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二,我从床底下拖出那只黑皮包,拉开拉链。

里头码着一沓一沓黄纸钱,上头印着“冥都银行”。

我瘫在地上,裤衩都被冷汗浸透了。

三十万现金,一夜之间变成三十沓纸灰。

韩桂珍半夜上厕所,看见我坐在地上,手里抓着一把纸钱,当场尖叫了一嗓子,把院里的老狼都惊得汪汪直叫。

她扶着门框,嘴唇哆嗦着问我钱哪去了。

我说不出话。

警也报了,电话也打了,那个跪在我面前喊恩人的年轻人,手机关机,查无此人。

后来的日子我才慢慢想明白,那笔钱根本就是一块裹着蜜的砒霜。

有人早就盯上了我,算准了我心里的缺口,一步一步把我领进了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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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九月初三那天,我去镇上买玉米种。

老种子站的铺面搬到镇中学对门了,我提着一只帆布袋,顺着新修的水泥路往东走。

快到地方的时候,前头围着一圈人,里三层外三层的,闹哄哄的。

我本不愿意凑热闹,但人老了就爱多看两眼,便踮起脚扫了一眼。

人群正中摆着一张折叠桌,桌上铺着黄布,七个大字:祖传算命,不准不要钱。

要说这集市上的算命摊子我见多了。

多半是唬人的,说一堆两头堵的话,反正怎么都算他有理。

我年轻时在厂里搞机械维修,多少信点逻辑,对这些东西向来嗤之以鼻。

正要转头走,人群里有个声音朝着我传过来:“那位穿灰夹克的老哥,你留一步。”

我没回头,倒是有热心人拍了拍我肩膀,说我呢。

我转过头,桌后头坐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灰布褂子,黑色老布鞋,下巴上一撮山羊胡。

他正眯着眼睛端详我,像是在打量一件老物件。

“老哥,你属猴吧。”

这话一出口,周围几个看热闹的人都朝我瞧过来。

我没接话,但心里犯起了嘀咕。

他笑了笑,将桌上的茶杯挪了挪:“我不是瞎蒙的,脸上写着呢。你今年六十整,本命年刚过,怎么也得有点不大不小的坎吧?”

我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周围有人开始起哄,说老先生算得准,让我坐下听听。

我摆摆手说不算不算,他倒也没强留,只是低头喝了口茶,缓缓说了一句:“你这面相,九月里头有贵人登门,要给你送一样雪中送炭的东西。”

雪中送炭这四个字,正好戳着我的心窝子。我多嘴问了一句:“什么贵人?送什么?”

他没接我的话头。将面前的黄历翻了两页,指着一个日子念了句:“初七之后,自见分晓。到时候人家要送,你千万别推。”

“怎么就不能收了?”我问。

“你属猴,”他看着我的眼睛,“借你命里一股火。火到了,财就到了。火候一过,你要是还端着架子不放,那火就要反烧身了。”

这话说得玄乎,我听不大明白。

倒是旁边有个中年妇女插嘴:“哎呀老叔,先生说的是好事啊,你就记着,九月初七以后有人送东西你就收,别傻。”她说话的时候,山羊胡男人已经在收拾桌上的铜钱和签筒了。

那黄历的封皮上印着当月的日子,我隐约瞟见“九月初七”那里,用红笔画了一个圈。

我刚想凑近再看一眼,他已经把黄历卷起来塞进了布包里。

三下五除二地收了摊,起身朝我拱了拱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留下一句“他日有缘再会”,像是生怕被我追问似的。

我站在人群里,心里头说不出是好奇还是别的什么。

回家的路上,我把这话翻来覆去嚼了几遍,始终没嚼出个滋味来。

但有个细节我忘不了:他最后走的时候,我看清了他左手中指上戴着一枚黄铜戒指,戒面上刻着一个“贾”字。

姓贾,叫贾半仙。

那天晚上回到家,韩桂珍正蹲在灶间择韭菜,头也不抬地问我去趟种子站怎么去了一个下午。

我说路上碰上个算命的,耽误了一会儿。

她顺着话头问了句:“人家给你算了什么?”我说:“他说九月有人要给我送钱,让我别推。”韩桂珍手里的韭菜顿了顿,嘴里说着:“瞎扯淡。”但我知道她信了三分,因为这半年我和她都愁着同一件事。

九月初四,杨冠宇打来电话,说吕佳琪的爸妈想约我们两家吃顿饭,把婚期正式定下来。

这是喜事。

可挂了电话,我和韩桂珍坐在饭桌两头,谁也没有先开口。

好半天,韩桂珍拿筷子头戳了戳碗沿:“定婚期之前,房子的事得给人家一句准话。佳琪她妈托人打听过县城的房价,说后街那一套两居室挂价六十八万。”

我们家存款,满打满算,十一万出头。

加上我退休时那笔买断工龄的钱,勉强凑够十三万。

六十八万的房子,按三成首付,得二十万出头。

就算东拼西凑,还差着一大截。

我埋头扒了几口饭,没有答话。

韩桂珍又说:“实在不行,后街那套小的也行。首付少一点。”

“小两居,人家佳琪爸妈能愿意?”

“人家佳琪是个好姑娘,不兴那些。”

话虽如此,说来说去,差的那几万块还是横在中间的一道坎。那天我抽了两根烟,睡得比平时晚。心里惦记着这个事,别的事便都淡了。

九月初六,杨冠宇说单位临时有任务,周末回不来。

韩桂珍在电话里说没事,你忙你的。

挂了电话,她坐在椅子上发呆。

我知道她心里空落落的,就劝她:“孩子上进是好事。”

她点头,没说话。

九月初七傍晚,我蹲在院子里给泡菜坛子换水,老狼忽然冲着外头叫了一嗓子。

那声音不高,尾巴还摇了两下。

院门外响起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请问,这是杨茂才杨叔家吗?”

我站起身,透过半掩的铁门往外看。

院门外的水泥台阶下头,站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深灰色的夹克,黑色的裤子,皮鞋擦得锃亮。

他手里提着一只鼓鼓囊囊的黑色皮包,拉链头露在外面。

见我开门,他往前跨了一步,有些紧张地望着我。

仔细端详了几秒钟后,他的眼眶毫无征兆地红了。

“恩人,我可找到您了。”他说着,膝盖一弯,直挺挺跪下,脑袋低着,声音全哑了。

我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杵在原地。

韩桂珍听见响动从堂屋跑出来,手里还举着半根黄瓜,被眼前的一幕惊得脚下打跌:“哎哟,这,这谁啊,快起来快起来。”

年轻人不起来。他抬起头,眼圈已经湿润了:“杨叔,二十六年前,后山水库。您还记得您救过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吗?”

我的记忆深处翻涌过一幕。

那年夏天闷热,我下班早,骑着自行车从厂里出来,沿着水库边的土路往家走。

快到对岸那片槐树林的时候,听见水里传来断断续续的求救声。

一个小男孩在水里扑腾,脑袋一沉一浮的。

我把自行车往地上一撂,连外套都没脱就跳了下去。

那水凉得刺骨。

后来我游到他身边时,他已经呛了好几口水,挣扎个不停。

我一手揽着他,一只手拼命划,折腾了老半天才靠岸。

孩子趴在地上干呕了好一阵,后来被人领走了。

“那孩子是你?”

“是我。”年轻人抹了一把脸,声音还在抖,“我当时太小不懂事,亲戚来接我,也没来得及问您的名字。我就记得您穿着蓝色的厂服,胸口绣着一个‘杨’字。这些年我一直在托人打听,翻来覆去才找到这里。”

他说着自己的身世,说他父亲是跑运输的,那年在邻县干活,把他寄在亲戚家,才有了那么一遭意外。

他父亲生前念叨了一辈子,说这条命是杨师傅给的,让他务必找到恩人报恩。

去年他父亲病重,走之前拉着他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找到恩人”。

我听完,心里堵着一块大石头的重量。

韩桂珍在旁边抹起了眼泪。

她这辈子最见不得这种生离死别的事,特别是一个后生跪在跟前红着眼说话的样子,她的眼泪像拧开了水龙头一样。

“叔,我这些年在县里承揽工程,托您的福,日子过得还算可以。”他终于站起来,将那只黑皮包往前递,“这是我爹临终前嘱咐我带来的一点心意,他说我这条命是您给的。钱再金贵,也抵不过一条命。”

“什么心意?”我问。

他没说话,拉开皮包的拉链。我低头一看,心口骤然缩紧了。

那是一个纸包又一个纸包摞得整整齐齐的现金,全是百元大钞,带着一股新钱清冽的气味,沉甸甸地压在我的视线里。

我活到六十岁,头一回亲眼看见这么多现钱。

“这是三十万。”他说得云淡风轻,“杨叔,您收下。”

三十万。我和韩桂珍都站在原地,谁也说不出话来。那个数字像一块巨石,在我心里砸开了一道裂缝:儿子买房差的钱,刚好是三十万。

02

曾阳伯最终没有留下来吃晚饭。

他放下那只皮包就走了,临走前还回头朝我笑了一下,说不打扰您和婶休息,我明天再来。

我没有留他,因为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皮包摆在堂屋的方桌上,像一颗随时会炸的炸弹。

韩桂珍把那拉链拉开又合上,合上又拉开,看了三遍。

那三十万现金每一次在眼前闪现,她的呼吸就粗一声。

她半晌说了一句:“这钱,真让人心里不踏实。”

“你也觉得不能收?”

“不是不能收。”她坐在桌边,“是……怎么说呢,这钱太沉了。像一座山突然砸下来。”

我心里有同感。

三十万,多大一个数目。

曾阳伯说这是他爹临终前的遗愿,可我就算真的救过他一条命,他这报恩的数目,也大得有些过头了。

我打定主意,明天要跟他把话说清楚。

钱可以收,但只能算暂时借用,得打个条子写明,等他以后有需要的时候我随时归还。

韩桂珍没反驳,只说了一句:“你看着办。”

那天晚上,我把皮包放进卧室大衣柜底部的铁盒子里,再加了一把挂锁。

可我还是翻来覆去睡不着。

半夜韩桂珍推了推我:“你听,外头是不是有人?”我侧耳听了半晌,只听见老狼在院子里呼哧呼哧出气,没有别的动静。

我下床走到窗口,撩起窗帘一角往外看。

院子外头,巷子对面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底下,好像站着一个黑黢黢的人形。

我眯着眼睛又看了一会儿,那个人形动了动,顺着巷子往西走了。

背影看不太清,穿着件深色的衣服,走得不快不慢的,像是喝醉了酒溜达。

那会儿心里装着钱的事,没有多想。

韩桂珍躺在床上问:“谁呀?”我说:“大概是哪个赶夜路的。”她没再追问,翻了个身,过了一会儿传出轻微的鼾声。

我却一直半睡半醒地熬到了天亮。

第二天,曾阳伯没有来。

到了中午,我给他留的号码拨了过去,通了,没人接。

我心里头有些七上八下的,又拨了一遍,第三遍他接了。

电话那头声音嘈杂,他说在工地盯着一批货进场,下午忙完就过来。

下午四点来钟,他来了,开着一辆黑色的旧轿车,车牌号我当时没太留心,只隐约记得是冀A打头。

进门时手里提着一兜苹果,一箱牛奶。

韩桂珍把他迎进堂屋,倒茶,切了一盘梨。

他瞅见盘里的梨,说:“婶,梨就不吃了,咱们这里的人忌讳分梨。”韩桂珍笑着把梨撤下去,换了枣。

我在旁边看着他,心里头忽然有些异样。

一个二十六年前差点淹死的孩子,能记得恩人的名字和厂服,还说得出这么细的旧事。

这些,分明是肯用心去记的人才记得住的东西。

可我总觉得他哪里不太对劲。

他坐在堂屋里,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坐姿有些端正过头了。

虽然笑着说家常话,但他看东西的眼神不像一般串门时那样随意。

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了堂屋的布置,扫过了窗台下面那个放零钱的饼干筒,最后落在我和老伴身上。

后来我回想起来,那种眼神,不是客人的眼神。

那是猎人打量猎场时才会有的目光。

那天下午,他没有主动提那三十万的事。

我几次想开口,都被他以话岔开。

等到快吃晚饭了,我实在忍不住,把话说到了明面上:“小曾,那笔钱我不能白收。我写了一收条,你留着。将来你要是需要用钱,随时来婶子家拿。”

我说完,把那收条放到桌上推了过去。

他低头扫了一眼,表情微微怔了怔。

随即他脸上浮现出那种委屈又着急的神态,语气有点激动:“杨叔,您这是干什么,把我当外人了。这钱是我爹走后留给您的,我没有脸来收。”

“亲兄弟还明算账呢。”

“杨叔您放心,这钱我不催,您留着用。您要是实在过意不去,我公司那边有个账目的名目要平。您只当帮我个忙,签个名,按个手印,让我把那笔账做平了。”他说着,从随身的挎包里抽出一份已经打印好的文件,递到我面前。

我戴上老花镜。

那是一份“借款合同”,甲方的位置空着,乙方是他的名字,金额三十万。

我眯起眼睛看条款,上面的字又小又密,行间距也窄,看得人眼睛发花。

我刚想逐条细读,他指着最后面那一行的位置:“杨叔,您看,这里就是收到款项的确认。其余都是公司固定的那些格式条款,没什么要紧的。您签个名,我好回去交差。”

我犹豫了一下:“我这眼睛不行,看不太清楚。”

“我给您念,”他倒是痛快,从我手里接过合同,指着一行一行念起来,“甲方杨茂才,身份证号,乙方曾阳伯。甲方向乙方借款人民币三十万元整,借款期限……这不重要的,就是走个账。”他嘴上念着,语速很快。

当我试图凑近去看清他手指着的具体内容时,他手中的合同却没停留在那一页,飞快地翻过一个页角。

“杨叔,不用看那么细,都是统一的模板。”他念完最后一页,把合同递回到我面前。

最后一页签字的位置,上头的条款我根本没有看清。

可我签了。

韩桂珍给我递了一支笔,我握着笔,在甲方落款处写下了“杨茂才”。

又在旁边按了个手印。

笔落下去的那一瞬间,我注意到曾阳伯的身体坐直了,目光紧紧锁在我手指的位置上。

那眼神里,似乎藏着某种难以形容的光。

像狼在暗处看到猎物走近时,慢慢收缩的瞳孔。

按完手印,他迅速将合同接过去,轻轻吹了吹上头的印泥,仔细叠好放进包里。

那一连串动作做得又快又利落,像是练习过很多遍。

他抬起头时已经恢复了原先的笑容:“杨叔,婶,今晚我请你们吃饭。”

“哪儿能让你请。”我说。

“必须请。叔您给了我这个机会,是我该请。”他说,“镇上新开了一家馆子,我开车带你们去,尝尝他们家的鱼。”

我本想推辞,韩桂珍却应了下来,说难得家里来客。

她进屋换了件干净衣裳,锁门的时候还特意把那只黑色皮包拎进里屋,塞进衣柜深处才出来。

坐上车的时候,曾阳伯在后视镜里看了我们一眼,笑着说了句:“叔,婶,你们家这个院子,住着真养人。”

“破院子,有什么好养的。”

“有烟火气。”他的目光在后视镜里微微闪了闪,“我爹生前最爱这样的院子。”

那天晚饭吃了两个多小时。

他讲了讲自己这些年在县里承揽工程的事,讲他父亲生病去世前的那些日子。

有几回,他的声音低下去,眼眶微微湿润。

韩桂珍听得直抹眼泪,连带着教训我:“你看看人家小曾,多懂事的后生。你以后少跟那些狐朋狗友混。”他连忙说:“叔是正经人,看得出来的。”

那天晚上他开车送我们回家。

我们在院门口下了车,他摇下车窗:“杨叔,我明天回县里一趟。三五天就回来看您。”我点了点头,掏出一包烟递给他。

他摇摇头说不会抽。

我望着那辆黑色的车沿着巷子向西开去,尾灯在夜色中渐渐变成了两点模糊的红。

慢慢消失在公路尽头。

那一夜,老狼睡得很沉,没有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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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曾阳伯说三五天就回来,结果一等等到九月十一,也没有消息。

起先我没太当回事。

县城离镇上四十多公里,他说走就走,说忙就忙,做工程的人没有个准时候。

韩桂珍倒是念叨了两回,说要不打个电话问问。

电话打过去,响了两声就被人按掉了。

发了条短信,到了傍晚才收到两个字:“在忙。”我便安慰她:“忙着呢,过两天自然就来了。”

儿子杨冠宇回来的前一天,也就是九月十二,我去镇上问了问那笔借款合同的事。

没找别人,找了我早年厂里的同事老梁。

老梁退休后在镇司法所帮过两年忙,多少懂一点法律。

我把合同的事情说了大概,老梁听完,问了我几个问题,脸色越来越凝重。

他说:“老杨,你这个合同上写的期限是多久?利息是多少?如果到期不还有什么违约金?”

这几个问题我一个都答不出来。

我签的时候没有细看最后一页上的条款,曾阳伯念的时候也没有提这些。

老梁叹了口气:“你把人想得太好了。这种民间借贷的格式合同,有时候会在最后一页翻出另一种说法。”

“能有什么说法?”

“比如说,你签的其实不是收到款项的确认,而是借款的欠条。再比如说,合同里约定争议由他户籍所在地的法院管辖……”他说了一堆,我听不太明白,却听出了一点苗头:我那一签字,可能把自己给卖了。

那天回家,我翻箱倒柜找那张合同。

翻了半天,只找到我起草的那张收条,曾阳伯并没有带走它。

那道合同,签完字后就被他收走了。

几张打印纸,我甚至没有留一张复印件。

我安慰自己,应该不至于。

一个报恩的后生,不至于做这种事。

可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心底,怎么拔都拔不出来。

晚上十一点多,院子里的老狼无缘无故吠了几声。

我披了件衣服走到院子里,月亮正明,院墙的铁门反插着,锁头挂得好好的。

老狼扒着门缝往外头汪汪叫,声音又急又沉,尾巴绷得笔直。

“老狼,闭嘴。”

它在门口不肯走,低低地呜咽着。

我打开门往外走了一步,月光洒在巷子里,水泥地面干干净净。

两边都是老邻居,院子挨着院子的,要是有人经过,我醒了怕是能听到脚步。

我看了半晌,没有什么异常,折回院子拴好门,回屋躺下。

可老狼那晚一直趴在堂屋门口,不睡,两只耳朵竖得高高的,像是守着什么。

第二天一早,韩桂珍念叨着说米缸快见底了,让去集市上背一袋回来。

我骑上那辆老式自行车往集上走,路过诊所门口时,看见里头坐着个熟悉的身影。

我停下车,探头看了一眼:“老张?”

里头的人抬起头来,是张志坚。

他坐在诊所长椅上,手里拿着一包药,精神不济的样子。

他看见我,勉强笑了笑,说:“肠胃炎,折腾了一宿,来开点药。”

张志坚是镇上派出所的退休民警,比我大三岁,前两年才搬回镇上养老。

以前他是管这一片治安的老片警,对镇上的人头熟得没有死角。

我们隔着窗户聊了几句。

他问我近况,我脑子一热,将那个“报恩”的人那件事讲了。

张志坚听完,没有接话。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看了一眼诊所门口进进出出的人,低声说了一句:“老杨,你这事,你最好先打个电话去问问那个人,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他说明后天就回来。”

“他给你看过身份证吗?”

这个问题问得我一愣。

我努力回想了一下,那两天里,曾阳伯始终没有主动出示过身份证件。

当时我也没有提出要看看。

一个跪在我面前声泪俱下报恩的人,我叫他登记身份,总觉得是在打他的脸。

“他没给我看。”张志坚又咳嗽了两声,将药揣进怀里,低声说:“你记不记得上个月镇上贴的那份反诈通告?”

我当然记得。

反诈通告上写着近年来骗子冒充亲戚熟人上门行骗的案例,提醒居民不要轻信汇款转账。

韩桂珍当时还把那张通告贴在了灶台旁边的墙上,进进出出都能看见。

但出了通告又怎么样,谁会想到一个下跪喊恩人的后生会是骗子?

“老张,你是说……”

“我不是说他一定是。我只是提醒你,钱没有落袋之前,都不要急着说这是你的钱。”他拍了拍我肩膀,“他那三十万,你点点数,记录一下冠字号。真金白银的事情,嘴里说出来的不算数。上个月邻镇有一户,也是这样报恩,结果那人拿来的是假币,存银行的时候被没收了。”

我一听这话,心里咯噔了一下。那三十万,曾阳伯走后的第三天,我翻了翻,确实都是真钱。但若说号码,我没有记录。

“我这把钱都锁着,没动过。”

“没动过是好的。等他回来,你们当面交接清楚,最好留个转账凭证,别拿现金放家里。现金这个东西,出了门就说不清。”

张志坚说完便拿着药走了。

我骑上车,心里头像揣了一块冰,一路凉到了指尖。

我回到家将那只铁皮饼干盒从衣柜里搬出来,拉开拉链,三十万现金原封不动,一沓一沓,每沓厚度都差不多。

我找出一个本子,将每一沓钱的冠字号都抄了下来。

抄完一百个号,天已经擦黑,韩桂珍做好了晚饭。

我端着碗坐在堂屋里扒饭,心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曾阳伯那天临走时说过一句话,他说:“杨叔,您这院子里头养着狗,挺好,安全。”我当时觉得他是怕狗,才这么关心。

可他把老狼进出院门的习惯问了一个遍,问狗拴不拴绳,笼子在哪个角落,半夜叫不叫。

“老韩,”我问道,“那天小曾来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你还记得不?”她想了想说:“哪句话?”

“他说:‘叔,你们家的院子,住着真养人。’”我说,“一般人来家里做客,会说‘你家院子真大’、‘真干净’。他说的是,养人。”韩桂珍没有接话,低头吃着饭。

我又提起:“我这几天心里总有一种感觉。”

“什么感觉?”

“说不上来。就是觉得这个曾阳伯,像是把我里里外外都摸透了才来的。”

韩桂珍放下碗,怔怔地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欲言又止。

那晚我没有睡好。

04

九月十二,我刚蒙蒙睡着就惊醒了,出了一身冷汗。

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见自己掉进一口井里,井壁湿滑,怎么爬也爬不上去。

井口有个人影朝下看,是曾阳伯的脸,慢慢地,那张脸突然变成一只咧嘴的猴子。

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窗外灰白色。

我躺了一会儿,心里总觉得不踏实,索性起了床。韩桂珍还在睡,我将外套裹在背心外头,趿拉着鞋走到院子里。

老狼没有在窝里。

我寻了一圈,发现它扒拉着院门,用嘴拱门缝里的一团东西。

我走过去蹲下一看,是一块骨头。

猪腿骨,上面还带着一小层啃干净的肉筋,像是被人精心剔过肉才扔过来的。

我拎起那块骨头端详了一瞬。

骨头还很新鲜,没有沾灰尘,掉在门缝里的时间不长。

院子外头的水泥台阶上,还印着半枚不太清楚的鞋印。

鞋印很大,是男人留下的,纹路像是运动鞋底。

而老狼已经在低头舔那块骨头了。

我反应过来,有人半夜来过我家门口。扔了根骨头喂狗,这不是路过的人会干出来的事。只有一种人会在夜半时分喂别人家的狗:他不想让狗叫。

天边泛白的时候,我拨了一遍曾阳伯的电话,还是关机。

我转回去从衣柜里抱出那只铁皮饼干盒。

铁盒入手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事情不对劲了。

我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整个人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铁盒的重量不对。

轻了,轻很多。

我蹲在床边,将铁盒放到地上,拉开锁头翻开盖子。

铁盒里那三十沓百元大钞,变成了一沓一沓码得整整齐齐的黄色纸钱。

从面上看,纸钱的厚度、大小跟真钱几乎没有差别。

如果只是掀开一个角来看,不仔细辨认,根本发现不了真假。

我的手开始发抖。

我把纸钱一沓一沓地翻出来,摊在地上数了三遍。

整整三十沓。

没有一沓是真钱。

铁盒的底部放着一根红色橡皮筋,还有一张折成四方形的纸条。

我展开纸条,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字迹潦草:“属猴的人,火过了。”

我的手一抖,纸条落在地上。

我猛地起身去翻床底下,那只黑色皮包还在,拉开拉链,里面空荡荡的,连根线头也没有。

我又冲到大衣柜下翻,柜子底下一双鞋盒散落着,里面的旧鞋没人动过。

钱哪儿去了?那些真钱去哪儿了?

我蹲在地上,两只手撑着地板。

韩桂珍在里屋翻了个身,发出梦呓似的声音,又安静下来。

我没有叫醒她,脑子像一台过热的机器,拼命地转。

他到家里来过三次。

他摸清了钱的存放位置。

他知道了铁饼盒的锁头。

他打听过老狼拴不拴绳。

他离开那三天,说来也怪,老狼都没有好好叫过。

如果他在锁头上动了什么手脚,或者配一把钥匙呢?

那个瘦高的影子。

巷口老槐树下站着的人影。

门缝里那块新鲜的猪腿骨。

我嘴里发苦,像吞了一口铁锈。

这一切,都在告诉我一个我不愿意承认的答案:那三十万,早就被换了。

曾阳伯报恩是假的,跪着下泪也是假的。

他花了三天时间踩点,摸清了钱的位置,然后在一个适当的夜晚,神不知鬼不觉地将铁饼盒里的钱掉换成了一堆纸钱。

纸条上那句话我反复看了几遍:属猴的人,火过了。他从一开始,就是冲着我属猴这一点来的。

韩桂珍醒了,看见地上黄纸钱的时候,她的脸一下子白得像纸。我告诉她报了警。她哆嗦着嘴唇问:“那些钱真是假的?”

真钱,但是被人换走了。换成了纸钱。

报警后民警做了笔录。

我提供的所有线索,车牌号是假的,身份信息是假的,手机号已经关机。

能够确认真实信息的只有一样:他留下的那个联系方式,还有一个银行账号的户名,叫彭光临。

不是曾阳伯。

从派出所出来时,已经是下午。韩桂珍站在门口,两手抱着肩膀,人晒在太阳底下,却一直抖。

手机响了。

杨冠宇打来的,说他明天下午到家。

我握着电话,张了几次嘴,最终把曾经想好的话吞回肚子里,只说了句:“你路上注意安全。”我不能在电话里说。

这事太乱了,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而且电话里说,他指不定会急成什么样。

那个晚上我坐在堂屋里,一根接一根抽烟。

地上那堆黄纸钱没有收进盒子,就摊在地上,一眼看去像丧事铺子没卖完的存货。

我夹烟的手一直在抖。

快半夜的时候手机响了一声,进来一条短信,只有一行字:“杨叔,钱取走了。合同还在我手里。识相的,就把这事咽下去。要是报警,你会后悔的。”短信末尾,没有署名。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想拨回去,手指悬在通话键上迟迟没有按下去。

嘴角那点侥幸,被这条短信彻底击碎了。

没有报错警。有人不怕报警。

第二天早上。韩桂珍坐在灶间,两只眼睛肿得像核桃,一夜没睡。灶台上放着一碗粥,已经凉透了,上头结着一层膜。她没喝。

我坐到她对面:“桂珍。”

她抬起眼看着我,目光里是前所未有的茫然和害怕。她张了张嘴,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那笔钱……我们是不是,惹上麻烦了?”

那个瞬间我的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喘不过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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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杨冠宇是九月十四下午到家的。

他推着拉杆箱走进院门的时候,我正蹲在院子里拿扫帚扫落叶。

他叫了一声“爸”,声音里带着几分轻快。

他说:“我妈呢?晚上吃什么?高铁上没吃饱。”我提着扫帚直起腰,一时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他看见我的脸色,表情蹙了一下:“爸,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身体不舒服?”

就在这时候,韩桂珍从堂屋里走出来。

她一夜没睡好,脸上还有泪痕,眼圈周围浮着一圈青灰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