,闭上眼睛。
棉被凉凉的贴着脸,她翻了个身,摸到手机,给林秀蓉发了一条短信:“动手吧。”
04
正月初八,贾佳妮正式住进了老宅客房。
张牡丹给她收拾出一间屋子,换了新床单、新被套,还摆了一瓶塑料花在窗台上。
贾佳妮拖着一只白色行李箱进门,里面装的衣服几乎把客房衣柜都挂满了。
午饭时,贾佳妮换了一身藕荷色棉裙,款款走出客房,在郑玉宁面前转了个圈:“嫂子,你看我穿这个颜色好看吗?福生说显白。”
郑玉宁看了一眼,说:“好看。”转身进厨房忙活去了。
贾佳妮跟进来,站在灶台旁边“帮忙”,其实什么忙也帮不上。
郑玉宁切土豆丝的时候,她就靠在冰箱边上,拿着一面小镜子补口红,补完抿了抿嘴,忽然说:“嫂子,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郑玉宁没停手:“说吧。”
“我怀孕了。”贾佳妮的语气轻飘飘的,又带着一股隐秘的得意,“五个多月了,是个男孩。福生挺高兴的。”
郑玉宁的刀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切。土豆丝切得细细匀匀的,没有断一根。
贾佳妮见她不说话,又补充了一句:“嫂子,说实话我也不想这样。可是福生说,他早就想跟你离婚了,只是一直开不了口。你看这事……能不能好聚好散?”
郑玉宁把切好的土豆丝收进盘子里,开了火,倒了油,等油热。
油在锅里发出细碎的噼啪声,郑玉宁把土豆丝倒进去,翻炒了几下,才回头看着贾佳妮。
“我跟他结婚的时候,还什么都没有。结婚的床是他用木板自己钉的,买不起白糖,就蘸着酱油吃馒头。你怀孕了,我不为难你。但你回去转告他一声,让他自己在爸面前说。”
贾佳妮的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嫂子,你这话意思,是不肯离了?”
郑玉宁把菜盛出来,锅铲碰铁锅叮当响:“我不是不肯离。我是说,他要真有这份胆子,让他亲自来跟我说。躲在女人背后,算什么本事?”
贾佳妮看了她半晌,嘴角勾了勾:“嫂子,你这样的话,我可就没办法了。”她转身往客厅走,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咚咚响,走两步又回头,“对了嫂子,你那条黄玉手链挺好看的,借我戴戴行不?配我这件裙子。”
郑玉宁看了一眼手腕上那条链子,那是刘福生去年生日送给她的,玉料成色一般,她天天戴着,链子上全是她岁月磨出的温润。
她把手链摘下来,放在贾佳妮手里:“借你。”
贾佳妮愣了一愣,没想到她这么痛快,拿着链子走了。
客厅里传来张牡丹和贾佳妮的谈笑声,那边是在聊什么“孩子吃什么样的奶粉好”。
郑玉宁站在灶台边,背靠着墙,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腕。
那里有一圈浅色的印子,是被链子压出来的。
刘婷婷从楼上冲下来,正好撞见贾佳妮往手腕上戴那条黄玉手链。她一下子就炸了:“你凭什么拿我妈的东西?”
贾佳妮指了指郑玉宁:“嫂子自己借我的,你问她。”
刘婷婷怒视着郑玉宁,郑玉宁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声音平静:“一条链子而已,戴两天就还了。”
“妈!”
“吃饭了。”郑玉宁把菜放在桌子上,擦了擦手,“把阳阳叫下来。”
刘婷婷站在原地不动,胸口剧烈地起伏。贾佳妮满意地笑了笑,坐到沙发上翘起了腿,把手腕举到灯下欣赏:“这链子颜色真不错。”
晚上,刘婷婷敲开郑玉宁的房门,手里拿着一封她没有寄出去的信。
信封已经泛黄了,收件人写着“玉宁”,是刘福生二十多年前写的。
那时候他在外地出差,每次都会给她写信,一笔一笔写得很工整,说工地怎么样、吃的怎么样、想她和孩子了。
郑玉宁看完这封信,眼泪终于没有忍住,无声地落下来,打湿了落款处那个“夫”字。刘婷婷坐在她旁边,也哭得泣不成声。
“妈,不要原谅他。”刘婷婷说。
郑玉宁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不会了。”
她说完这句话,如释重负,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像是终于做出了某个艰难的决定。
05
正月初九,郑玉宁借口去菜市场买菜,拐进一条小巷子,上了一辆黑色轿车。
林秀蓉坐在驾驶座上,递过来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沉沉的一沓:“你让我查的东西,都齐了。”
郑玉宁接过文件袋,没有急着拆,放在膝盖上摸了摸,手指轻轻摩挲着粗糙的纸面。
林秀蓉看着她的侧脸:“先跟你说好,你看完别激动。”
郑玉宁“嗯”了一声,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东西。
第一样是一份租房合同的复印件,出租方是本市某小区业主,承租方落款处签着一个名字:刘福生。
租赁用途写着“家庭居住”,合同后面附了一张交租记录,一连十八个月,每月银行扣款备注都是“房租”。
合同下方手写了一行补充款:“双方以夫妻名义共同居住。”
第二样是一叠照片。
照片里刘福生和贾佳妮在小区门口一起散步,贾佳妮挽着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拎着一袋菜。
有几张是晚上拍的,两人站在楼下路灯边说笑,贾佳妮穿一件宽松的孕妇裙,腹部隆起。
第三样是一份医院产检档案的复印件。
档案封面写着贾佳妮的名字,年龄30岁,末次月经那个日期往前推几个月,妊娠周期和贾佳妮在老宅说的月份对得上。
档案里有一页“配偶信息”栏,上面签着刘福生的名字,字迹龙飞凤舞。
郑玉宁翻完,沉默了很久。车里暖气很足,她后背上却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贴着毛衣,凉飕飕的。
“就这些?”她问。
“还有最后一样。”林秀蓉从手套箱里取出一张照片,正面朝下,递过来,“你做好准备。”
郑玉宁接过去翻过来。
照片上是刘福生和贾佳妮在一家酒店宴客厅里,背景拉着鲜红色的花墙,上面贴着金色的大字:“佳妮和福生·新婚大喜”,下面一行小字日期,是去年秋天。
刘福生穿一套深灰色西装,贾佳妮一袭白纱,两人站在花墙前切蛋糕,笑得很满足。
郑玉宁的眼神在那张照片上停了很长时间。
她终于明白刘福生为什么半年多不回家,为什么每次打电话都说“忙”,为什么自十月起连过年时回家的次数都掰着手指数得过来。
“这是他们办婚礼那天的照片。”林秀蓉轻声说,“贾佳妮不知道结婚证是假的。刘福生骗她说已经跟你离完了,办了个假证,租了小区那套房子,又摆了这场酒席,把贾佳妮那边的亲戚都请了。”
郑玉宁把照片放回文件袋,拉上拉链:“她知道是假证吗?”
“目前看来不知道。她以为自己名正言顺。”
郑玉宁沉默了一会儿,说:“秀蓉,你说我该怎么办?”
林秀蓉看着她:“你跟了我三十年,这问题的答案,你心里早就有了。你只是需要一个理由。”
郑玉宁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沉默了一会儿,说:“理由已经有了。”她指了指文件袋,“这个就是。”
林秀蓉点头:“你要的起诉材料,我这两天就能起草完。真到那一步,重婚加转移财产,他讨不到好处。”
郑玉宁把文件袋抱在怀里:“再等几天。”
“等什么?”
“等他带她回家。”
林秀蓉没有追问,发动了车。郑玉宁下车的时候,忽然回头问了一句:“秀蓉,你说,人怎么能变这么多?”
林秀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郑玉宁关上车门,拐出巷子,拎着菜篮子往回走。
冬天的风刮在脸上像砂纸一样,她走了几步,又站住,回头望了一眼那辆黑色轿车。
车窗后面,林秀蓉还坐在那里,注视着她离开的方向。
郑玉宁抬手,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转身继续走,步子走得很稳。
她推开老宅的门,堂屋里传来贾佳妮和刘婷婷争辩的声音。
她站在门边听了一会儿,放下菜篮,轻声说:“都别吵了,我买了鱼,晚上蒸着吃。”
06
正月十二,刘家再次聚齐。
这一次是张牡丹张罗的,说家里难得热闹,叫亲戚们都来吃顿饭。
郑玉宁没说什么,从早忙到晚,蒸了一整屉馒头,炖了排骨,炸了藕夹,还在院里支了一口大锅煮了一锅杂烩菜。
刘福生下午五点多到的,照旧带着贾佳妮。
贾佳妮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羊绒大衣,内搭黑色连衣裙,脚上是一双薄薄的皮靴,头发挽成髻,整个人看起来低调却体面。
她进门就撸起袖子要帮忙,张牡丹连声拦着:“你怀着身子,别干活,坐着歇着。”
客厅里坐着七八个亲戚,都看见了这一幕。有的低头喝茶,有的互相交换眼色,谁也没明说什么。
刘婷婷坐在角落里剥花生,剥了一小碗,没有抬头。刘阳坐在她旁边,手里握着手机,拇指滑来滑去,心思明显不在屏幕上。
刘根宝出来的时候穿了一件新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他走到堂屋里,看见贾佳妮坐在沙发上,表情淡了淡,没打招呼,径直走到外面的桌边坐下。
开席前,刘福生站起来,端起酒杯,清了清嗓子:“各位长辈,各位兄弟姐妹,今天请大家来,是想宣布一件事。”
所有人的目光齐聚在他身上。
刘福生环顾四周,最后目光落在郑玉宁脸上,只停留了短短一瞬,然后移开了。
他举起酒杯转向贾佳妮:“我跟佳妮已经在一起很久了。她肚子里怀了我的孩子,是个儿子。我跟玉宁呢,感情已经走到尽头了,缘分尽了,好聚好散。希望家里人能理解,也希望大家以后把佳妮当自家人看待。”
客厅里安静得像没有人呼吸。
亲戚们端着酒杯,不知道该举起来还是放下来。
刘根宝坐在主位,一点一点把手里那双筷子掰弯了,再掰直,再弯,反复做了好几遍,没有说话。
张牡丹站起来打圆场:“老刘头,你倒是说句话啊。”
刘根宝沉默了很久,最终只说了四个字:“我没意见。”
刘婷婷手中的花生碗“啪”地磕在桌沿。
刘阳抬眼看了父亲一眼,又低下头去。
郑玉宁放下筷子,站起来,进了厨房。
没有一个人敢看她。
贾佳妮坐在刘福生旁边,嘴角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弧度,含羞带怯地低着头,手指拢着衣角,露出那条黄玉手链。
郑玉宁在厨房里待了片刻,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只白瓷酒杯和半瓶白酒。她走到主位边上,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放下酒瓶。
所有人抬头看着她。
郑玉宁端起酒杯,环顾一圈,目光在每张面孔上掠过。
亲戚们有的躲避,有的担忧,有的带着看热闹的好奇。
她最后看着刘福生和贾佳妮,笑了一下。
之后的话,如同一道惊雷在不大的房间中炸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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