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作为一名援非的打井工人,在缺水的荒漠深处一待就是四年,稀里糊涂娶了个体重高达380斤的当地寡妇。
她不声不响给我添了六个混血娃娃,我们一家八口窝在铁皮宿舍里,全靠我从国内接的一点私活外快勉强糊口。
哪怕锅里连一把玉米糊都刮不出来的日子,她也咬着牙硬扛,从来不肯向自己的娘家开一次口。
我一直以为,她不过是个被部族嫌弃、被亲人踢出门的可怜胖婆娘。
直到打井项目彻底收尾,我攥着八张回国的机票准备一家团圆,她却拽着我,一头钻进了那片连联合国维和车队都不敢轻易碰的雨林禁区。
01
我叫周德水,华北平原一个小县城里长大的农家娃,今年三十八。
在非洲这片红土地上待了这么多年,工友们都喊我一声"老周"。
出国以前,我在县里的水利站是个端着铁饭碗的技术员,一个月三千二,饿不死也发不了财。
要不是我妈非逼着我娶隔壁村那个开口就要三十八万八彩礼、外加县城一套两居室的赵家闺女,我这辈子恐怕也不会跟这片鸟都嫌荒的地方扯上一星半点关系。
那年我三十四,被彩礼逼得快跳墙的岁数。
我记得我爸拍着炕沿冲我吼:"三十好几的老光棍,还挑什么挑,人家肯要你就是给你脸!"
我妈在旁边一把鼻涕一把泪,说是把她那点棺材本都刨出来也凑不够那个数。
我一咬牙,跑到市里的劳务市场,报名参加了国家援非的打井工程队。
三年一个合同期,一个月的津贴顶国内小半年的工资,还管吃管住。
我心里盘算得倍儿清楚,去非洲熬三年,攒够彩礼钱回家娶媳妇,也算给我爹妈一个交代。
只是我怎么也没料到,这一去,就是四年,还是拖着一大家子人赖下来了。
我们打井队的营地,扎在南边一个叫姆班加的小村子外头,方圆几十公里全是黄褐色的稀树草原。
白天太阳能把人晒脱一层皮,晚上又冷得跟冰窖似的,是个正儿八经的鬼地方。
村里的人穷得叮当响,一年到头喝的都是浑得能种庄稼的泥塘水。
小孩子肚子里全是寄生虫,个个瘦得皮包骨头,大人也是一副营养不良的枯槁模样。
我们的活儿,就是给他们打出一口口干净的深水井。
我头一回瞧见塔莎,是在打完村里第三口井的那天下午。
那天全村人都围在井口手舞足蹈,庆祝他们这辈子头一遭喝上了清水。
人堆里,一个格外庞大的黑影子把我的目光死死钩住了。
她裹着一件洗得看不出原色的破布裙,身上那一层一层的赘肉,把布料撑得像个随时都会炸开的皮球。
我粗略估摸了一眼,那个女人少说也有三百八十斤。
在这个人均饿得两眼冒绿光的村子里,她这一身滚圆的膘,显得诡异得离谱。
她不跳,也不唱,就一个人抱着胳膊,倚在村口那棵老合欢树下,冷冷地俯瞰这一切。
那双眼珠子,藏在两团厚厚的眼皮肉里,却亮得跟两颗刚从火里夹出来的琥珀石头一样。
我心里咯噔一下,觉得这女人绝不是个简单角色。
02
我端着搪瓷缸子走过去,想给她倒一缸子刚打上来的井水尝尝。
她瞥了我一眼,那眼神冷得像刀子,随即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她一开口,居然是一口生硬却清晰的中文。
"你们中国人打的井,能撑几年?"
我当场就愣在原地,搪瓷缸子里的水晃出来一半,全泼在了我的胶鞋上。
在这种连英文都听不到几句的原始村落,居然蹦出来一个会说中文的胖女人?
我结结巴巴地回答她,最少能保三十年。
她这才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接过缸子,一口就把水喝干了。
从那天起,我就跟着了魔一样,天天想找她说话。
打听了半个月,我才从村长嘴里知道,她叫塔莎,是十年前从北边一个部族嫁过来的寡妇。
据说男人是这个村的猎手,结婚不到一年就被狮子叼走了,尸首都没找全。
从那以后,她就一个人住在村外那间快塌了的土坯屋里,靠采野果、编草席过活。
村里人都说她是"扫把星",避她跟避瘟疫似的。
我心里一软,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就开始偷偷从营地里给她带吃的。
一开始是几块压缩饼干,后来是半袋大米,再后来是我从国内寄来的挂面。
她也不推辞,也不道谢,来一趟她就收一趟,就跟我欠她的一样。
日子久了,我们俩就有了那么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思。
真正把事情闹大的,是姆班加村的年度祭祀。
那晚村长喝多了,一把把我推到塔莎面前,用当地话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
塔莎脸一下就红了,第二天全村人都围到我们工棚外头,敲锣打鼓地喊我"塔莎的男人"。
我这才知道,在他们部族的规矩里,被村长这么当众一推,就等于把两个人的婚事给定下了。
我们工程队的队长气得直跳脚,非要拉着我去找当地政府退婚。
可当我看到塔莎跪在我工棚门口,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流出眼泪的时候,我这颗心,就跟被谁攥碎了一样。
我跟队长说,我娶。
03
婚礼办得极其简陋,一头瘦得能看见肋骨的山羊,一堆篝火,一群手舞足蹈的村民。
塔莎穿着一件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旧红布,笑得像个孩子。
从那一晚开始,我们俩就正式在营地边上的工棚里过起了日子。
塔莎虽然胖得离谱,可干起活来一点都不含糊。
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帮我烧水、做饭、洗工装。
我们工棚里那三十几号大老爷们的伙食,全被她一个人给包圆了。
她做的东西也说不上多好吃,无非是把面粉和着当地的木薯粉一块儿蒸,可兄弟们吃得比在国内还香。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第二年,塔莎的肚子就大了起来。
我至今忘不了她生老大那天的场景。
当地没有医院,她就靠着一个村里的老巫医接生。
她咬着一块木头,从中午一直嚎到半夜,愣是一声"疼"都没喊出来。
老大是个双胞胎,一男一女,全都是黑黑的小脸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机灵劲儿。
村长抱着孩子看了半天,忽然指着孩子的耳朵,用当地话跟塔莎嘀咕了一句什么。
塔莎的脸唰的一下就白了,一把从村长怀里夺过孩子,紧紧地搂在怀里,眼神凶得跟狼一样。
我当时没听懂,只以为是当地什么忌讳,也没往心里去。
只是从那以后,塔莎就再也不让村里任何人碰我们家的孩子。
到了第三年头上,我们已经有了四个孩子。
工程队的兄弟们背地里都笑话我,说我这是要在非洲开个幼儿园。
我爸妈在国内接到我寄回去的照片,当场就把我三舅叫去,让他给我打国际长途骂了一个钟头。
我爸在电话那头哭得跟个孩子一样,说我们老周家算是绝后了,混血的野种他绝不认。
我妈更狠,直接把电话摔了,说以后不要再打回去了。
那阵子我夜里总是睡不着,一个人跑到工棚外头抽烟。
塔莎从来不问我,只是默默地端一碗热汤放在我脚边,然后就蹲在我旁边,陪我一坐就是一整晚。
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问她:"你就没有娘家人吗?我们过得这么苦,你就不想找你家里人帮忙?"
她端着碗的手,肉眼可见地抖了一下。
过了好半晌,她才用极低的声音回答我。
"我没有家人,我早就死了。"
那声音里的凉意,让我在四十度的非洲夜里,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跟她提她娘家的事。
04
到了第三年年底,我们已经生了五个孩子。
工程队的合同也进入了最后一年,队里给的补贴也比之前少了一大截。
一家七口人挤在一间二十平米的铁皮工棚里,锅里除了木薯粉就是玉米糊,连一片肉星子都见不着。
我把自己的津贴全都花在了给孩子们买奶粉和抗疟疾药上,可还是不够。
没办法,我只好厚着脸皮,给我爸妈写了封信。
信里我把我们家的窘境全说了,还附上了几张孩子们瘦得跟猴子一样的照片。
我爸妈虽然嘴上骂我,可到底是心疼孙子孙女。
从那以后,每个月他们都从自己那点可怜的养老金里,抠出八百块钱寄给我。
八百块钱在国内不算什么,可换成当地货币,够我们一家人挨过大半个月。
塔莎每次拿到这笔钱,都要用双手捧到额头,冲着东方磕三个头。
她说,我爸妈是她的再生父母。
可就是这样,她还是从来不提她自己的娘家。
村里有个老太太,有一次醉了酒,指着塔莎的鼻子骂她"忘本"。
塔莎当时脸色铁青,抄起一根柴火棒就要拼命,被我死死抱住才没闹出人命。
那老太太骂骂咧咧地走了,临走前还回头啐了一口:"狼崽子回不了狼窝喽!"
我拉着塔莎问是怎么回事,她只是死死咬着嘴唇,一个字都不肯说。
那天晚上,她抱着我们最小的女儿,一个人在床边哭了大半夜。
我们的第六个孩子,是在第四年的雨季生的。
那一次比前几次都凶险,塔莎大出血,差点没救回来。
我抱着刚出生的老六,跪在土坯屋外头哭得跟个泪人似的,求老巫医无论如何要救我媳妇。
老巫医摇了摇头,说他没办法,除非能弄到一种叫"红木血"的珍稀草药。
那种草药,只生长在北边那片原始雨林的深处。
那片雨林,是当地私人武装的地盘,进去的人,十个里能出来一个都算烧高香了。
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正准备豁出命也要往里闯的时候,塔莎却虚弱地拉住了我。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枚小小的、雕着奇怪花纹的骨牌,塞到我手心里。
"去村东头,找一个瞎眼的老头子,把这个给他看。"
"他会给你药。"
我半信半疑地跑到村东头,果然找到了一个瞎眼老头。
那老头一摸到骨牌,整个人像是被闪电劈了一样,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
他嘴里念念叨叨,浑身筛糠似的哆嗦,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给我就把我往外赶。
回去的路上,我掂着那个小布包,心里的疑云翻江倒海。
那种连县里医院都买不到的稀世草药,怎么就能从一个瞎眼老头手里轻而易举地拿到?
塔莎的娘家,究竟是个什么来头?
塔莎用那味药救回了一条命,可她也再没提过那枚骨牌一个字。
我把骨牌还给她的时候,她只是把它重新塞回枕头底下,看着我,眼神复杂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05
工程队的合同,在第四年的十月份彻底到期。
队长通知我们,下个月的十五号,所有人集中乘包机回国。
我拿着那张回国通知单,蹲在工棚外头的合欢树下,一整天没说一句话。
摆在我面前的路,只有两条。
一条,是抛下塔莎和六个孩子,一个人回去,从此天各一方。
另一条,是把塔莎和孩子们一块儿带回国内,跟我爸妈一块儿过日子。
我心里其实早就有了答案。
我跑到市里的中国大使馆,跑了整整半个月,磨破了三双鞋,总算给塔莎和六个孩子办下了签证。
那天我攥着那八张机票回到工棚,激动得手都在发抖。
我把机票摊在塔莎面前,笑得跟个傻子一样:"媳妇儿,咱们全家一块儿回去过年!"
塔莎的脸色,却在看到那八张机票的一瞬间,白得像张纸。
她一句话都没说,转身就冲出了工棚。
那一整夜,她都没有回来。
第二天清晨,她一个人从村外的树林里走出来,浑身都是露水,头发上还挂着几根断枝。
她走到我面前,双膝一软就跪了下去。
"周德水,我求你,你一个人回去。"
"孩子们,我养大他们,我发誓,绝不亏待他们一根汗毛。"
我当场就懵了。
我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指着我们那六个小不点,冲她吼:"你说什么疯话!我千辛万苦办下签证,你现在跟我说你不去?"
她只是摇头,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就是不肯说原因。
我们俩闹了整整三天。
我把话说得最狠的那一次,指着她的鼻子骂她:"你是不是外头有人了?还是你嫌弃我们家穷,不想跟我回国过苦日子?"
她只是死死咬着嘴唇,任凭我怎么骂,都不还一个字。
我气得抄起工棚里的凳子,狠狠地砸在墙上,凳子腿都断了。
六个孩子被吓得大哭,最小的老六尿了一裤子。
塔莎冲过去把孩子们全都搂在怀里,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第一次朝我露出了怨恨的神色。
"周德水,你不懂。"
"你什么都不懂。"
到了第六天,我彻底死心了。
我一个人闷头坐在工棚里,脑子里想的是,大不了我先把孩子带回去,塔莎爱怎样怎样。
回国航班起飞前的最后一个黄昏。
我蹲在铁皮屋的地上,一边抹眼泪一边把六个孩子的旧衣裳往蛇皮口袋里胡乱地塞,心里已经做好了老婆临阵反悔、我一个人拖着孩子登机的最坏准备。
塔莎掀开门帘走了进来。
她低头俯视着我,那张肉乎乎的黑脸上,头一次露出一种壮士断腕般的冷静。
"你不是天天追着我问,我娘家究竟是干什么的,我这些年到底瞒了你什么吗?"
她开口,那双一直被厚眼皮挤成缝的琥珀色眼睛里,此刻淌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孤注一掷。
"今天,我就带你去认一认门。不过在你迈出这道门槛之前,你得先把这个东西看明白。"
她从祭袍胸口的暗袋里,摸出了一个用兽皮细绳捆得死死的羊皮卷宗,隔着几步远,直直地丢到了我的脚边。
"这是什么鬼玩意?"我的嗓子发紧,手指头下意识地往后缩,不敢去碰那卷散发着奇怪香料味的东西。
"我塔莎真正的来路。你翻完就懂了,为什么我这辈子,都跨不出非洲这片土地半步。"
我硬着头皮,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用抖得不成样子的手,一点点解开了那根兽皮绳,翻开了羊皮卷的第一折。
上面画着的东西,像一柄烧红的铁钎,从我的天灵盖一路捅穿到了脚底板。
06
那不是一张普通的羊皮。
那是一张用金粉和朱砂绘制的族谱。
族谱最顶端,是一个巨大的、张开双翅的黑色秃鹫图腾。
秃鹫的爪子下面,是一行用当地古文字写成的名字。
我虽然看不懂那些鬼画符,可羊皮下方,用极小的中文标注着一行注释。
"卡兰加大部落联盟,第十七代继承人,姆瓦库·塔莎·卡兰加。"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像是被人从后脑勺狠狠地敲了一闷棍。
卡兰加大部落联盟。
这几个字,我在打井队的安全手册上见过。
手册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卡兰加联盟是这片红土地上势力最庞大、最凶悍的一个原住民武装集团。
他们控制着北部整整一片原始雨林,手里握着这个国家百分之七十的钻石矿和一部分稀有金属矿。
连该国的政府军,见了他们的旗子都要绕道走。
我僵硬地转过头,抬头看着眼前这个跟了我四年、给我生了六个孩子的女人。
我看着她那张肥胖臃肿的脸,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怎么也没办法把她跟"继承人"这三个字联系到一块儿。
"这……这是假的,对不对?"我的声音发颤,几乎是在乞求她告诉我这是假的。
塔莎摇了摇头。
她伸出手,把祭袍的领口一把扯了下来。
在她那圈厚厚的赘肉底下,赫然纹着一只黑色的秃鹫。
那只秃鹫的形状,跟族谱上的图腾一模一样。
"周德水,我骗了你四年。"
"我不是什么被赶出来的寡妇。"
"我是被家族追杀,逃出来的通缉犯。"
07
塔莎把她的过去,一字一句地讲给我听。
她的父亲,是卡兰加联盟的老族长,姆瓦库家族的家主。
十四年前,老族长在一次内部权力斗争中,被自己的亲弟弟,也就是塔莎的亲叔叔,下毒害死了。
老族长临死前,把手里最要紧的钻石矿脉图和族长信物,交给了自己唯一的女儿塔莎。
那年塔莎才十六岁,是族里最漂亮的公主,也是老族长指定的唯一继承人。
塔莎的叔叔为了斩草除根,派出了整整两百个持枪的族兵,追杀塔莎。
塔莎连夜带着七个贴身护卫,从家族的宫殿里逃了出来。
一路南逃,护卫死了六个,只剩最后一个带着她逃到了姆班加村。
那个最后的护卫,就是村里那个瞎眼老头。
老头为了保住塔莎,用滚烫的铁棒烙瞎了自己的双眼,装成了废人,才在这个偏僻的村子里落了脚。
塔莎自己,为了不被族里的追兵认出来,用了最狠的办法。
她开始拼命地吃,日夜不停地吃,用了整整两年,把自己从一个亭亭玉立的漂亮公主,硬生生撑成了一个三百八十斤的黑胖女人。
"我父亲那一系的人,个个都是瘦削高挑的模样。"
"我叔叔的人再怎么找,也不会去怀疑一个胖得走不动路的乡下寡妇。"
塔莎讲这些的时候,眼神平静得可怕。
那一刻我才明白,她那件穿了三年的破T恤下,藏着的是何等惨烈的一段过去。
我也明白了,她为什么绝口不提娘家。
因为她的娘家,就是要她命的地方。
我更明白了,她为什么打死都不肯跟我回国。
她走了,姆班加村的那个瞎眼老头,还有那些暗地里保护她的族人,全都会被她叔叔灭口。
"那你现在为什么又要告诉我?"我喃喃地问她。
塔莎的眼泪,第一次决堤一样涌了出来。
"因为我叔叔,三天前死了。"
"族里那些还忠于我父亲的老人,找到了我。"
"他们求我回去,主持大局,不然整个联盟就要被我叔叔那几个不成器的儿子给败光了。"
塔莎抓住我的手,紧紧地攥着。
"周德水,我不是不想跟你回国。"
"是我这一走,父亲一辈子拼下来的基业,还有那些为了保护我死掉的族人的血,就全都白费了。"
08
我一整夜没合眼。
第二天清晨,我把六张回国的机票撕得粉碎。
我告诉塔莎,我陪她回去。
塔莎当场就跪在了我面前,我把她死死拉住。
"你是我媳妇儿,我孩子的妈。"
"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我们把六个孩子托付给了工程队一个即将退休的老会计,让他先带回国内交给我爸妈。
我给我爸妈打了一个国际长途,把塔莎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他们。
我爸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话。
"儿子,是老周家的种,就得护着自己的女人。"
第三天一大早,塔莎领着我,钻进了北边那片私人武装林立的原始雨林。
雨林里的空气湿得能拧出水来,参天古树把太阳光遮得严严实实,脚下的枯枝烂叶里,随时可能窜出一条毒蛇或者蜘蛛。
我们走了整整两天两夜,中间遇到过三拨持枪的巡逻队。
每一次,塔莎都不慌不忙地掏出那块骨牌,那些凶神恶煞的巡逻兵,一看到骨牌,立刻就单膝跪地,把枪口垂到了地上。
第三天中午,我们终于来到了一座隐藏在山谷里的巨大宫殿。
那宫殿全部由黑色的火山岩雕刻而成,四周站满了荷枪实弹的士兵。
宫殿的门口,跪着乌泱泱一大片人,全都是穿着深红色祭袍的族老。
塔莎一露面,那些族老全都放声大哭。
领头的那个白胡子老头,颤颤巍巍地捧过一顶用秃鹫羽毛编成的王冠,戴到了塔莎的头上。
"欢迎回家,我们的女王。"
09
我以为塔莎接手族务,无非就是坐在宫殿里发号施令。
我想得太简单了。
塔莎的叔叔虽然死了,可她那几个堂弟,一个比一个不是省油的灯。
老大控制着钻石矿的运输队,老二握着族里的武装部队,老三跟邻国的军火贩子勾结得极深。
这三个堂弟,一听说塔莎回来了,立马就联起手来,要给塔莎一个下马威。
塔莎回宫的第七天,一场血腥的宫廷内战就爆发了。
老二的武装部队,直接把整个山谷宫殿围了个水泄不通。
那天晚上,我抱着塔莎躲在密室里,外头的枪炮声响了一整夜。
我这辈子头一回体会到,什么叫"命悬一线"。
塔莎却在密室里,一边冷静地布置防御,一边跟那些老族长通过卫星电话调兵遣将。
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属于领袖的锋芒。
那一刻我才明白,我娶回家的这个胖媳妇,骨子里流淌的,从来都不是什么弱者的血。
内战打了整整两个礼拜。
最后,塔莎凭借着她父亲当年埋下的暗桩,一举反杀,把三个堂弟全都清理干净了。
血洗宫廷的那天夜里,塔莎穿着满是血迹的祭袍,一个人坐在王座上,抱着我哭了整整一夜。
"周德水,我把你拖下水了。"
"你恨我吗?"
我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她死死抱在怀里。
从那以后,卡兰加大部落联盟迎来了他们几百年历史上,第一位真正意义上的女王。
10
塔莎坐稳了女王的位置,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家族的钻石生意,跟中国的珠宝集团签了一份长达三十年的独家供货合同。
第二件事,是拿出家族三分之一的收入,在整个东部十三个部族的村庄里,全面推广我们中国援建的打井工程。
第三件事,是宣布废除族里流传了几百年的"血亲复仇"和"童婚"陋习。
她把她父亲当年埋在山谷里的那笔巨额财富,全都拿出来,建学校,建医院,建公路。
而我,被她任命为整个卡兰加联盟的水利总工程师。
我这个当年在县水利站拿三千二的小技术员,如今手底下管着一百多号打井工人,年薪是我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数字。
我把我爸妈接到了非洲。
我爸下飞机的时候,还以为我把他们卖了。
直到我开着车把他们接到那座黑色宫殿门口的时候,我妈当场就晕了过去。
我爸抖着手指着我:"你个混账东西……你个混账东西……你到底给我们家找了个什么样的儿媳妇!"
我笑着把塔莎介绍给他们。
塔莎那时候已经开始节食,瘦了六十多斤。
可她坚持穿着那身深红色的祭袍,跪在我爸妈面前,用一口带着乡音的中文,郑重地喊了一声。
"爹,娘,儿媳妇给您二老磕头了。"
我爸妈的眼泪,唰的一下就下来了。
如今又过了五年。
塔莎已经瘦回了当年那个一百三十斤的漂亮姑娘。
我们六个孩子,一个比一个健康聪明,都在部族最好的教会学校里读书。
我打的井,已经遍布了整个东部十三个部族的每一个村庄。
我爸妈住在山谷里一座仿老家样式的四合院里,天天在院子里种菜养鸡,日子过得比在国内还舒坦。
有时候,我会一个人开着车,回到当年那个叫姆班加的小村子。
那口我打的第一口井,还在。
井边上的那棵老合欢树,也还在。
树下,站着当年那个三百八十斤的、抱着膀子冷冷地看着我的女人。
也站着,那个陪着我把非洲这片红土地当成了故乡的、我这辈子最爱的女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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