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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辆绿色邮政车停在隧道的拓宽处,我们自一旁快速闪过。父亲说,山中的送货员每日午间都会在阴凉的隧道中睡个小觉。母亲最了解这幽深之处的凉意,前两年隧道刚打通,在附近做工的母亲曾试图依靠双脚穿越隧道,未果,隧道还未装灯,走了一段的母亲被沁凉的漆黑给吓了回来。我常被父亲母亲诉说中这些偶然脱离日常的瞬间给迷住,似乎这才是故乡真正的生活。

现在,我们驱车穿越,一次次滑进山体之中,光线明暗交接,世界被切成一段又一段。每当滑入黢黑,母亲就会念念有词,她在数山洞。我记起来,上一次经过,她也将山洞数了一遍,还郑重其事报了数字。上次带她穿过山洞,也是为了剪头发。说起来,也才三个月有余。今早起来,母亲将额前浓密的发往上撸了一把,露出大额头,说,我又要剪头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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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短发,看起来还乌黑着。因常年短发,才需时时修剪。她的发质粗硬,大体彰显着她性子的刚硬执拗。白发只有稀疏几根——我偶尔回到山中,好几次见她对镜拔去白发,近乎咬牙切齿。突然有一天,母亲的前额就变得阔大无比,是两鬓先白并被她除之而后快的缘故。母亲擅长与一切进行徒劳的较劲。拔除白发要比剪头发容易得多。

母亲抱怨说,山里连个剪头发的人也没有。的确,自村子方圆十里,找不到一家理发店。山里不但没理发店,也没早餐店、水果店、饭店,小卖部倒还有一家,偶尔在早晨向一个远近闻名的懒汉出售煮熟的鸡蛋。母亲只好趁我们偶然回家的间隙,让我们带她前往车程半个多小时的集镇上剪个头发。集镇靠湖,山清水秀,多雨的夏日,正云山雾罩,它有个很美的名字,湖山。湖山属浙江丽水地界,在打通隧道后,成了离我们最近的集镇。我们隶属的衢州中心集镇要往反方向走,那条沿着一个巨大的水库蜿蜒曲折向前延展的古老的水泥小道,两边芒草高升,向路中央张扑,好像人一经过就会被拖拽其中,从此消失于世。这荒原般的路程来回要花去一整天。母亲说,她还没老到拥有那么多时间。的确,母亲还是村子里最年轻的女人,父亲也是村里最年轻的男人。那些年纪更老的人,常会花去半天时间晃到属于我们自己的中心集镇,为了买一包种子、八枝辣椒苗、配一包感冒药,或者也是剪个头发,最后再晃上半天回到黄昏的山中。很多人愿意这样慢吞吞摇晃着远行,因为他们足够老到不在乎时间,也足够老到免去来回四块钱的车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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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没有理发店,但剪头发的人还有零星几个。住在隔壁小村的一位妇人,她个子高高,日常和山里所有普通女人一样,种地、采茶,忙于一日三餐。她剪头发的手艺是自学的,但不知是何时开始自学的,只是突然有一天掌握了这一技艺。工具很简单,一块布、一把剪子、一个推子、一把梳子。椅子是老式高靠背椅。剪头常约在黄昏或雨天,大家都闲下来的时刻。剪头发的人坐在院子屋檐下的靠背椅上,对着山中唯一一条马路,可以看见路上那些偶然出来游荡的熟人,他们高声以乡音呼喝,引来山崖上的回音。

还有一个跛脚男人,个子小小,他剪头发的手艺也是自学的,但不知何时开始不再给人剪头发。父亲说他独自领养的女儿出嫁后,他便出山做工去了。他住在另一座村庄高处的一座土夯房里,我带幼时的小弟去过几次,阴凉的堂屋里,坐下来,胸前铺块布,每次都是直接上推子,整头推一遍,不过十来分钟。大家说,脚不利索,但手利索得很。他们自学的手艺,母亲信不过。母亲说,半路出家,三分水晃得哗啦哗啦响。我说,谁不是半路出家?

母亲嘀咕,连块镜子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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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望着母亲黢黑的面容,那是经年风吹日晒的肤色,令人乍一看就能想到大地,粗粝而温厚的大地。但是,出门时,母亲穿了件洗得洁白的短袖上衣,一条月白色中裤,这一身衬得她的脸蛋更黑了。但她一身的亮堂让我突然意识到,母亲一直和我一样爱美。

在湖山的理发店,母亲坐在一面硕大的镜子前,镜子里,她安心镇定地指挥着理发师,这边,这边剪短一点,那边留长一点。年轻的理发师手足无措,我站在背后示意他,请听从这个执拗女人的指挥。毕竟这是母亲难得“对镜装扮”的时刻。

原标题:《松三:剪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