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珠海那洲村五百年的
时光沉淀中,
一座普通的岭南老屋静立不语,
却曾走出过一位
用刻刀记录民族新生的艺术巨匠。
珠海唐家湾镇向西,那洲村与中山隔着一条窄窄的水涌相望。500多年的光阴在这里沉淀,滋养出一种不疾不徐的气度,仿佛只需迈过村口的牌坊,外界的喧嚣便被一并阻隔在外。
村道向深处延伸,两侧民房错落,前行百余米,被矮墙环护的古元故居映入眼帘。若不是门前立着石碑与牌匾,路人多半会以为这只是一座普通的岭南老屋。
▲古元故居(资料图)。陈佳哲/摄
1938年,古元从这里走出村口。行至百余米处,他蓦然回头眺望:木瓜树、茅草屋、成片的甘蔗园,静静沐浴在午后日光之下。
那年他19岁,背影瘦削,提着一只旧皮箱。他以为过不了多久就能回来吃母亲煮的糖水,没有想到,这一眼就是永别。
从珠海那洲村的农家少年,到延安窑洞里的木刻学徒,再到徐悲鸿口中“中国艺术界一卓绝之天才”,古元这一生,走得远,亦走得深。他创造性地吸收中国年画、剪纸等民间艺术,以阳刻为主、明朗简洁的民族风格,完成了中国现代版画从西方技法向民族审美的关键转折,成为20世纪中国抒情现实主义艺术的重要代表。
▲“人民艺术家”古元。
今日的古元故居,收藏着《羊群》《运草》等早期木刻,刀痕历历,像时光留在木板上的呼吸。从这里出发,古元用一把木刻刀,刻下了战争年代的烽火、土地改革的热浪、建设时期的轰鸣,也刻下了故乡的田园、延河边的马兰花、东北的黑土地。
那些细密刀痕,既是一个人从岭南水乡汇入时代洪流的生命轨迹,又是一个民族从苦难走向新生的视觉史诗。
故土家风
那扇木门已经很旧了。
古安村站在门前,手抬起来,又放下,隔了好一会儿才轻轻推开。门轴涩涩地响了一声,天井里的光像等了很久似的,一下子泻下来。
恍惚间,她仿佛看见父亲当年在堂屋里认字的光景——“一老一小”,隔着几十年的光阴,站在同一块地砖上。
▲古元故居(资料图)。陈佳哲/摄
古安村是古元的长女,头发早已花白,精神却还矍铄。她从小就听父亲讲那洲村,讲祠堂壁画、关帝庙、翻窗放风筝的童年。
那些故事在她心里生了根,长成了她对这座老屋最初的印象。
那洲村位于珠海唐家湾镇西部,早在清康熙年间海禁时期,那洲村就成为联络沿海村落与内陆村落的重要据点,设有早午晚三市,繁盛一时。
古元故居就在村口不远处,一堵饱经风雨的矮墙围护着整座院落,素朴的木门嵌在当中,门边立着广东省文物保护单位石碑与“古元故居陈列馆”竖匾,夹在周遭民房之间,并不惹眼。
走进围墙里,才发觉这房子藏了许多东西。宅子坐东南向西北,左手边辟出一方小花园,黄皮、龙眼和一些叫不出名字的花木开得正盛。主屋是砖木结构,十七桁砖瓦房,青砖灰瓦间自有一种从容。房檐下的灰塑和彩画洇着多年潮气,虽已残损几处边角、褪了些颜色,但花鸟的轮廓仍清晰可辨——想来当年工匠是费了心思的。
1919年,古元在这里降生。宅子是父亲古万建用多年漂泊攒下的积蓄,加上一身岭南人的执拗,一砖一瓦垒起来的。父亲给他取名古帝源,又虔诚地把他“契”给关帝庙,希望神灵替孩子挡开灾祸。多年后奔赴延安,他改名叫古元,为方便书写,也为让群众易记。那个“帝源”的名字,连同故乡的岁月,一同留在了故居的木门背后。
正厅的家训联还完好地挂着:“和气致祥百忍成金处世端资退让,厚德载福惟善为宝持身贵养谦光”。字是刻在木板上的,漆色暗了,但每一笔都很结实。
这些教诲,连同乡土的温润与包容,悄悄滋养着幼年古元懵懂的艺术天性。
从族人的描述里,古安村慢慢拼出了父亲的过去:小古元最喜欢站在祠堂的壁画前,顺着线条比画,一待就是半天。回到家里,桌椅板凳成了他的画板,刻下了不少花鸟鱼虫。祖父见了也不说什么,只嘱咐他小心别伤到手。
还有一回,小古元不愿困在家里读书,悄悄翻窗跑出去放风筝。等他兴冲冲地回来,以为要挨一顿训斥,祖父却只让他到院子里坐着,吹了半晌的风。
他坐在石阶上,风从院门外吹进来,带着甘蔗叶沙沙的声响。“在这种宽松自由的氛围中,父亲慢慢长大了,他的个性及天赋获得了极好的发挥。”古安村告诉笔者。
▲古元故居(资料图)。陈佳哲/摄
那份宽容与安静,像种子一样落进了古元心里。许多年后,他在窑洞里就着油灯刻木刻,刀锋落在木板上的声音,与童年记忆遥遥共振。
奔赴延安
一场雨过去,瓦檐还在滴水,故居里的暑气被压下去不少,让墙上并排展示的水彩画愈加温润动人。其中,泛黄的是古元原作,清亮的是大湾区少年的临摹。
百年前那个在祠堂壁画前描摹的孩子,大概不会想到,有一天自己的画也会被另一群少年细细临摹。
▲古元故居(资料图)。陈佳哲/摄
1932年夏天,考入省立广雅中学(现为广东广雅中学)后,他对绘画的兴趣日渐浓厚,常常利用课余时间到校外进行水彩写生,描绘田野、村舍、河流等自然风光。
古元曾写过一篇文章《起步》,回忆了他如何走上艺术创作的道路:“那时我常常阅读一些美术书籍,学习绘画的知识。由于我童年生活在农村,对法国19世纪著名画家米勒所创作的反映法国乡村生活的油画十分喜爱,感到亲切优美。”
几年后,卢沟桥的炮火传来。广州遭日机轰炸,学校疏散,古元回到那洲村小学当代课教师。
在家乡,他一边教书,一边画抗日宣传画,揭露日军侵华暴行,贴在村里的街口。多年后他回忆:“我十分痛恨日本帝国主义的侵略,这些宣传画是我第一次向社会公众展示我的绘画作品,感到很有意义。”
不久,一支抗日宣传小分队来到那洲村,为群众演出救亡歌曲和活报剧。领队看到墙上的宣传画,辗转找到古元,问他愿不愿意加入。古元欣然同意,之后随队伍走村串户,负责美术宣传。
这段日子,他接触了更多抗日救亡的思想,也从各种进步报刊上,对中国共产党逐步有了更多的了解。
1938年夏天,古元从广州出版的《救亡日报》上看到了一些有关延安的消息。其中报道了抗日军政大学、陕北公学、青年训练班、鲁迅艺术学院的情况,这些对他有着巨大的吸引力。
不久,他决定北上。父母并不完全理解去延安意味着什么,但他们没有阻拦。
香山一带自古有“走四方”的传统。古万建年轻时就漂洋过海赴巴拿马,在异乡的烈日下辛苦谋生,吃过的苦比谁都多,也攒下了不小的家业。更何况国难当头,家乡难保,北上延安,既是个人出路,又是为国家出力。
古元的母亲翻出一只旧皮箱,把家里最厚的大衣叠好放进去,又翻出一条绿色毛裤。她不知道这些够不够,她不知道延安在什么地方、要走多少天、路上有没有饭吃,她只是把能想到的、能拿出来的,都装进了那只皮箱。
那日离开的情形,古元后来常向女儿讲起:“走出村口百余米,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村子里的木瓜树、茅草屋和茂盛生长的甘蔗园,然后毅然北上。我没有想到,这一眼,便是永别。”
▲钟凡/手绘
1940年,日军一万多人大举进犯香洲、唐家等地。战火中,古元的家乡闹了饥荒,父母和弟弟妹妹在逃难中相继离世。
消息辗转传到延安。他坐在窑洞里,把信纸叠了又叠,没有对旁人提起过。只是一刀一刀地刻着故乡的景色,刻得比从前更慢,慢到每一个线条都像在抚摸旧日的光阴。
黄土上的求索
古元故居的堂屋不大,几件旧木家具靠墙摆着。看护人从屋角的木梯摸上去,半晌抱下几幅木刻,小心地放在桌面上。其中《运草》《羊群》两幅,刀痕一道压着一道,沉甸甸的,黑调浓得化不开。再看旁边几幅后期作品,画面忽然透亮起来,刀法也轻松明快了。
如此鲜明的转变如何发生?答案,藏在延安。
抵达延安后,古元先入陕北公学,后转进延安鲁迅艺术学院美术系。条件很苦,没有画布和颜料,他便拿起木刻刀。山野里常见的杜梨树木质坚硬,锯成木板,用石头磨平就是刻版,工具则用废弃钢铁打制而成。
1940年5月,古元被分配到延安县碾庄乡任文书,一边组织生产、动员参军、调解纠纷,一边在窑洞里刻木刻。
每刻完一幅,他就拓印出来分送给老乡。老乡们看了,指着画面上的牲口说:“这头驴真带劲!”“这不是刘起兰家的大犍牛吗!”古元坐在炕沿上听着,心里一点点亮堂起来——艺术要让人民看得懂,就得从人民中来。
然而,方向既明,路却未通。一个更深的命题摆在他面前:古老中国的土地上,能不能生长出一种既不依傍西洋、又不疏离民众的全新艺术语言?
▲古元创作的作品。陈佳哲/摄
他初期的作品,受德国版画家珂勒惠支的影响,用“阴刻”居多,画面黑沉沉一片,像是把整个世界都压进了黑色里。新鲜劲儿过去之后,渐渐有老乡们“不买账”了,直截了当地问:“为啥脸孔一片黑一片白,长了那么多黑道道?”
这一问,如冷水浇背,亦如一道光劈开迷雾。异邦的刀法与明暗,在黄土高原上接受最朴素的检验——老乡们看不懂。艺术若走不进百姓心中,终究是悬在半空的浮萍。
从1942年开始,他的木刻悄然“白”了起来。古元摆脱了西方的影响,创造出以阳刻为主,构图多变、简洁、明朗、具有鲜明民族特色的独特风格。
这种新艺术风格的出现,成为中国新兴版画历史上具有划时代意义和重大而深远影响的突破。
“古元之所以能够成为一代版画大家,不仅仅在于他接受了国外大师在现实主义风格上的表现手法,更在于他能够结合中国传统的年画、剪纸等艺术特点对版画实施改良,使黑白木刻成为了老百姓所喜闻乐见的一种艺术形式。”古元美术馆馆长刘春潮介绍。
1942年,周恩来将古元的木刻带到重庆,参加第一届全国木刻展。刚从南洋回国的徐悲鸿走进展厅,在一组小画前停了下来。那是古元的《铡草》《冬学》和《哥哥的假期》。
三天后,重庆《新民报》刊出徐悲鸿的文章,字里行间有一种难以抑制的激动:“发现中国艺术界中一卓绝之天才,乃中国共产党之大艺术家古元。”
名满天下后,古元反而愈发沉静。落刀处,尽是大时代里那些细小的、生动的生活瞬间。半个多世纪过去,刀痕里的神情、姿态和体温,依然让人停驻良久。
晚年,古元常对女儿说起故乡。他说着一口广东普通话,喜欢吃咸鱼,有人从珠海去看他,他总急切地问:“珠海怎么样了?”
一次大病初愈后,古元又拿起陪伴多年的刻刀,创作了晚年代表作之一的《珠海朝晖》。这幅黑白木刻以珠海渔女雕塑为近景,背景是葱郁青山与鳞次栉比的高楼,山海相望。大刀阔斧的明快刀法里,满含他对故乡的浓郁情思,也刻画出一座经济特区日新月异的面貌。
1996年8月10日,古元在北京辞世,享年77岁。
古元的一生都在以抒情的笔调回应着时代的每一次脉动,以质朴的艺术语言为人民而画。
永远的故乡
不久前,那洲村获得联合国粮农组织乡村认证,成为全国农文旅融合高质量发展的标杆之一。
如今的那洲村早已今非昔比,不仅获得了联合国粮农组织乡村认证,周边也建起了产业园。
村里老人不太明白那串英文单词的意思,但他们看得见变化:小洋楼一栋栋立起来,咖啡公社开在老屋旁,滨水栈道沿着从前的田埂延伸出去。
濛濛细雨洒落村口,眼前的烟火新貌,不由得让人思绪飘向过往,今昔时光在此悄然交叠。
80多年前,一位19岁的少年从这里走出去,身后是沦陷的家乡和战火中的祖国。如今青砖老屋还在,家训联还在,周边的光景却已换了一轮人间。
那洲村的变迁,恰是古元刀下那个祖国一路走来的缩影——从《减租会》里农民围坐的窑洞,到《烧毁旧地契》冲天的火焰;从《人桥》上战士扛起的浮桥,到《中华人民共和国开国大典》上升起的旗帜,再到《鞍山钢铁厂的修复》里苏醒的高炉……一步一步,从黄土高原的小村庄,走到了天安门城楼前。
而那个从珠海村口走出去的少年,也在艺术的道路上完成了自己的跋涉。他后来出任中央美术学院第四任院长、中国美术家协会副主席、中国版画家协会名誉主席,当选全国人大代表、全国政协委员。1991年,中国美术家协会为古元颁发“中国新兴版画杰出贡献奖”。
但无论职务与荣誉如何叠加,他看重的始终是手中的刻刀。
手握刻刀,他以宽阔的视野注视着这片土地上的每一张面孔,以抒情的笔调回应着时代的每一次脉动,以质朴的艺术语言为人民而画。他的版画、水彩、素描、速写,最终成为新中国美术视觉样式中不可替代的美学标识,而他艺术创作中现实性、民族性和抒情性相统一的风格,使他成为20世纪中国当之无愧的抒情现实主义艺术大师。
▲古元故居(资料图)。陈佳哲/摄
徐悲鸿对古元赞誉有加:“惟对于还没有二十年历史的中国新兴版画界已诞生一巨星,不禁深自庆贺。”中国现代版画开拓者力群说:“一经古元刻成木刻,就令我感到他真有把陕北的黄土变成金子的本领。”诗人艾青则将古元视为生活的歌手,将其描述为“新的阳光所浸浴着的人物”。
新中国美术奠基人之一的蔡若虹看得更深:“古元把‘几千年空前未有的’历史面貌的改变,当作早期创作的重要目标,又把持续了几千年的没有改变的体力劳动,当作后期创作的主要对象……古元不愧是一个伟大的创造劳动美的人民画家。”
古元去世前,他用瘦弱的手写下:“我愿把从事美术工作以来创作的部分主要作品捐献给我家乡的人民。”家人遵其遗愿,将105幅版画、70幅水彩画捐给珠海市人民政府。
故居檐下,石板上的凹痕依旧,廊下的风依旧,恍惚间,仿佛还能听见刀锋落在木板上的沙沙声——不紧不慢,像古元的一生。
回过神来,让人又想起古元在版画《骆驼赞》中写下的话:“负重任劳,取之甚少,予之甚多,不管炎寒风旱,总是昂着头,迈着坚实的步子前进。”
这几个字,是刻给骆驼的,也是刻给他自己的。
古元故居档案
地址:
珠海市唐家湾镇金鼎那洲华昌路口
建成年代:
1912年
建筑格局:
坐东南向西北,由主座和庭院组成,二进夹一天井,青砖灰瓦、砖木结构的平房,是典型的岭南古民居。
占地面积:
约300平方米
文物保护:
2012年被列为广东省文物保护单位
本文指导专家:珠海市文物保护协会副会长罗玉芬、珠海市古元美术馆研究策划部主任庄丽
文/南方日报记者王韶江
图/南方日报记者关铭荣(署名图片除外)
部分素材来源于珠海传媒集团
编辑/明敏
责任编辑/赵思华
三审/常立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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