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绩出来那天晚上,我正对着手机发呆。微信群里在发红包,班主任打电话过来说你是咱们县第一个考上清华的,我说知道了,挂完电话坐那儿半天没动。

我妈推门进来,说了一句你大姨来了。

大姨跟在我妈后面进来的,手里攥着个塑料袋。那个袋子我认识,是超市买菜用的那种,皱皱巴巴的,边角还粘着点泥土。她把袋子往我床上一放,说给你的。

我看了一眼她。大姨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袖,袖口那儿线都松了,领口也洗得有点变形。她常年在菜市场卖菜,手粗得不行,指甲缝里好像永远洗不干净。我小的时候她抱过我,那时候她的手还没这么糙。

我说大姨这是什么。她没说话,就让我自己打开看。

袋子里是一个信封,信封外面写着我的名字,是我妈的字。打开一看,里面一张银行卡,还有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密码,歪歪扭扭的。大姨说里面有3万块,让我拿去交学费。

我当时脑子嗡了一下。我妈在旁边也愣住了,说姐你哪来的钱。大姨说攒的,你们别管了,给孩子上学要紧。

后来我爸回来了。他看了那张卡,又看了看大姨,没说话。他拿手机查了一下余额,三万多一点点。然后他问我妈,姐哪来的这么多钱。

大姨说了一句让我到现在都记得的话。她说我把那个摊子盘给别人了。

那个摊子她摆了快二十年,从我还是个小丫头的时候就在那儿。卖葱卖蒜卖姜,冬天手上全是冻疮,夏天晒得跟黑炭似的。她每天凌晨四点起来去批发市场进货,回来的时候天刚亮,摩托车后座绑着两筐菜,有时候下着雨她也去。我妈说过好几次让她别干了,她说不干干什么,又不识字。

我爸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他说姐你这是干什么呢,你自己也要生活。大姨说我没儿没女的,要钱干什么。

就这一句话,我妈眼泪就下来了。

我后来才知道,大姨年轻的时候嫁过人,嫁过去没两年男人跑了,也没孩子。她就回了娘家,一个人在镇上卖菜卖了这么多年。我外婆走得早,我妈说她姐就是把她拉扯大的,供她读书读到初中,自己一天书没念过。我妈说这些的时候声音都是抖的。

这些事情我以前从来没认真想过。大姨在我印象里就是那个过年给我塞压岁钱的人,每次都给得不多,十块二十块的,有时候给五十我都觉得她大方了。有一年她给了我一百,我妈说太多了,大姨说考上大学了不一样。

考上的时候她应该就已经在盘算把摊子盘出去了吧。

我问我妈大姨以后怎么办。我妈说她说了,她要出去打工,去给人家当保姆。我说那怎么行,她说怎么不行,你大姨说了,人家管吃管住,一个月还能攒点。我说她都快五十了还去当保姆,我妈说不当保姆干什么,她又没养老金。

我听了心里堵得慌。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然后就想起了小时候的事。有一年夏天我去镇上找我大姨,她在菜市场卖菜,我就在旁边站着。她给我买了个冰棍,两毛钱的那种,她舍不得给自己买。我说大姨你不吃吗,她说我不爱吃甜的。那时候我就信了。现在想想哪有人不爱吃甜的,她就是想省下那两毛钱。

我爸后来把卡还给我妈,说你拿着吧。他也没说别的,就是坐在沙发上抽了根烟。我爸这个人话少,高兴不高兴都那样。但我看他抽烟的时候手有点抖,烟灰掉在裤子上他也没弹。

我妈把卡收起来了,说开学的时候给我。我说我用不了这么多,我妈说你大姨给你的你就拿着,以后有出息了还她。

我说好。

但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什么叫有出息。考上清华算有出息吗,我自己也说不清楚。我就知道大姨那个摊子没了,她要去给别人家当保姆了,以后我回老家可能都见不着她坐在菜市场门口择菜的样子了。她以前总坐在那儿,旁边放个收音机,听的都是戏曲频道,声音开得不大,嗡嗡的。

她那天给我送完卡就走了,说还要回去收拾东西。我送她到门口,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到了学校好好吃饭,别省钱。

我说嗯。

她又说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别省。

我说知道了。

然后她走了。我看她背影,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短袖,袖口的线松着。她走路有点驼背,以前没发现。她走到楼梯口拐了个弯,就看不见了。

我回屋以后把那张纸条打开又看了看。密码是她生日,我妈说她写的那几个数字歪歪扭扭的,我说能认出来就行。

后来我跟同学说我大姨给了我3万,同学说你大姨好有钱。我笑了笑没说别的。

也说不清楚。

反正这事我记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