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舅舅想让我妈专门伺候82岁的外婆,他们开价,每个人拿4000块

我妈今年五十八,退休三年,每个月退休金两千八。她身体不算好,血压高,膝盖也不行,阴天下雨就疼。但她闲不住,退休之后在小区门口的早餐店帮人包包子,一个月挣一千八,说是给自己攒点养老钱,不拖累我。

外婆八十二了,一个人住在老家的老房子里。外公走了五年,她一个人熬了五年,头两年还能自己做饭洗衣裳,去年摔了一跤之后就不行了,走路得拄着拐棍,做饭手抖得拿不住锅铲,洗澡得有人扶着。我妈每隔两周回去一趟,坐两个小时的大巴,到了给外婆洗洗涮涮、买米买油、把一周的菜做好搁在冰箱里,住一宿第二天再赶回来。来回折腾了半年,我妈瘦了六斤,膝盖疼得更厉害了。

上个月两个舅舅把我妈叫回了老家。大舅在镇上开了个五金店,二舅在县城跑货运,两个人日子都过得比我妈宽裕。他们坐在外婆家堂屋里,我妈坐在对面,外婆在里屋躺着,隔着门能听见她翻身的动静。

大舅先开的口。他说妈年纪大了,身边不能离人。他和二舅商量了,两个人每个月各拿四千,加起来八千,给我妈。我妈以后就专门伺候外婆,不用回城里了,吃住都在外婆家,八千块算是辛苦费,也算是他们做儿子的尽孝。

我妈听完没说话。她坐在那张旧藤椅上,手搁在膝盖上,指头捏着裤腿的布料,捏了又松,松了又捏。

二舅又说,姐,你在城里包包子一个月才挣一千八,回来伺候妈一个月八千,翻了好几倍,你也不亏。再说妈从小最疼你,你伺候她她也舒心。

我妈抬头看了二舅一眼。那一眼里没什么情绪,但二舅把目光移开了,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早就凉了,他抿了一下就放下了。

我妈说,你们也知道妈从小最疼我。那你们知不知道妈最疼我的方式是什么?是她把你们俩供上了学,让我辍学回家挣工分。是她把家里那点积蓄全给了你们娶媳妇,我出嫁的时候只陪了一床被子。是她帮你们两家把孩子带到上小学,我家孩子她一天没看过。你们现在跟我说,妈最疼我,所以我该伺候她。

堂屋里安静了。大舅把烟点上了,抽了一口,烟雾在灯泡底下绕了一圈散开了。二舅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指甲缝里还有跑货运沾的黑泥。

我妈又说,伺候妈我愿意,她是我妈,再怎么偏心也是我妈。但你们别拿八千块钱说事。你们出八千,不是给我的辛苦费,是你们买自己心安的钱。你们出了钱,就不用回来伺候了,不用端屎端尿,不用半夜起来给她倒水,不用听她糊涂的时候骂人。你们花钱买了个孝顺的名声,我拿钱干最累的活,最后亲戚们说起来,还是你们俩大方,一人四千养着老娘。

我妈说到最后声音有点抖,但她忍住了。她站起来,走到里屋门口,推开一条缝往里看了一眼。外婆侧躺着,被子拉到下巴,呼吸平稳,睡着了。我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门轻轻合上。

她转身回到堂屋,跟两个舅舅说了最后一段话。她说,我回来伺候妈可以。但我不拿你们的钱。我拿了这个钱,以后妈走了,你们在亲戚面前有的是话说。我伺候妈,是我跟我妈的事,跟你们没关系。你们该回来回来,不该回来拉倒。我不替你们尽孝,也不替你们背不孝的名。

我妈第二天坐大巴回了城里。她把早餐店的活辞了,收拾了一个行李箱,把降压药和膏药装进包里,又坐大巴回了老家。这次她没坐两小时的大巴到镇上,而是坐到了县城,从县城转了一趟车到村口。她拉着行李箱走进外婆家院子的时候,外婆正坐在门口晒太阳,眯着眼看她,半天才认出来。

“你咋回来了?”外婆问,声音又干又哑。

“回来伺候你。”我妈把箱子搁在门槛边上,蹲下来把外婆膝盖上滑下来的毯子重新盖好。外婆低头看着她,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忽然伸出手摸了摸我妈的头发。

“你头发也白了。”外婆说。

我妈低下头,把毯子角掖进外婆腿下面,嗯了一声,没抬头。

两个舅舅的钱我妈最终没要。他们打过来两次,一次四千,一次八千,我妈都退回去了。后来大舅买了一台冰箱送过来,二舅装了一台空调。我妈收了,她说这是给妈用的,不是给我的。

现在我妈每天给外婆做饭、洗衣服、扶着她散步、晚上起来两三回给她倒水。膝盖疼的时候她就搬个小凳坐在外婆床边,一边揉膝盖一边跟外婆说话。外婆糊涂的时候多,清楚的时候少,但偶尔清楚的时候会拉着我妈的手,说“就你在跟前了”。我妈就拍拍她的手背,说“嗯,我在呢”。

上个月我回去看她们。我妈在厨房擀面条,外婆坐在灶台旁边的小凳上看她。外婆那天精神好,忽然跟我妈说想吃糖包子。我妈放下擀面杖就去和面,发面的时候等了一个多钟头,外婆坐在那儿一直看着,时不时问一句“面发了没”。我妈说快了快了。包子蒸出来外婆吃了半个,剩下的半个搁在碗里,说“你吃”。我妈拿起来咬了一口,豆沙馅的,甜的。外婆看着她吃,咧嘴笑了,嘴里的牙没剩几颗,笑起来像个小孩。

我走的时候我妈送我到村口。她瘦了,但精神还行。我问她累不累,她说累。我说值不值,她想了想,说值。然后她拍了一下我胳膊,说“你回去吧,下个月别来了,路远,费钱”。

我上了车从后视镜里看她往回走,步子不快,但稳。路边的田里稻子刚收了,光秃秃的稻茬铺在地里,灰黄一片。她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又转身继续走,拐进院门的时候,身影被那扇旧木门框住了,停了一下,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