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人称 · 我 · 赵德海 · 河北石家庄 · 长途货车司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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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多,京港澳高速往南,我在邯郸边上那个服务区把车停稳,泡了桶面。驾驶室里那盏小灯昏黄昏黄的,我端着面,腾出一只手点开手机瞄了一眼账户。绿着。这几年它就一直绿着,我看都看习惯了。吃了两口面,我把手机扣在仪表台上,接着吃面。跑长途的人都懂,大半夜的,不能跟自己过不去。

我叫赵德海,今年五十六,石家庄人,跑了快三十年长途,主跑石家庄到广州这条线。车上拉什么货,GPS定位和调度电话说了算;可我自己那本账,攥在我自己手里——每趟出车前,油耗多少、过路费多少、这一趟下来落几个钱,我都拿铅笔记在本子上,记了快三十年。我的养老钱,也记在这个本子的后头:二〇二〇年,二十五万,买了中国平安,到今年七个年头,还没回本。今年开年又一路阴跌,粗粗一算,还亏着四成上下。这话我跟谁都没细说过,就跟我家那口子提过一嘴,她叹了口气,说亏就亏着吧,人别垮。今儿夜里反正睡不着,我把它从头到尾唠一遍。丑话说在前头,我这不是什么赚钱的故事,就是个没割肉的笨人的账。

01 我这辈子就认一个理:装车前算明白

开货车的,跟保险公司打交道比一般人多。拉一车货,运单上白纸黑字写着保额;路上真出了事,是谁家的单子谁家来赔。跑广东这条线十几年,我在路上的时间比在家多,见过货车侧翻的,见过司机在驾驶室里睡过去就再没醒的,最后都是保险来兜的底。有一年冬天在湖南堵了两天两夜,前头出了连环追尾,赔的钱就是从保险那边一笔一笔走下来的。我一没读过什么书,二看不懂那些花花绿绿的K线,我就琢磨出一个最土的道理:保险公司是收了钱就得认账的买卖,认账的买卖,倒不了那么快。

二〇二〇年那阵子运价还行,我手头攒下了二十五万。放银行,利息一年比一年薄;拿去炒那些听都没听过的票,我不敢。那年平安是市场上的明星,报纸上、手机里天天有人夸,股价最高的时候九十四块多。我就是在八九十块上下的位置,分几笔买进去的,拢共两千七百股。后来有人笑话我,说你老赵买股票跟拉货似的,专挑最贵的时候装车。我没话讲,确实是贵那年买的,这怨不得别人。股票跟拉货一个理:装车之前把账算明白,路上才不慌;可价钱这一节,我一个开车的,确实算不准。

那阵子我天天收车回来听收音机,人家讲什么蓝筹、讲什么核心资产,我听不大懂,就记住了平安两个字。手机上开证券账户,还是我儿子帮我弄的,视频认证折腾了半个多钟头,老头儿脸都憋红了。头一笔买下去之前,我在石家庄平安大厦底下站了一站——那么多人在那栋楼里上班,收着全国人的保费,我寻思这买卖小不了。

买完头几个月还挺乐呵,账上红彤彤的。我把分红到账的短信都留着,每来一笔,就在本子后头记上一行。那会儿我以为,最难的事是拿住别卖。后来才知道,难的都在后头。

02 从九十块到三十五块,那段路最黑

二〇二一年开春往后,它就再没给过好脸。起先跌个一成两成,我没当回事——运价也有淡季,跌跌很正常。可它跌起来没有头,跌破七十,跌破五十,我本子上市值那一栏的铅笔字越写越小。到了二〇二二年十月,有一天我在服务区歇车,点开一看,三十五块。我没敢马上算,蹲在车边上抽了根烟,回来才拿手指头戳计算器:两千七百股,账上就剩九万多。二十五万的本钱,剩九万多。那天夜里我裹着军大衣在驾驶室里坐到后半夜,前挡玻璃上落了霜,我一宿没合眼。

那半年是这辈子最熬人的半年。出车的时候不敢看手机,怕瞅见那个数;到家也不敢多说话,老伴也不问,就是做饭的时候多给我卧一个荷包蛋。有一回在石家庄家门口的小饭馆,碰上个老熟人,人家随口一句"老赵,你那平安怎么样了",我端着酒杯半天没放下来。夜里睡不着,翻来覆去就想一件事:是不是我错了?是不是该割了认赔?交易那个页面,我打开过不止一回,手指头搁在卖出上头,就差那么一按。最邪乎的是那年快过年,别人家都在算年终奖,我在服务区蹲着算我亏了多少,算了三遍,一遍比一遍心凉。

可我一按下去,就想起我师傅当年带我跑山路说过的话:车在山道上,最怕的不是坡陡,是司机心里一慌乱打方向。跑长途最怕乱打方向,炒股最怕乱换票——你一慌,把好货倒在最深的沟里,神仙也捞不上来。三十五块的平安,卖了是实打实的九万多块钱;可我实在想不明白,一家一年收几千亿保费、照着合同赔钱、年年给股东分红的公司,怎么就只值九万了。那一下我没按。后来又打开过几回,还是没按。就这么熬着。

03 芒格那句话,我是趴在方向盘上想通的

我不懂大道理,就爱听人家讲两耳朵。那阵子刷手机,刷到查理·芒格说的话,说赚大钱靠的不是买进卖出的聪明劲,靠的是等待。我趴在方向盘上咂摸了半天。等待,这两个字,我们跑长途的最有资格讲。从石家庄到广州,一千七八百公里,十几个钟头,你就得等,等路况,等红灯,等到地头,货才变成钱。半道上嫌堵,把货卸了,你拿什么跟货主交代?钱跟货一个样,不到地头,就不算你的。

想通这一层,我心里松快了不少,日子照旧过。出车、卸货、返程,本子上照旧记油耗。我把看行情的毛病也改了:以前一天能点开七八回,后来立了个规矩,跑车的日子不看,歇车的日子才看。眼睛离开那根线,路倒好走了。有一说一,我不是圣人。二〇二三年它弹回五十来块的时候,我心里也痒过,寻思要不要先出来,等它再跌回来我接便宜的。后来真没动手。为啥?我太知道我这个人了——真卖了,看它涨我就得追,一追又是高价装车,跟半道甩货一个下场,十个有九个后悔。我不玩那个聪明的,我就守我这点笨的。

04 分红一年比一年多,可它填不上那个坑

这七年,最让我心里有底的,是每年打进卡里那笔分红。二〇二一年头一回见着,一股合起来两块出头,两千七百股,六千来块,我盯着短信看了好几遍。往后一年比一年厚,年末一回,年中再补一回,去年一股合起来两块五还多,今年六月份又到了一笔一块七毛五的。零零碎碎加起来,七年拢共合到一股十五块八,两千七百股,四万二上下,一笔没断过。这几年运价一年不如一年,油价过路费样样咬手,这笔钱我一分没再投进去,到账就取出来贴补家用——跑长途的都知道,这钱比运费踏实,运费还有压三个月的,分红的日子说哪天是哪天。

可我也得说句实话,免得你们当我在这儿唱高调。四万二,听着不少,摊在二十五万的本钱上,是个零头,填不上眼下还空着的四成的坑。我自己也拿它跟运费比过:头一年那六千来块,顶我跑两趟广州的落头;这几年运价塌了,反倒顶三四趟。可你再算算股价,二〇二〇年我装车装在八九十块上,如今五十块上下,一进一出,中间那个窟窿,分红这点水填不满。我不装糊涂。分红是零头的安慰,不是回本的指望;它给我的是底气,不是翻身。真正让我觉得这七年没白守的,是另一件事:它最难的年头,公司砍自己的队伍、挤自己的脓包,外面骂声一片,可分红一年没停,反倒一年比一年多。一个挨着骂还肯真金白银往外掏钱的买卖,我拿这个当它跟我说的实话。骂声是别人的,分红单上的数,是我的。

05 没回本,可我不割

到今年,七个年头,股价五十块上下晃,我账上十三万多,加上前前后后到手的四万二,离二十五万还差着一截。按那些赚钱故事的标准,我这篇算是讲砸了。前些日子跑车场,一个年轻司机刷着手机跟我说,赵师傅,人家谁谁三年翻了一倍。我笑笑没接话。翻一倍的那是人家的事,跟我这车货没关系。可我还是那句话,一次都没割肉。今年开年它又一路阴跌,有天夜里在服务区,我又点开那个账户,看了几眼,扣上手机,接着泡面。心里还是会沉一下,五十六岁的人了,不是石头做的。可沉归沉,不慌了。

我也劝不动人买。八十多块追进去的罪是我自己受的,啥滋味我知道,谁问我我都劝:拿闲钱,别加杠杆,先想清楚这家公司一年挣不挣钱、舍不舍得给你分。有一年货场里有个小伙子,听人说高分红好,把准备结婚的钱全砸了个高息票,跌下来连婚房首付都凑不齐,这事我记到今天。我只说说我自个儿的账:两千七百股一天在我手里,它一年就给我两回分红;我要是半道换了票,这几年运价这么难,我上哪儿再找第二个年年给我打卡里的买卖去?熬到地头是钱,半道卸货是废纸,这个理,方向盘后头坐了三十年,我认死了。最难熬的不是上坡,是长得看不见头的直道——可直道再长,总有地头。

前儿夜里到广州,卸完货,我在停车场抽了根烟,又把本子掏出来。市值那一栏,我照旧用铅笔写上当天那个数。写得小声点,无所谓,反正下礼拜还得写,下个月还得写。老伴前两天打电话问我,说你那钱咋样了,我说比上个月强点儿,她哦了一声,说那就中。她不懂股票,我也不想让她懂。本子后头还有空页,够我写到回本,也够我写到写不动的那天。投资建议,谨慎参考。

文中人物均为化名,所述持有期、本金与收益为按真实历史分红与股价口径的合理推演,仅供价值投资理念参考,不构成任何投资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