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疯了?”张大山皱眉,“三号哨所是边防团最艰苦的地方,你一个新来的,去那儿干嘛?”
“就是因为艰苦,才更要去。”赵砚辰说,“我想了解边防团最真实的情况,而不是坐在办公室里看文件。”
张大山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笑了。
“好小子。”他拍了拍赵砚辰的肩膀,“有骨气。不过,这事不急。你先熟悉一下团里的情况,过几天再说。”
“是,团长。”
“行了,你先去报到吧。”张大山说,“生活上有什么困难,直接找后勤。别客气。”
“谢谢团长。”
赵砚辰走出办公室,心里一阵轻松。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墙上那排锦旗,嘴角勾起一抹笑。
边防团。
他来了。
报到手续办得很快。
后勤处的人看了他的调令,二话不说就给他办了手续,还多给了两床被子:“山里晚上冷,多盖点。”
赵砚辰抱着被子,回到宿舍。房间还是那样,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但这次,他觉得这房间特别亲切。
他把被子叠好,放在床上。又把自己的衣服从包里拿出来,一件件挂进衣柜里。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有仪式感的事。
挂完衣服,他站在窗前,往外看。
远处是连绵的山,山顶上还挂着雪。近处是操场上训练的战士,口号声一阵阵传来。阳光照在营区的白杨树上,叶子闪着光。
他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真好。
比大院的流言干净多了。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离婚批复函,纸张已经被体温捂热了,边角有点卷。
他掏出那张纸,展开,看了一眼。
上面盖着红戳,写着“准予离婚”四个字。
他笑了。
然后他把纸叠好,放回口袋。
窗外传来战士们的口号声:“一二一!一二一!”
他转身,走出宿舍。
楼下,温叙晚正站在操场上,手里拿着文件夹,朝他招手:“赵参谋!政委让你去训练场看看!”
10
“来了!”
赵砚辰大步往楼下走,阳光晃得他眯了眯眼。操场上战士们刚跑完操,正列队往回走,脚步声整齐划一,口号声还回荡在山谷里。
温叙晚站在操场边,手里文件夹夹在腋下,冲他笑:“政委在训练场等你,说想让你看看咱们团的训练情况。”
“行。”赵砚辰走到她跟前,“政委这人怎么样?”
“挺好相处的。”温叙晚转身带路,“就是话多,一说起来没完没了,你得有心理准备。”
赵砚辰笑了:“话多不怕,怕的是不说话。”
两人沿着操场边的水泥路往训练场走。路两边种着白杨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远处传来枪声,砰砰砰,间隔均匀,听着像是靶场在打靶。
“咱们团有多少人?”赵砚辰问。
“编制上八百多,实际在岗的七百出头。”温叙晚说,“有些哨所偏远,人员分散,平时团部这边也就三四百人。”
“三号哨所呢?”
温叙晚看了他一眼:“你咋知道三号哨所?”
“昨晚听团长提了一嘴。”赵砚辰说,“说那是边防团最艰苦的地方。”
“可不是一般的艰苦。”温叙晚摇头,“海拔四千八,冬天零下四十度,一年有八个月大雪封山。物资全靠人背马驮,上去一趟得走两天。”
赵砚辰没说话,心里却记下了。
两人走到训练场边上,老远就看见政委老周站在单杠旁边,正跟一个战士说话。老周五十来岁,头发花白,身材偏瘦,但腰板挺得笔直,一看就是老兵。
“周政委!”温叙晚喊了一声。
老周转过头,看见赵砚辰,笑着迎上来:“赵参谋!来了啊!”
“政委好。”赵砚辰立正,敬了个礼。
“别客气别客气。”老周握住他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不错,精神头好。走,我带你转转。”
三人沿着训练场边走,老周指着场上的设施:“咱们团条件有限,训练场不大,但该有的都有。那边是四百米障碍,那边是射击位,后面还有个战术训练场。”
赵砚辰看着场上训练的战士,动作利索,士气高昂,心里暗暗点头。
“赵参谋,听说你在大院待了三年?”老周问。
“是,在军区参谋部。”
“那地方好是好,就是人太精。”老周笑了笑,“咱边防团不一样,都是粗人,说话直来直去,你别介意。”
“我就喜欢直来直去。”赵砚辰说。
“那就好。”老周拍了拍他肩膀,“对了,晚上食堂加菜,给你接风。团里没啥好东西,但红烧肉管够。”
“谢谢政委。”
“谢啥,以后就是一家人了。”老周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宿舍安顿好了没?”
“安顿好了,后勤处多给了两床被子。”
“那就行。”老周点头,“有啥需要直接找后勤,别客气。”
正说着,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从训练场那头跑过来,军装敞着怀,露出里面的背心,胳膊上全是汗。
“周政委!这就是新来的赵参谋?”汉子嗓门大,隔着老远就喊。
“对,赵砚辰。”老周介绍,“这是隔壁营的营长,赵铁山。”
赵铁山走过来,伸手跟赵砚辰握了一下:“你好你好!听说你从军区大院来的?那边人精多,咱边防团实在,你可别嫌弃。”
赵砚辰笑了:“不嫌弃,我就喜欢实在。”
“那就好!”赵铁山拍了他肩膀一下,力气大,拍得赵砚辰晃了一下,“走,吃饭去!政委说了,今晚食堂加菜,给你接风!”
“现在才下午四点,吃饭太早了吧?”赵砚辰说。
“不早不早。”赵铁山摆手,“边防团吃饭早,五点开饭,现在去正好赶上炊事班炒菜,还能偷两块肉吃。”
老周笑骂:“赵铁山,你就知道偷肉吃!”
“嘿嘿,炊事班老刘炒的红烧肉,那味道,绝了!”赵铁山舔了舔嘴唇,“赵参谋,你今晚一定要尝尝,保证你吃了还想吃。”
赵砚辰被他的热情感染了,笑着说:“行,那我今晚多吃两碗饭。”
三人说说笑笑,往食堂走。
食堂不大,是一排平房,外墙刷着绿漆,门口挂着块牌子,写着“边防团食堂”五个字。推开木门,里面热气腾腾,饭菜香味扑面而来。
炊事班老刘正在灶台前忙活,大铁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红烧肉的香味飘得满屋都是。赵铁山凑过去:“老刘,肉好了没?”
“急啥!”老刘头也不回,“还得炖十分钟,入味了才好吃。”
“那你快点,新来的赵参谋等着吃呢。”
“赵参谋?”老刘回头看了一眼,“哦,新来的啊?那行,我多加点料。”
赵砚辰站在门口,看着食堂里的场景战士们三三两两坐在一起,有的在聊天,有的在打牌,有的趴在桌上写东西。看见他进来,都好奇地打量了几眼,但没人指指点点,也没人窃窃私语。
这种感觉,真好。
在大院的时候,他每次进食堂,都能感觉到那些目光有同情的,有嘲笑的,有看热闹的。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让他喘不过气。
可在这里,没有。
大家只是好奇地看了一眼,然后就各忙各的了。
“赵参谋,这边坐。”老周招呼他。
赵砚辰走过去,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桌上已经摆了几盘菜一盘红烧肉,一盘炒鸡蛋,一盘凉拌黄瓜,还有一碗花生米。在边防团,这已经算丰盛了。
“来,倒上。”赵铁山拎起一瓶白酒,给赵砚辰倒了一杯,“这是咱们边防团自己泡的药酒,壮骨活血,喝了对身体好。”
赵砚辰端起酒杯,闻了闻,酒味浓烈,带着点药材的苦味。
“第一杯,欢迎赵砚辰同志加入边防团!”老周举起杯,“来,干一个!”
“干!”
众人举杯,一饮而尽。
酒入喉,辣得赵砚辰嗓子发紧,但心里却热乎乎的。
赵铁山又给他倒了一杯:“赵参谋,我听说你离婚了?为啥啊?”
气氛一僵。
老周瞪了赵铁山一眼:“小赵,别乱问。”
赵铁山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挠了挠头:“哎呀,我这张破嘴,赵参谋你别介意啊,我就是嘴快。”
赵砚辰倒没在意,放下杯子:“没事,问就问呗。因为前妻作风有问题,我提的离婚,军纪委批的。”
他说得坦然,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赵铁山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那她活该。”
老周打圆场:“行了,过去的事不提了,以后在边防团好好干。”
“对!”赵铁山又举起杯,“来,赵参谋,我敬你一杯!以后在边防团,有啥事虽然找我!”
“好。”赵砚辰跟他碰了一下杯。
两人一饮而尽。
旁边桌的几个年轻战士,听着他们的对话,互相看了一眼,都没说话。但眼神里,明显多了几分认同。
赵砚辰心里清楚在边防团这种地方,藏着掖着反而让人猜忌,不如把话说开。他来边防团,不是为了躲谁的闲话,而是为了重新开始。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一个年轻排长忽然站起来,端着酒杯走过来:“赵参谋,我叫刘大勇,二连三排排长。听说你以前在军区参谋部当参谋,那地方可不一般,你为啥调到边防团来?”
这个问题,比赵铁山问的直接多了。
老周正要开口,赵砚辰摆了摆手,示意他自己来回答。
“因为我想换个环境。”赵砚辰说,“在大院待久了,人都快废了。边防团虽然艰苦,但能锻炼人。”
刘大勇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说得对。边防团虽然苦,但在这里待过的人,没有一个后悔的。”
“我知道。”赵砚辰端起杯,“来,敬你。”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刘大勇喝完酒,抹了抹嘴:“赵参谋,以后有啥需要帮忙的,虽然说。咱们边防团的人,虽然粗,但讲义气。”
“好。”赵砚辰笑了。
这一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
等他们从食堂出来,天已经黑了。操场上亮着几盏灯,照得地面一片昏黄。远处的山,在夜色里变成了一团黑影。
“赵参谋,我送你回去。”温叙晚说。
“不用,我自己回去就行。”
“走吧,顺路。”温叙晚笑了,“我也要回宿舍。”
两人沿着操场边的路走,脚步声在夜色里显得特别清晰。晚风吹在脸上,带着点凉意,但比大院的空气舒服多了。
“你刚才挺坦荡的,直接说了。”温叙晚说。
“瞒着反而让人猜,不如说清楚。”赵砚辰说,“边防团的人直来直去,你越藏着,他们越嘀咕。”
“也对。”温叙晚点头,“不过你这么说,他们反而信你。”
“信不信无所谓。”赵砚辰看着远处的山,“反正我来边防团,不是为了让他们信我,而是为了让自己活得像个人。”
温叙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两人走到岔路口,温叙晚指左边:“我宿舍在那边,明天见。”
“明天见。”
赵砚辰转身,往干部楼走。
楼道里的灯还是声控的,走一步亮一盏。他上了三楼,掏出钥匙,打开308的门。
房间还是那样,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但这次,他觉得这房间特别温暖。
他脱了外套,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色的,上面有几道裂纹,像是岁月留下的痕迹。窗外传来夜哨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节奏均匀。
赵砚辰翻了个身,嘴角带着笑。
新地方,新同事,没人指指点点,没人说闲话。
他终于能喘口气了。
他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离婚批复函还在。纸张有点硬,边角硌手,但握着它,心里踏实。
“明天去训练场看看。”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要让边防团的人知道,我不是靠关系来的,是靠本事。”
窗外,月光洒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
远处传来一声狗叫,然后又安静了。
赵砚辰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慢慢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特别踏实。
没有噩梦,没有惊醒,没有半夜起来抽烟。
只是一觉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起床号吵醒的。
号声嘹亮,在山谷里回荡,像是一把刀,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赵砚辰睁开眼,坐起来,看了眼窗外。
天刚亮,东边山顶上泛着红光,操场上已经有人在跑步了。
他穿上衣服,洗漱完,下楼往食堂走。
食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都在吃饭。赵铁山看见他,招手:“赵参谋!这边!”
赵砚辰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昨晚睡得好不?”赵铁山问。
“好,一觉到天亮。”
“那就行。”赵铁山递给他一个馒头,“今天有啥安排?”
“想去训练场看看。”
“那行,吃完饭我带你过去。”赵铁山咬了口馒头,“今天上午有战术训练,正好让你看看咱们边防团的水平。”
“好。”
赵砚辰吃着馒头,喝着稀饭,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劲。
这股劲,他三年没感受到了。
就像一个人,在水里憋了很久,终于浮出水面,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
他看了眼窗外,阳光照在操场上,战士们正在列队,军装整齐,口号震天。
他笑了。
新地方。
新开始。
他终于活得像个人了。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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