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箱苹果,八颗土鸡蛋,从老家颠了几百里路,码得整整齐齐躺在纸箱里。
我没来得及拆,班主任陈老师就替我拆了,当着全班的面,一边分苹果一边笑:“贫困生更要学会分享。”教室里哄堂大笑。
我站起来,腿有点麻,指了指窗外那栋新教学楼,问了一句让全班安静下来的话。
她盯着我,脸色一层层往下垮。
而我奶奶这时还在老家的果园里,弯腰捡着落果,什么都不知道。
01
下午最后一节课,教室里闷得像蒸笼。
沈语桐踩着下课铃走过来,把一张纸拍在我课桌上。我低头看了一眼,抬头:“什么意思?”
“贫困生补助申请表。”她笑了一下,“你家里情况大家心里都有数,别不好意思,填了以后每个月能领三百块钱。”
后面几排传来窃笑声。我看了那张表三秒,然后拿起来,从中间撕成两半,又对折,撕成四片,扔进桌洞。
沈语桐的脸色一下子变了:“萧越彬,你什么意思?”
“不需要。”
“大家也是好心。”她又补了一句,“班主任让我给你的,你嫌丢人别冲我撒气。”
我没接话。她哼了一声,转身走了,马尾辫甩得老高。教室里有人小声说“穷还穷出骨气了”,我没回头。
我当时想的是:奶奶说的,做人要有骨气没错,但骨气不是拿来跟人吵架用的。
我那会儿还不知道,这两个字后面还跟着另一句话,骨气撑得住自己,却撑不住一张嘴。
放学后,我蹲在宿舍楼门口的长椅上,给我奶奶打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响了很久,接起来,她的声音先传出来:“越彬啊,吃了没有?”
我说吃了,又问她在干嘛。
她说在院坝里摘豆角,又说:“对了,前两天镇上我托人给你寄了两箱东西,一箱苹果,还有一箱鸡蛋,自家鸡下的。你到了记得取,跟同学分着吃。别舍不得。”
我说嗯,知道了。
她那边哗啦哗啦响了一通,又说:“你爸前几天来电话了,说年底回来过年。他忙,你别怨他。”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奶奶大概察觉到什么,沉默了一下:“越彬,受了委屈?”
“没有。”
“没有就好。要是有人欺负你,你跟我说。你爸不在,奶奶还在的。”
我当时蹲在长椅边上,听见这句话鼻子一酸,嘴里却说:“谁能欺负我啊,我这么大了。”
她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那可不,比门框都高了。”挂断之前她又叮嘱了一句,“果子到了分给同学吃,做人要大方,记住了。”我说记住了。
挂了电话,我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
舍友薛景浩从食堂打了饭回来,远远喊了一声:“越彬,吃了没?给你带了个馒头。”我说刚吃过。
他举了举手里的馒头走进宿舍:“你那算吃过了?半碗米线。”
我笑了笑,跟着他回了宿舍。
薛景浩是我们宿舍里话最多的一个,但也是话最不损人的一个。
他从来不问我家里的事,只是偶尔看我不去食堂吃饭,就顺手给我带个馒头、带个包子,也不提钱的事。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了翻沈语桐留在桌洞里的碎纸片,又放了回去。
我爸妈在省城做工程生意,家里不缺钱,但他们从来不许我在外面声张。
我爸的原话是:“老老实实读书,别拿家里的事出去说,也别觉得家里有点钱就高人一等。”
奶奶的说法更直白:“闷声过日子,踏实。”
我转学来育才中学是开学前临时定的。
我爸托了关系,把我弄到这所重点中学。
他办手续的时候我没跟着,他填表的时候我没在场。
至于他在父母职业那一栏写了什么,我确实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成了班里同学嘴里那个“从乡下来、靠关系挤进来”的人。
第二天早自习前,我从门卫室路过。门卫李运正搬着一堆快递箱子往传达室里放,看见我喊了一声:“萧越彬,有你的快递,两箱。”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来奶奶说寄了东西。我跑过去看了一眼,纸箱上歪歪扭扭写着我的名字,寄件人一栏写着“萧文英”。
“你奶奶寄的?”李运帮我抬了一个箱子出来,随口问。
我说是。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箱子上的名字,没接话。
我把第二个箱子搬出来,两个箱子摞在一起,得抱着走。
他向屋里瞥了一眼,忽然冒出一句:“小伙子,你有个好奶奶。”
我笑笑:“是啊,她老人家种的果子。”
他点点头,没再多说。我抱着箱子才转身,又听见他在背后嘟囔了一句:“你奶奶那人心地善,这学校好几栋楼,都在念她老人家的好呢。”
我回头看他:“什么楼?”
李运愣了一下,又摆摆手:“没事,你赶紧搬回去东西吧,别耽误早自习。”
我当时以为他说的是老家乡下那几栋房子,没往心里去。
抱着两箱水果往教学楼走。
薛景浩正好从食堂方向跑过来,看到我抱着一大摞,赶紧接过去一个:“啥东西这么沉?”
“奶奶寄的苹果和鸡蛋。”
“那挺好。”他颠了颠箱子,“苹果这东西实在,吃着顶肚子。”
我问他早自习是不是陈老师值早班,他偏头看了我一眼:“你问她干嘛?她哪天不来?”我想了想也是,陈婷这个班主任别的不说,盯人是真盯得紧,早自习雷打不动坐在讲台前。
那天的早自习,陈婷确实来得早,但她没有坐讲台,也没有拿书本,进门时手里拎着两个纸箱,径直放到了讲台上。
我看到纸箱上的字,一下子站了起来。
02
那天的早自习,陈婷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讲台前改作业。
她走进教室,把两个纸箱往讲台上一放,扫了全班一眼,说:“今天咱们班呀,要感谢一个同学。”
我站在座位上,还没反应过来。
陈婷已经用手上的钥匙划开了第一个纸箱上的胶带,掀开盖子的那一刻,一股苹果香味飘了出来。
滚圆红亮的苹果挤在箱子里,个个都有拳头大小。
“萧越彬同学家里条件比较困难,生活很朴素,大家可能也知道,这孩子平时挺节省的。”陈婷说话的时候,满脸笑容,“但他家里还是从乡下寄来了这些水果,说明孩子心地善良,愿意跟大家分享。”
她弯腰从箱子里捡起一个苹果,用手背擦了擦,举起来:“咱们收下这份心意,大家分分。”
教室里先是安静了一两秒,然后有人带头鼓了鼓掌,跟着哗啦啦响成一片。
稀稀拉掌的掌声里夹杂着笑声,我去讲台边上取快递盒的时候,已经有人伸手去够箱子里的苹果了。
“谢谢贫困生的爱心水果。”
不知道是谁喊了这么一句,教室里轰的一声全笑了。
那一瞬间我脑子嗡嗡的。
陈婷也弯着嘴角,又去拆第二个箱子。
她看到土鸡蛋时顿了一下,鸡蛋碎了不少,黄澄澄的蛋液顺着纸板往下淌,顺着讲台滴落在地上。
“嗬,鸡蛋碎了。”她往后退了退,“谁来擦一下?”
没人动。
我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迎着陈婷的目光,我开口了:“陈老师。”
“嗯?”她抬头看我。
“你拆我箱子之前,有没有问过我一句‘能不能拆’?”
她的笑容僵了一下,但马上恢复:“这有什么,跟大家分享是好事嘛。”
我看着她的眼睛。
我们之间隔了大半个教室的距离,她站在讲台上,我站在倒数第二排的课桌边,中间坐满了等着看热闹的同学。
那两箱水果已经有人动手在分了,苹果在课桌间转来转去,有人咬了一口,嘎嘣脆响,像嚼薯片一样响亮。
我的目光越过陈婷的肩膀,穿过窗户,落在外头那栋三层的新教学楼上。
那栋楼是前年盖的,用的是最好的钢筋水泥,贴的是米白色外墙砖,阳光下白得晃眼,站在这边能看到楼顶竖着几个铜字“育才中学思恩楼”。
听说是校友捐的。
我笑了一下,伸手指向那栋楼:“陈老师,你知道这栋楼,是谁捐的吗?”
这句话一出口,教室里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一样静住了。
所有人的目光从苹果转到陈婷脸上。
陈婷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又顺着我的手指看窗外,反应了一下才说:“这栋楼……是萧文英女士家族基金会的捐赠。你问这个干什么?”
“萧文英。”我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这三个字,听着耳熟吗?”
陈婷的目光落在我脸上,起初是迷惑,然后是不确定,后来慢慢变成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表情。
她的嘴唇动了动,还没说出话来,我已经把目光收回来了。
“那是我奶奶。”
教室里死一样的安静。
手中的苹果从谁的手里掉下来,滚动的声音被无限放大。桌面上的鸡蛋液还在静静地流淌,滴落在讲台前。
“萧越彬,你不要胡说八道。”陈婷的声音安静下来,她看着我的目光里有躲闪,你家里情况我还能不了解吗?
“你了解过什么?”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她没有回答。整个早自习的时间像是被拉长了,明明只过了短短两分钟,却像过了一个世纪。
最后还是上课铃响了。陈婷像是终于找到了台阶,回过神来:“先上课,这事下课再说。”
那张写着“萧文英”寄出的快递单,被她不动声色地收了起来。
不过那个名字已经被全班记住了,一整天都有人悄悄议论这件事。
沈语桐倒是没参与议论,她用一种说不上来的目光看我,看我时我没有避开。
王老师第二节语文课讲到一半,办公室门口露出了吕芹的脸。
她朝教室里看了一眼,说:“陈老师,出来一下。”吕芹是教务处主任,平时没见过她这个点到教学区来。
她走时,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瞬。
下课的时候,班里的同学散得差不多了。薛景浩凑上来:“没事吧?”我说没事。
“那个……陈老师她这事办得确实不地道,你……”
“真没事。”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下午第二节课的时候,吕芹来班里找我,说,“萧越彬,你来一下教务处。”我跟着她穿过走廊。
她一路没说一句话,到了办公室才指了一下椅子:“坐吧。”
我坐下来。
她关上办公室的门,绕到桌子后面拉开了抽屉,翻出一个文件袋,又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纸。
她把那张纸递到我面前,说:“这上面的名字,是你奶奶?”
纸上印着“捐赠证书”四个字,落款处写着:萧文英女士,捐建育才中学教学楼一座,建筑面积三千六百平方米,折合人民币三百八十万元。
最底下是学校盖的公章,日期是十一年前。
我看着那张证书,久久没有说话。
03
那天的下午,阳光从教务处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办公桌上,又白又亮。
吕芹坐在我对面,看着我的表情,沉默了半天才开口:“你爸叫什么名字?”
“萧江华。”
吕芹愣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
她翻开桌上一本蓝皮的档案册,翻了几页,手指停住了:“你父母……职业那一栏填的‘个体经营’和‘务工’?”
“嗯。”我说,“我爸做工程的,我妈帮忙。”
吕芹合上档案册,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问:“你转学来的时候,家里人填这些,跟你商量过吗?”
我说:“没有。我爸填的。”
她皱眉:“那你也不看看?”
我沉默了一下:“我爸说,在外面读书就踏踏实实读书,家里的事不用跟人说。”
吕芹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你奶奶捐这笔钱的时候,你多大?”
“六岁。”
“六岁。”她重复了一遍,“十一年前,那时我刚来学校一年。这栋楼动工的时候,还是老校长接待的萧女士。”
她说着,翻出一张旧照片,从一本相册里抽出来的,边角已经发黄了。
照片上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戴着安全帽,站在一片工地上,旁边几个穿西装的人陪着。
老太太笑得满脸褶子,身边还站着一个不到大腿高的小男孩,穿着一件不合身的蓝外套。
“当时你在场。”吕芹说。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眼眶有些热了。
我确实记得,小时候奶奶带我来过,说要看看自己给学校“盖的楼”。
那时我不懂三百八十万是什么概念,只知道奶奶去银行取钱的时候带了两个大袋子,还骑着三轮车去镇上取了三天。
“这栋楼盖完之后,”吕芹说,“学校提出要以她的名字命名教学楼,被拒绝了。后来老校长拍板叫‘思恩楼’,她这才没推辞。”
我看着照片里奶奶的脸,喉咙堵得厉害,没有接话。
吕芹把照片放回去,抬头看我:“这件事,你怎么想?”
“我不想闹大。”我说,“陈老师当着全班面分了我奶奶寄来的水果,做得让我有点……不太好受。但我奶奶说过,做人要大度。”
吕芹点了点头:“我理解你的态度。不过,陈老师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我抬头看她。
“你转来之前,她班上有个农村转学生,家里确实困难,被她当着全班的面问家里情况,问得孩子哭了一节课。”吕芹说,“当时有家长投诉过,她说是‘关心学生’,学校就没深究。”
我明白了。
那天下午,吕芹跟我说了最后一句话:“这样吧,你先回去上课。陈老师那边的思想工作我来做。至于你的事,你有权选择让大家都知道或者继续保。”
我点了点头,起身要走。她叫住我:“萧越彬。”
我回头看。她说:“你奶奶,是个了不起的人。”
我只回了她一个笑容,没有再说别的。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我回到教室,刚坐下来,薛景浩就凑过来问:“吕主任找你干嘛?”
“问了问我奶奶的事。”
“就是那个……捐楼的事?”
我点头。
薛景浩看了我一会,忽然憋出一句:“那你怎么早不说?”
“怎么说?”我反问,“逢人就讲我爸有钱、我奶奶捐了楼?那跟陈老师说的‘贫困生要懂得分享’有什么区别,一样都是拿着别人的东西在人前显摆。”
薛景浩愣住,想了一下,大概没想出什么反驳的话来。他啧了一声,又摇了摇头:“你们家人,真有意思。”
我没接话。
我心里想的不是这个。
我在想,奶奶那两箱苹果和鸡蛋,她是怎么把那些东西从镇上寄过来的。
从她家院子到镇上,走路得走三里多路。
她那么大年纪了,是怎么扛着两个纸箱走到镇上的?
想到这里,我鼻子又酸了一下。我把脸埋进课本里,没让别人看见。
陈婷那天下午没有出现在班里,听说是被吕芹叫去谈话了,谈了很久。晚自习前,沈语桐忽然走到我课桌边站住了。
她咬了咬嘴唇:“那个……我爸下午打电话来了。”
我没说话,等她继续。她的目光闪了一下,声音低了些:“他说,思恩楼用的建材是他家供的货。”
我微微一愣。
“他让我转告你,”她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说……他赚的是你家的钱。”她说完这句话,脸涨得通红,转身就快步走开了。
我盯着她的背影,不知道说什么。
第二天一早,陈婷来了。
04
第二天早自习,陈婷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讲台前,而是站在教室门口,朝我招了一下手:“萧越彬,你出来一下。”
我放下手里的书,起身走了出去。
走廊里还有别班的学生在走动,她带我走到楼梯拐角处,四下看了一眼,才开口:“昨天的事……老师处理得不太好,老师跟你道个歉。”
她说话时没看我,目光落在楼道墙上的“卫生评比栏”上。
我靠着墙,没接话。
她等了一会儿,又说:“你家里的事,吕主任跟你说了吧?你奶奶她……当年确实出了不少力。老师以前不了解情况,这次确实是老师疏忽了,你别往心里去。”
“陈老师,”我开口了,“你拆我箱子之前,有没有想过那是别人寄给我的东西?”
她没回答。
“你知道吗,那箱苹果和鸡蛋,是我奶奶自己种的,她老人家在院子里养了六只鸡,攒了半个月才攒够那一箱鸡蛋。她走三里多路到镇上,花十几块钱运费寄过来的。不是为了让我分给全班,而是怕我在学校吃不好。”
陈婷的脸色变了变:“老师不是那个意思,只是觉得……”
“觉得我穷。”我替她说完了后半句,“你觉得我家里困难,觉得我吃食堂最便宜的套餐,觉得我穿旧校服,所以认定我是贫困生。那你有没有想过,我就是喜欢吃素菜,我衣服洗旧了穿得舒服,我家里什么样跟你没有关系。”
陈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楼道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教室里传来的朗读声。
过了好一会,她才开口:“萧越彬,你是个好学生,老师承认昨天的做法确实欠妥。但老师跟你说句实话,我当班主任这么多年,带过不少学生,确实见过一些家庭困难却爱面子、不肯承认的孩子。老师出发点也是好的,想让班里同学互相帮助……”
“陈老师。”我打断她,“你教了我们两个多月,你知道我爸妈是干什么的吗?”
她愣了一下。
“你连问都没问过一句,就给我贴了个‘贫困生’的标签。”我说,“你看到的是我想让你看到的。你从来没想过,那个每天吃食堂最便宜的套餐的学生,也许只是不想浪费父母的血汗钱。”
我说完就走了,没有再看她的表情,也没有回头。
那是一个闷热的早晨,走廊尽头传来拖地的声音,保洁阿姨低着头,认认真真地拖那块永远拖不干净的地板。
上午第二节课后,沈语桐在她课桌上放了一个苹果,朝我这边推了推:“昨天从你箱子里拿的,我没吃,还你。”
我看着那个苹果,没接:“你吃了吧,本来也是分给大家的。”
她犹豫了一下,又把苹果收回去。
过了一会儿,她低声说:“我爸那天打电话还说了一句……他说萧氏建设集团在省里接了不少大工程,他那个建材生意排起码能接上人家的线,就很不容易了。”
我没接话。她抿了抿嘴,又补了一句:“对不起。”
这是她第一次正经跟我说这三个字。
一个月前她还站在讲台上嘲笑我的“旧校服”。
现在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指绞着校服的拉链,声音小得像蚊子,脸上带着一种她爸肯定没见过的不安。
下午第三节自习课,陈婷没来。最后一节课时,班主任的位置换了个人,坐在那的是年级主任。他说陈婷请假了,暂时由他代管我们班。
消息传到班里,大家都在猜陈婷为什么请假。只有我知道,她应该不是请假,她是去找谁的麻烦了。
我猜的没错。
那天下晚自习后,我去校门口小卖部买水,正好碰见李运换班出来,他看见我,愣了一下:“哟,小子,听说你是萧文英她孙子?”
他啧了一声:“我就说嘛,你奶奶那面相我看着面熟。当年奠基的时候我还在门口值勤,她走的时候还特意跟我握了个手,说‘师傅辛苦了。’”他顿了顿,“这么多年了,没啥架子的人不多。”
我沉默了一下:“李叔,那楼,当年是我奶奶为什么捐的,你知道吗?”
他挠了挠头:“这个我还真不知道。我只知道那年,”他想了想,“那年好像是听说你们家有娃娃要上小学了。”
我愣住了。
他看着我,用手指戳了戳太阳穴:“你想啊,楼是那年盖的,你转学来那年是初一……你们家那步棋走得远着呢。”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我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看了很久。
十一前,我六岁,还没上小学。
奶奶在那一年捐了一栋楼。
三百八十万。
在那时不是一笔小数目。
我翻了个身,拿起手机,找到奶奶的号码,看了半天,又放下了。
我没有勇气问她为什么。
第二天中午,我接到一个电话,陌生的号码。接起来,是我妈。
“越彬啊,你爸听说了学校的事。”她的声音有点低。
“他怎么说?”
“他说明天去学校一趟,找找你们校长,帮你把这事了了。”
“不用了。”我说,“我自己能处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你爸听了很生气。”
“我知道。”我说,“但这事,我自己处理就好。”
挂了电话,我又站了一会儿,给奶奶拨了过去。
“越彬啊,吃了?”她的声音还是一样。
“奶奶。”我握着手机,顿了一下,“思恩楼那栋楼,是你捐的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你知道了?”奶奶说。
“嗯,知道了。”
“那也不算啥。”她说,“那会儿你爸刚发了几年财,找我商量是买房还是干什么。我说买啥房,给孩子学校盖楼吧。”
“为啥?”
“你小时候爱读书,村里的学校太破了。”她说,“我就想啊,最好的学校留给你,然后让你读得上。”
她顿了一下:“我当时想着,不管哪个孩子,来都来了,得让人家有个好地方读书。”
“奶奶。”
“哎。”
“我想你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笑:“那我给你寄点吃的去?”
“不用了,奶奶。”
挂断电话时,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很难受。
第三天下午,吕芹在办公室等了陈婷回来。她告诉我,陈婷这三天到处跑,先回了一趟老家,见了她父母,又去找了吕芹,说她想见见我。
我没答应。不是我小气,是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面对她。
吕芹走时,递给我一个牛皮纸信封:“你奶奶当年的档案,我复印了一份。你自己留着吧,心里有点底。”
我捏着信封,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教学楼外面那栋米白色的“思恩楼”,站了很久。
那栋楼在太阳底下,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而我知道,很多事,都已经不一样了。
05
周五中午,太阳明晃晃地照着校门口的水泥地。
当时我正坐在教室里,沈语桐站在门口朝我喊了一声:“萧越彬,校门口有人找你。”我愣了一下,放下笔走出去。
还没走到校门口,远远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一辆长途大巴旁边走过来。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罩衫,拎着一个褐色的塑料桶,走路的步子不紧不慢,像走在自家的田埂上。
我停住了,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她朝我走过来。
“越彬!”她也看到了我,老远就喊了一声。
我快步迎上去,接住她手里的塑料桶:“奶奶,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点腌菜。”她笑呵呵地拍了拍桶盖,“自家坛子里的,黄瓜、豇豆,腌了大半个月了,你尝尝看。”
她的裤腿上沾着泥点子,鞋面上蒙了一层灰。
长途大巴从老家到县城,再从县城到市里,得坐四个多小时的车。
她晕车,我以前听她说起过,坐一趟车回来要缓半天。
我拎着那桶腌菜,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走,带我去你宿舍看看。”奶奶说,“我在电视上见过那种,上头住人下头吃饭,挺好的。”
她说着就要往学校里走。我还没来得及拦,一个声音从旁边传了过来:“您等一下。”
我转头,看见陈婷站在校门内的过道上。
她今天换了身素色的衣服,头发没有像往常那样梳得一丝不苟,几缕碎发垂在耳侧,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看起来像刚从外面回来。
她的目光落在我奶奶身上,又落在那只褐色的塑料桶上,动了一下嘴唇:“您是……萧越彬的奶奶?”
奶奶看了她一眼:“你是?”
“她是陈老师,我们班主任。”我在旁边说。
“哦,陈老师啊!”奶奶脸上立刻笑开了,放下桶,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伸出手去,“陈老师好,辛苦您了。我们家越彬多亏您照顾。”
陈婷伸出手跟她握了一下。
她的手指碰到奶奶粗糙的手掌时,微微抖了一下。
我看到她的眼眶一瞬间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她低下头,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沙哑:“萧奶奶……您别这么说。您送了那么好的东西来,我……”她顿住了,没有把话说完。
奶奶没察觉出什么异样,笑着说:“自家的果子,不值当啥。越彬这孩子从小就懂事,你们老师费心了。”
陈婷站在原地,嘴唇紧紧抿着,眼眶红了一圈,像是怕自己一开口就露馅。
我是这个时候才意识到,她大概已经知道了。
她回了一趟农村老家,见了她自己的父母,又去找了吕芹,把我奶奶的事都问清楚了。
我不知道她这几天经历了什么,但从她现在的表情来看,那趟旅程对她来说应该不轻松。
校园广播响了,午休时间到了。奶奶说:“越彬,你去上课吧,我搭下午那趟车回去。”
“你不住一晚?”
“住啥,家里还养着鸡呢。”她挥了挥手,“我就是来送个菜,饭也不吃了,下午的车回去,天黑前到家正好喂鸡。”
她说完,又转向陈婷:“陈老师,我家越彬不懂事,要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您多担待,多教他。他从小没爹妈带,跟他奶奶一起长大的,可能在规矩上差点。”
“您别说了。”陈婷的声音明显哑了,“萧越彬是个好学生,很好很好的学生。”
奶奶笑了:“那就好。”
她说完,弯腰提起那只塑料桶递给我,又伸手在口袋里掏了一下,掏出几张折好的钱,塞到我手里:“拿着,给自己买点好吃的。”
“奶奶,我有钱。”
“你有钱是你的,奶奶给的是奶奶给的。拿着。”她不容分说把钱塞到我口袋里。
然后她冲陈婷摆了摆手,转身往停在路边的大巴车走去。她走路时背部微弓,步伐沉稳,一步一个脚印地往那辆灰扑扑的大巴走去。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楚的情绪。
“萧越彬。”旁边陈婷的声音响了起来,“我可不可以,跟你聊聊?”
06
我没立刻回答。
奶奶上了大巴车,隔着车窗朝我挥了挥手。我抬手也挥了挥,看着那辆灰扑扑的车子驶出校门口的路面,拐了个弯,从视野里消失。
陈婷站在旁边,安静地等着。她没催我。
过了好一会儿,我开口:“去哪说?”
“操场吧。”
午休时间的操场很空,只有远处几个低年级的学生在追逐打闹。
我和陈婷沿着跑道慢慢往前走着。
那只装着腌菜的塑料桶,我拎在手里,桶里的汤汁轻轻晃荡。
走了大半圈,陈婷先开了口:“你这几天还好吧?”
“挺好的。”我说。
她又走了一段路,声音低了下来:“我回了一趟老家。我妈说,你奶奶一个人住在乡下,你爸妈在城里做工程,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趟。她自己种地,自己养鸡,自己摘果子。”
她的步子停了,站在那里:“我去看了你奶奶住的那个院子。土墙,瓦房,院子里晒着几双旧鞋,其实都已经破了,还在穿。”
“你什么时候去的?”我问。
“周二。”她说,“我请假那天,去了一趟你老家。”
我愣住了。周二,我以为是她是负气才不来的。
“我跟你奶奶聊了一会儿。”陈婷声音有点哑,“她说她在后院种了六棵果树,每年收成还不错,能寄给你一些。她还说,她一辈子没上过学,不认识几个字,但她孙子上了好学校,她很满足。”
她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停了好一会儿,声音才重新响起来:“她送我到村口。我看见她转身往回走的背影,那身衣裳洗得发白,裤腿上沾着泥。我站在村口看了很久,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沉默着没有说话。
“萧越彬,”她看着我,“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过的这种日子的?你奶奶住土房子,你爸在省城开公司,你明明……
“陈老师。”我打断了她,“你知道,这件事里,最让我难受的是什么吗?”
她没说话。
“不是你不问青红皂白拆了我的箱子。不是你说我是贫困生。不是全班笑话我。”我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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