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曾家客厅里酒菜飘香。
蔡金莲夹起一块鱼肉,慢悠悠开口:“香怡,你进门十年,我给过你一分钱工资没有?你吃曾家的,住曾家的,那都是你的福气。”
一桌子人说说笑笑。
叶香怡的筷子悬在半空,又轻轻放回去。她起身去厨房端汤,站在灶台前,盯着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脸看了很久。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个牛皮纸信封已经锁进衣柜最底层。
里面装着一份没签字的担保合同复印件、一张银行流水单,还有一张从丈夫手机里拍下的转账截图。
她擦了擦手,端着汤走进客厅,脸上挂着和往年一模一样的笑。
谁也没发现,她那双手指甲已经掐进掌心。有些牌捏在手里十年,她一直在等一个出牌的时机。
01
叶香怡是腊月二十三那天嫁进曾家的。
那年她二十五岁,在县财政局坐办公室,端的是铁饭碗。
曾炫明追她的时候嘴甜。
今天送一束花,明天约她看电影,站在财政局门口等两个小时也不嫌冷。
她爸妈说,曾家开建材城,家底厚,嫁过去不会吃苦。
嫁过去才知道,苦不苦另说,光规矩就压得人喘不上气。
蔡金莲头一个月就递给她一本菜金账本,翻开来密密麻麻记着谁家送了什么礼、谁家随了多少份子。
“以后这个家你当。”婆婆说得和蔼,“每一笔开支都要记清楚。”
叶香怡以为这是信任,后来才明白那是套索。
她买一棵白菜花了两块三,账本上必须写两块三。
少一分钱婆婆都看得出来。
过年发红包,大伯家的孩子二百,小姑子家的孩子六百,这个比例不能乱。
第三年她亲妈住院动手术,她拿了三千块回去。
蔡金莲没说什么,却在下个月故意在饭桌上叹气说现在的媳妇都胳膊肘往外拐。
叶香怡听懂了,那顿饭一口菜没咽下去,全堵在嗓子眼。
第五年,曾海生腰椎间盘突出,住院半个月。
她白天要在医院伺候公公,晚上要回家做一家人的饭。
两个孩子一个三岁一个刚满月,她背着一个牵着一个,在医院走廊里来回跑。
那半个月她瘦了八斤,谁也没发现。
曾炫明来过两趟,坐了不到二十分钟就说公司有事走了。
蔡金莲倒是夸了她一句:“香怡真能干。”她还挺高兴。
后来才听保姆说,婆婆在病房里说的是:“她一个外姓人,不伺候谁伺候。”
那句话像一口冷风灌进耳朵眼里。
叶香怡在卫生间里站了很久,看着镜子里那个头发乱糟糟、眼下发青的女人,觉得不认识她了。从那时候起,她在曾家的话一年比一年少。
年夜饭那件事发生之前,她已经想好了,等孩子大点,就跟曾炫明商量出去找份工作。哪怕工资不高,好歹能喘口气。
可惜还没等她开口,那件大衣先出现了。
曾碧萱穿着那件红色羊绒大衣进门,在客厅里转了个圈,故意抖了抖领口的毛领。
那是叶香怡相中了半年没舍得买的。
她在商场试过两次,摸着面料柔软,又看一眼价签,八万八。
想着老大要交学费,老二要报兴趣班,娘家妈还要吃药。
一件衣服八万八,穿在身上每一针每一线都扎她的肉。
她没买。
曾碧萱却像从她心里偷走了那样,把衣服穿上了。
蔡金莲围着女儿转了两圈:“哟,这衣服真不错。”
曾碧萱斜眼笑着答:“好看吧?嫂子眼光好,可惜穷。”
叶香怡端着汤从厨房走出来时,那句话正好落在她耳根子上。
她愣了一下,嘴角扯起淡淡的笑,手却没稳住,汤匙碰到碗沿,发出一声脆响。
整桌的人都看着她。
曾炫明白她一眼,低声说:“小心点。”
夜里,叶香怡哄睡老二,又给老大掖好被子。
她靠在床头,听着客厅里小姑子的笑声顺着门缝挤进来,心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透不过气。
她伸手够到那只落满灰的旧包,翻出夹层里一张泛黄的照片。
那是她大学毕业那年照的,穿着浅蓝色衬衫,扎着马尾辫,笑得很亮。
那会儿她还不知道自己以后会做成什么样。
但绝对没想过,十年后活成这个样子。
她不知道的是,更大的风浪,还在后头等着她。
02
开春之后,曾海生要过六十六大寿。
蔡金莲张罗了二十桌酒席,从买菜到定礼盒全是叶香怡一个人跑。
前厅里摆着曾家这些年发家的老照片,其中一张是曾炫明小时候骑在曾海生脖子上,笑的见牙不见眼。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曾炫明的眼角也有褶子了,笑起来的时候跟她刚认识那会儿一模一样。
那笑容在订亲时的宴席上,也是那么灿烂。
她记得那年曾炫明拉着她的手说:“香怡,嫁到我家,委屈不了你。”就为这一句话,她没要彩礼。
她妈念叨了三个月,说好歹要八万八意思意思。
她挡了回去:“人家曾家不差这点钱,但我不想让他家觉得我是奔钱去的。”
后来才明白,一分彩礼不要,人家不但不觉得你高风亮节,反而觉得你廉价。
寿宴前一天,曾海生拄着拐杖走进书房,把叶香怡叫了进去。
她站在红木书桌前,公公递过来一杯茶。
“香怡,你娘家拆迁,补贴了两套房子?”叶香怡心里咯噔一下。
那两套房是她爸妈一辈子的积蓄换的。
她爸在建筑队干了大半辈子,落下一身病,前年刚没了。
她妈一个人守着那两套房,图个老来有靠。
“是你妈一个人的主意?”曾海生慢悠悠地揭开茶杯盖,吹了吹气,“你跟炫明说一声,把其中一套盘出来卖了吧。碧萱那边要做个品牌代理,还差些本钱。”
叶香怡站在书房里,脚底像生了根。
她想说他爸在建筑队抬了三十年水泥才换来那几块砖。
想说那套房是孤儿寡母最后的底气。
“爸,那套房子,”她顿了一下,“是我妈留着自己养老用的。”
曾海生抬眼看了她一下,目光里有一种不怒自威的东西。
“嗨,你迟早是曾家的人,你妈老了不也得指着你?房子搁在那边生灰,不如盘活了。”他语气不重,说的却都是结果。
每一句话都已经替她安排好了。
“爸,房子不能动。”叶香怡自己也没想到话能说得这么脆。
曾海生没接话,桌子上的紫砂壶盖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晚上,曾炫明把她堵在卧室里:“你什么意思?当着爸的面甩脸子?”
“那是我妈的养老房。”
“我就没见过你这么拎不清的,你妈一个人住得了两套?”
叶香怡猛地抬头:“你什么意思?那是我爸留的!你爸有本事,给你妹妹拿八十万开店。我爸用命换的房子,你们凭什么惦记?”
“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
“比你们做事还难听吗?”那晚曾炫明摔门去了书房睡。
叶香怡一个人坐在床边,慢慢把眼泪咽回肚子里,从床底下掏出那个装杂物的旧皮箱,最底下压着一本起毛边的会计证。
她盯着那枚钢印看了很久,像是看一个走散了十年的熟人。
第二天一早,蔡金莲叫她扫地时,拐着弯说:“别以为有点嫁妆就了不起,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叶香怡没接话,蹲在地上擦茶几底下的灰。
但她心里有一件事悄悄变了。
过去十年,她总想着忍忍就过去了。忍到孩子大了,忍到公婆百年,忍到她自己都忘了自己长什么样。
现在她不想忍了。
她还不到四十岁,她的人生还没过半。
03
三月底,叶香怡接到一个电话。
是当年财政局的同事段姐打来的。
段姐比她大六岁,前年办了内退,现在在一家商贸公司做财务主管。
“香怡,你考过中级职称没?”叶香怡愣了一下,会计证还在,职称当年考了一半就没再考。
“我这边有个小厂,想找个靠谱的代账会计,一个月给两千,活儿不重。你要有兴趣,我教你。”
叶香怡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
午后的阳光照进屋里,婆婆在午睡,孩子还没放学,这是她一天之中唯一属于自己的空当。
“好。”她说,“我做。”
从那天起,叶香怡的生活多了一重隐秘的轨道。
晚上九点,全家看完电视各自回屋,她把自己的旧笔记本电脑搬到阳台上。
怕键盘声响吵醒老人,她找了块毛巾垫着底下,把屏幕调到最暗。
窗外黑漆漆的没什么风景可看,她就坐在一把硬板凳上,一笔一笔地录账。
第一单活是给一家五金加工厂做月度报表,业务不复杂。
她花了三个晚上,其中两次困得差点栽到键盘上。
等她把账做平,发了邮件,天已经蒙蒙亮了。
她揉着眼睛把电脑塞回洗衣机的夹层里,那是她想了很久才找到的藏匿点。
蔡金莲永远不会去翻洗衣机。
钱是月底到账的,两千整。
她看着手机银行上的数字,手微微发颤,那点钱放在曾家连顿饭都不够,却是她嫁人之后挣到的第一笔属于自己的钱。
她没舍得花,转手存进一张不常用的卡里。
那张卡是她几年前偷偷开的户,户名是她自己。
从那天起,她每晚都会打开那张卡的余额看一眼。数字增长极慢,像蜗牛爬行,但每次看,心里都多点什么东西。
那个月,曾碧萱又回娘家来了。
这回是来炫耀新买的车。
叶香怡正在厨房切菜,塑料切菜板上排着一溜子土豆丝,她低头看着刀下粗细不一的土豆丝,没有抬头。
曾碧萱偏偏要走到厨房门口站着,声音不大不小:“嫂子,你说女人这辈子图啥?嫁得好不如自己聪明。”
叶香怡没接话,把土豆丝码进盘子里。
第二天下午,她照例去接小儿子放学。
路上经过一家美容院门口,看到曾碧萱和几个女人站在外面抽烟。
小姑子穿着那件红大衣,笑声像一串鞭炮炸开。
她突然想起段姐说过一句话:“香怡,你有本事,就是自己不信自己。”
她信了。只是她信得太晚,代价也太大。
四月底,蔡金莲把家里换季的衣服翻出来晾晒,在叶香怡衣柜角落里翻出一只她不认识的包。
包里有一沓她自己打印的代账凭证。
叶香怡买菜回来,看见婆婆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几张纸,脸拉得很长。
蔡金莲把纸往茶几上一拍:“解释解释,背着我在外面接活了?”
叶香怡站在玄关,手里还提着菜兜子。
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承认,还是否认。
她选了第三条路。
“妈,是碧萱之前说想找人帮她理理账,我就帮着做了一点。怕做得不好丢人,没敢声张。”
蔡金莲半信半疑地又看了她一眼,最后把纸往茶几上一扔:“以后少揽这些没用的活,家里还缺你那点钱?”
叶香怡弯腰捡起那几张纸,始终没有抬头。
当天晚上,她把所有纸质凭证都拍了照片存进加密相册,又把原件塞进新的藏匿地点。
从那时起,她学会了不留纸质痕迹,所有代账资料全部电子化,做好备份,一页纸的错缝都不能留。
她开始学得更小心。
而她想查的事,也在一条线一条线地收紧。
04
五月中旬,曾家生意上出了一点事。
曾海生有一个多年老客户赖了尾款不付,总计七十三万。
曾炫明带着发小去讨债,对方关门不见客。
曾海生气得犯了高血压,躺在家里输液。
蔡金莲急得嘴上起泡,翻来覆去说那钱追不回来就没法给工人发工资。
一家子正急得团团转,只有叶香怡的声音轻飘飘落在客厅里:“那个客户的账,我可以看看。”
曾海生半信半疑地看着她瞪了一眼。“你看得懂?”别忘了他媳妇以前是干会计的。
他沉默片刻,冲书房的方向努了努嘴:“去吧。”
叶香怡换上鞋去了曾海生的书房,翻开这些年跟那个客户的往来合同与账目。
她一眼就看出了漏洞:他们给对方开的对账单跟他手上的收货确认单账目对不上。
那里面有猫腻。
她花了两天时间把过去三年的单据全部理了一遍,整理出一份对账报告。
白纸黑字,列出对方签字确认但尚未付款的十二笔款项,每一笔的收货人签名、日期、金额全部对应。
曾海生戴着老花镜一页页翻完,抬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
他没说话,但叶香怡看懂了那个意思:这媳妇还有点用处。
曾海生命儿子拿着报告去法院起诉。对方收到律师函后第三天就主动打来了钱,一分工没敢少。
曾家饭桌上,曾海生难得夸了一句:“香怡这账做得好。”
叶香怡端着碗,饭没吃一口,心跳却快得像擂鼓。
她知道公公这句夸奖,是她这十年活得最值钱的时刻,也是她为自己争取下一张牌的筹码。
她的手指在桌下轻轻攥紧。
那这一刻起,时机成熟了,她可以顺理成章地接触曾家的生意账。
两天后,曾海生果然翻了那堆账本。
“你把这几年的旧账都理一遍。”叶香怡答应得很干脆,又补了一句:“厂里有些账目不太清楚,我得翻银行流水。”
曾海生挥挥手,让保姆把保险柜里的文件夹拿了出来。
叶香怡终于翻到了自己想看的东西。
曾碧萱那家美容院的注册资金是八十万,法人代表写的是曾碧萱,股东只有一个曾碧萱她爸曾海生暗地里占了百分之七十的股份。
还有一份曾炫明签过字的担保合同,上面用曾家的工厂做抵押。
如果美容院那边经营出了问题,直接牵连到曾家工厂的流动资金。
她拍了照,然后原样放回去。
晚上,两个孩子都睡了,她坐在阳台上看手机里那些照片,手指一张一张划过去。
她觉得自己的心脏像被人攥住了又松开,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做这样的事。
这样偷拍、收集、藏着掖着,像贼一样活在这个家里。
可是她忘不掉那天夜里,曾炫明说的那句话。
几天前的深夜,他喝了酒回来,她伺候他脱鞋睡下。
他闭着眼,含含糊糊说了一句话:“香怡,你一个女人,别总想着出头。”
还说:“曾家不靠你,你安分点比什么都好。”
她站在床边,看着这个娶了她十年的人,忽然觉得他就好像一个陌生人。手里的毛巾绞紧了,她松了又拧,拧了又松。
那晚她一夜没睡。
天快亮的时候,她把手机里所有照片都备份到云端,又把保险柜里那份担保合同最不起眼的一页翻拍放大。
她确认了一件事:曾炫明的签字画押下面,有栏“担保人配偶同意书”,旁边是空白的,她从来没签过。
这是她这些年学会的道理。
人在岸上站着,才有力气决定自己往哪走。
05
六月,曾碧萱的美容院出了岔子。
一家连锁加盟商卷款跑路,牵出一串债务纠纷,总共牵扯金额高达两百多万。
曾碧萱作为品牌方被对方起诉。
那笔以曾家工厂抵押的担保贷款,银行发来了催款通知,限期三个月内结清欠款本金及利息。
消息传来那天,曾家炸了锅。
蔡金莲站在客厅里骂了一个小时,一会儿骂女儿不省心,一会儿骂银行不讲情面,她把平时受的气全撒在叶香怡身上,嫌她洗碗声音太大。
曾海生一声不响地坐在太师椅上,面沉如水。
只有曾炫明一个人在书房里来回踱步,然后做了一个让叶香怡无论如何都没想到的举动。
他拿出一份新的贷款担保合同,放在她面前:“香怡,帮我签个名。”合同上白纸黑字写着:担保人曾炫明,共同担保人叶香怡,抵押物是夫妻共同房产,那套房子就是她现在住的这套。
叶香怡盯着那张纸看了一分钟。她想起十年前的结婚登记表,那时候她签自己名字比这会儿快得多,一笔一画写下去,不带犹豫。
“这钱是拿来还碧萱那笔债的?”她问。
曾炫明没正面回答:“你别管那么多。爸说了,先把眼前这关过了。”
“这合同签了,房子没了怎么办?”
“你就是女人头发长见识短,厂里能垮吗?”
叶香怡捏着笔,指节微微发白。她没有签,轻轻放下笔,声音又轻又稳:“我不签。”
曾炫明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签。”她重复了一遍,“这笔钱是碧萱欠的,凭什么让我拿房子去填?”
“你跟谁算得这么清楚?她是我妹!”
“她是你妹也好,你亲妈也好,这字我不签。”她顿了一下,“要拿房子,先拿出离婚协议来,把我的那一份折算成现金,再拿去抵押。”
“你疯了!”
“我没疯。头一回这么清醒。”
那晚曾炫明和她大吵了一架。
他说她冷血,说她变了,说她不再是从前那个知冷知热的女人。
她没有反驳,也没有吵。
她站在窗边,月光打在脸上,像结了层霜。
“曾炫明,”她说,“你好好想想,这些年你为我想过什么吗?”
曾炫明忽然沉默了。
他张了张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连他自己都想不起,结婚十年,他为这个家操过什么心,为叶香怡做过些什么。
第二天,叶香怡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罗语琴。罗语琴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姐,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离婚。”
“那孩子呢?”
“孩子我自己带。”叶香怡攥着手机,指尖泛白,“我已经不是从前那个我了。”她从床底的夹层里抽出那只牛皮纸信封,又往里面添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她打印出来的银行流水,一样是她朋友帮她写的法律咨询意见书。
她看着信封越鼓越大,就像看着自己在这个家里积攒了十年的委屈。越来越多,越来越沉。
有些牌在手里捏着,她觉得可以开始了。
06
七月,叶香怡打了一场硬仗。
那天是周六,曾家一家人难得聚齐。
曾炫明在沙发上玩手机,曾海生在书房看新闻,蔡金莲在厨房门口监工。
曾碧萱也回来了,穿着一身新裙子,坐在客厅里磕瓜子,完全没有那种被债追着跑的慌张。
叶香怡把菜端上桌,然后解下围裙叠好,放在椅子上。蔡金莲还在说:“香怡,去把汤热一下,碧萱口味重,你把盐加一点。”
“汤在锅里,自己加。”
蔡金莲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叶香怡站在桌子那头,看着这一家人:“我站了十年,也该坐下了。”
她拉开椅子,坐下来,慢慢开口:“我有个事,跟你们说一下。”曾炫明头也没抬,还在划手机:“说呗,又怎么了。”
“我要离婚。”
客厅里安静下来。曾碧萱嗑瓜子的手停住,蔡金莲的嘴张开又合上,像一条离了水的鱼。曾炫明朝她看过来,手机还挂在脸上:“你再说一遍?”
“我要离婚。”叶香怡重复了一遍,“孩子归我,财产该分的分。”
曾炫明蹭地站起来:“你闹什么呢?我们现在是缺钱,不是缺疯。”叶香怡没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清单,覆在菜盘旁边:“这是这十年,我花在你们曾家每个人身上的账。我算过了,保姆一年四万,十年四十万。我做的比保姆多,按最低标准还能往上浮动。”
蔡金莲尖叫:“你疯啦!你还算计起这个来了?”
“我没疯。”叶香怡看向她,“我只是算了一笔账。”她转向曾炫明:“你妹妹拿走的八十万,用厂里资产做的抵押,一旦还不上,银行封的是咱们住的房子。你让我签字,是要我一起跳火坑。”
曾炫明看着她,那眼神复杂得像不认识她。
叶香怡站起来,看向曾碧萱:“你穿的那件红大衣,八万八,我买不起。但你也别把自己活成一件八万八的大衣,论起算计,你在你大哥面前,连件内衣都算不上。”
“你再说一遍!”曾碧萱跳起来。
“够了!”曾海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书房门口,沉着脸,“香怡,你进屋来,我们谈谈。”
叶香怡没动:“爸,就在这儿说吧。这十年我在这个家没说过什么话,今天一次性说清楚。”她深呼吸,声音不像自己的那么稳当:“曾家不缺我一个做家务的人。你们缺的是能帮你们看账、理账、又不会往外说的自家人。以前这活我白干,往后想让我干,得按行情给。”
客厅里寂静无声。窗外的知了叫得很响,一声一声的,像定时炸弹在倒计时。
最后是曾炫明打破了沉默:“叶香怡,你今天走出这个门,就别回来了。”
叶香怡看着他,笑了一下。那笑容让曾炫明心里发毛。
她从衣兜里摸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把屏幕转向他。
照片上是那么一行字,清楚明白,正是那份没签字的担保合同,旁边还有他们签了字的那个红色指印。
“这个合同我记得,你没让我看就拿了我的印章。”她的声音不大,“你让我签字那晚,我半夜听到你在客厅给一个人打电话,话费一万八。”
曾炫明的脸色,像被抽干了血一样白了下去。他手机里那笔一万八千块的电话费,对方是他大学时候的初恋女友。
餐桌上一片死寂。那枚没响的炸弹,在这时候爆了。
07
那天下午,叶香怡收拾了两个孩子的衣物,装进一只旧行李箱里。
她给自己也只拿了几件换洗衣裳。
那件从未买下的红大衣,早已不需要了。
十年间积攒的家当太多,带不走,也不需要带。
她只带走了那只牛皮纸信封,那本旧会计证,和一张属于自己的银行卡。
儿子站在她房间门口,背着小书包,看着妈妈蹲在地上叠衣服。
“妈,我们去哪?”他声音有点怯。
“去外婆家先住一阵。”
“爸爸呢?”
叶香怡伸手摸了摸他的头:“爸爸要忙自己的事。”她没有多解释。有些大人之间的烂账,不该让孩子过早翻看。
曾炫明站在客厅,看着叶香怡牵着两个孩子走到玄关。他张了张嘴想拦,话到嘴边变成:“你带着两个孩子住哪?”
“那是我自己的事。”她换好鞋,直起身看他,“对了,法院传票的事,我找人递了。下周应该会到。”她的语气很平淡,好像是在提醒他记得收快递。
“你……”曾炫明僵在原地,“你还真去告了?”
“我不想去,但我更不想再被人当傻子算。”叶香怡说完,牵起两个孩子的手走出门。
门在她身后关上时,她身子微微晃了一下。
那轻轻的一声门响,像是把什么东西彻底关在了身后。
罗语琴在楼下等着,看见姐姐带着孩子下楼,快步迎上来接过行李箱:“姐,都安排好了。”叶香怡点点头,没说话。
她坐上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栋住了十年的小别墅。
窗帘拉着,看不清里面的光景。
儿子的声音从后排传来:“妈妈,你哭了吗?”叶香怡伸手在脸上抹了一下,全是泪。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哭的,她以为她不会哭了。
“没有,”她吸了吸鼻子,“风吹的。”
车开出小区大门的时候,罗语琴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她:“这是你之前让我帮你打听的律师的电话,约了后天见面。”叶香怡接过来攥在手心,“嗯”了一声。
到妹妹家那天晚上,两个孩子睡了。
叶香怡坐在阳台上,翻开手机里的备忘录,拉出一个长长的清单。
那是她这几个月偷偷琢磨出来的计划。
第一步:搬出来。
完成。
第二步:找律师,起诉离婚,分割共同财产。
第三步:找一份正式工作。
第四步:想办法在一年之内凑够十万元存款。
她看着最后一条,深吸了一口气。
十万元,对曾家来说,也不过是曾碧萱一个月的生活费罢了。但她要靠自己一分一分地攒起来。她再也不想过那种,伸手问人要钱的日子了。
第二天一大早,段姐又打来电话:“香怡,我这边认识一个做财务经理的朋友,那边缺个主管,工资一个月五千。你要是空着,我帮你递份简历。”叶香怡一迭声应了,挂掉电话时,她的手掌心有些出汗。
五千块。在外头不算高,却是她值多少,就能挣多少的第一份底气。
也是在这个时候,她开始下决心不再等那张法院传票送出去的结果。
她花了两天时间把她这几个月收集的担保合同复印件、曾碧萱美容院的资金流向、曾炫明那笔电话费的流水,全部发给律师。
律师姓许,是罗语琴大学室友的亲戚,四十来岁的干练女人,打离婚官司出了名的“手辣”。
许律师翻完材料,抬头看她一眼:“你这材料准备得比很多男人都清楚。”
“我在家里做会计做了十年,”叶香怡顿了顿,“只是以前没人开工资。”
许律师点点头,用笔在桌上敲了敲:“那就好办了。”
从律师楼出来,阳光刺得她微微眯了眯眼。她站在马路牙边,感觉身上的重量似乎轻了些。
她第一次觉得,把一切交给法律,交给明面上的规矩,无论结果如何,自己都站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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