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签了吧。”
离婚协议推到我面前,纸角撞翻一杯冷透的咖啡,褐色液体淌过“财产分割”那行字。
周衍没抬头。他手指敲了敲协议第三页:“这套留给你,存款对半。”声音像在念超市小票。
我妈一把抢过笔塞进我手里:“快点,你姐姐还在孕吐,周衍得赶紧回去陪她。”
陪她。
我丈夫陪我姐姐孕吐。
茶几那头,我姐周婷靠着沙发扶手,手指按着小腹。她没穿鞋,脚踝上系着一条红绳——去年春节庙会,周衍排了四十分钟队求来的平安绳。他说一人一条,保我俩平安。
我看着他后颈。衬衫领子翻出来一小截,没熨平。以前都是我熨。
“签字啊!”我爸一巴掌拍在茶几上,咖啡杯跳起来。“周家给了三百万彩礼,你姐肚子里是周家孙子,你占着这个位置像什么话!”
我没动。
周婷忽然哼了一声,弓起背。我妈立刻扑过去:“怎么了怎么了?是不是又疼?”转头冲周衍喊,“快扶她回房躺着!你那个离婚协议赶紧让她签了,别在这磨蹭!”
周衍站起来去扶周婷。经过我身边时,他停了半秒。
我等他开口。
他没开口。
“家乐,”周婷伏在周衍臂弯里回头看我,嘴唇发白,“你别怨姐。孩子不能没爸……你还年轻,以后还能找。”
“找个屁!”我妈接过话头,“她那个性格,谁要她?也就是周衍这些年受得了她。”
我低头看协议。
第三页写得清楚:婚后共同财产对半分割,那套婚房归我,联名账户存款均分。
我拿起笔。
“哎等等——”我妈眼尖,手指戳着第二页,“这个海外信托账户是什么?婚后开的?我怎么不知道?”
我姐也抬起头,目光从我脸上移到周衍脸上。
周衍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签字。
“家乐……”周衍终于叫了我名字。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我签完三份,把笔搁下。
“你那个账户,”我妈又戳纸,“得算进去!婚后的就是共同财产!”
“妈,”我站起来,“那是婚前我外婆给我的。”
“你外婆?你外婆棺材板都——”
“周衍。”我打断她,第一次正眼看他,“你确定?”
他站在原地。周婷贴着他手臂,像藤缠着树。
“家乐,”他说,“房子给你了。存款也给你。我什么都不——”
“我问你确不确定。”
他闭了一下眼。睫毛很长,从前我最喜欢看他闭眼的样子。
“确定。”
我把协议推回去:“明天去民政局。”
转身的时候,周婷“哎哟”了一声。我妈骂骂咧咧去倒热水。我爸在打电话,大概是跟周家报喜。
我走到门口,听见周衍说:“我今晚……”
“你今晚陪她。”我拉开门。
外面在下雨。四月梅雨,下得人骨头缝里发酸。我从包里摸钥匙,摸到一串红绳。跟周婷脚踝上一模一样。周衍排了四十分钟队,买了两条。
我没摘。一直没摘。
雨里站了五分钟,一辆黑色轿车滑过来,后窗降下。
“周太太,”司机叫老郑,跟了周家二十年,“先生让我送您。”
“不用。”
“先生说他今晚住主宅,让我务必送您。”
我上了车。
后座放着一只纸袋,里面是我落在家里的充电器。还有一个信封。
拆开,厚厚一沓现金,大概两万。底下压着一张便签,周衍的字:先用着。密码没改。
车开出别墅区,我抬头看后视镜。二楼主卧灯亮着,窗帘没拉。一个身影在窗前站了一会儿,走了。
第二天民政局。
周衍来晚了十分钟。衬衫换了干净的,领口熨平了。他带了两个律师,一个我的,一个他的。
签字,盖章,红本换蓝本。
他递给我一张卡:“海外那个……外婆给你的,你自己留着。我后来又往里面存了一笔,算我……算我的那半。”
“不需要。”
“家乐。”
大厅里人来人往。有一对年轻夫妻在吵,女的哭,男的摔户口本。看热闹的围了一圈。
周衍看着我:“你恨我。”
“不恨。”
“那为什么不收?”
“周衍,”我把卡推回去,“你给孩子攒着吧。你欠我的,是另一笔账。”
他手僵在空气里。
我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定了机票。去新加坡,转伦敦。外婆留在信托里的钱,够我读两年书。
走之前我回了一趟老宅——拿户口本办签证。
推开院门,听见我妈在厨房里笑:“……还是婷婷有福气,周衍多疼她啊,今天炖了一上午燕窝送过来……”
我爸在客厅看报纸:“周家那边说了,等孩子生下来办满月,席开一百桌。”
“那家乐呢?”
“管她呢。一个丫头片子,分走那么多房子钱,够她逍遥了。以后嫁不出去也是活该。”
我站在玄关,拖鞋还在鞋柜里那双位置。旁边空了,周衍的拖鞋被我收走了。
我妈端着碗出来,看见我,笑容顿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拿户口本。”
“户口本?你要迁走?”
“出国。”
“出国?”她嗓门拔高,“你哪来的钱?周衍不是把存款都——”
“外婆给的。”
“你外婆?”她嗤了一声,“你外婆一个小学老师,能留多少——”
我爸从报纸后面抬头:“你外婆那笔钱,当年不是给周衍公司救急了吗?”
我握紧手里的钥匙。
“当年周衍公司周转不开,你外婆那三十万是我们从她棺材本里抠出来的。”我妈把碗搁下,“怎么又成你的了?”
“外婆遗嘱写了,”我说,“那笔钱是我的嫁妆。”
“嫁妆?”我妈笑了,“你嫁都嫁了,嫁妆就是周家的。周家给婷婷的三百万彩礼,那才叫嫁妆——不对,人家周家那是给孙子的!”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忽然心虚地别开眼:“行了行了户口本在抽屉里,拿了赶紧走。别让邻居看见,还以为我们家怎么你了。”
我拉开抽屉。户口本压在周婷的产检报告下面。B超单,胎心135,一切正常。日期是昨天。
“妈,”我翻到我的那一页,“周衍昨天去陪产检了?”
“不然呢?人家老公不去谁去?”她转身回厨房,“你可别想闹,婷婷肚子里可是周家——”
“我什么都没想。”
我抽走户口本那一页,把本子放回去。
走到院门口,听见我爸在身后说:“家乐。”
我站住。
“你姐不容易,”他说,“你这辈子……就成全她这一回吧。”
雨又下起来了。
我没回头。
第2章
三年,我没回过国。
伦敦的雨跟家里不一样,下得薄,下得轻,打在窗玻璃上像猫爪子挠。我在一家画廊做策展助理,工资不高但够活。外婆的钱我存了定期,一分没动。
有时候深夜下班走过泰晤士河,会看见桥上挂满同心锁。锈迹斑斑的,崭新的,密密麻麻像鱼鳞。我从来不站下来看。
周衍没给我发过一条消息。离婚那天之后,他像从我世界里蒸发了一样。
偶尔老郑会发一张照片——周家花园里的玉兰,开了,谢了,又开了。我不回。
第三年冬天,手机响了。
老宅的座机号码。
我盯着屏幕看了十秒,接起来。
“家乐?”我妈的声音,尖得隔着电话线能刺穿耳膜,“你死外面了三年不知道回来看看?你姐孩子都两岁了,你当小姨的连个红包都没——”
“什么事?”
“什么事?”她顿了一下,语气忽然软下来,“那个……周衍是不是跟你在一起?”
我愣了一下。
“他没跟你在一块儿?”她追问,“他昨天说去伦敦出差,我还以为——”
“我一个人住。”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周婷的声音:“妈你让我说——”
又是一阵推搡,最后周婷接过了电话,声音听着软,但仔细听,能听出底下的绷紧:“家乐,周衍……周衍是不是去找你了?”
“我没见他。”
“那他为什么突然办英国签证?他护照上打了加急,上周才递的。”
“我不知道。”
“家乐,”周婷深吸一口气,“你别瞒我。我查了他手机,他订了两张机票。一张他的,一张……我看了舱位信息,名字缩写是J.L.”
J.L. 家乐。
我握着手机站在厨房里,水龙头在滴水,一滴滴砸在不锈钢槽上,清脆得像秒针。
“票不是我订的。”
“那是谁订的?你用他信用卡了?”
“周婷,”我说,“三年前我就跟他没关系了。你如果要查,查他自己。”
“你——”她噎了一下,“你什么意思?你是说他自己订了票去找你?他去找你干什么?他当初——”
电话被人抢走,我妈的声音重新炸开:“周家那边说周衍要跟你复婚!家乐我告诉你你别做梦!你姐刚生完二胎身体还没好利索,你要是敢——你回来!你给我回来当面说清楚!”
“我下周有工作。”
“工作算什么!你爸高血压住院了,你当女儿的不管?”
我关掉水龙头。
水声一停,整个世界安静得耳鸣。
“哪个医院?”
“中心医院,住院部十二楼。”她报完立刻加了一句,“你自己回来看,别让周衍跟着。我可不想让邻居看见你们俩一块儿,误会我们周家——”
“我订票。”
挂了电话我翻了翻邮箱。画廊经理准了我两周假,理由是“你看上去需要晒晒太阳”。
我在书桌前坐到凌晨两点,查了航班。
然后我看见了那班从伦敦飞浦东的国航。商务舱第二排靠窗,那个位置旁边,显示已选座。
名字我没看到,但选座时间跟周衍签证获批是同一天。
我关了页面。
三天后,浦东机场。
冬天比伦敦冷,干冷,空气里一股煤灰味。我拖着行李箱走过到达大厅,抬头就看见了出口处站的两个人。
我妈,裹着一件貂,头发染得乌黑,眼袋用粉底盖了三层。她旁边站着周婷,穿着一件米色羊绒大衣,怀里抱着个男孩。孩子趴在肩上睡得正香,脚上套着一双小老虎毛线鞋。
周婷看见我,眼圈立刻红了。
“家乐……”
她走上来,腾出一只手要拉我。我侧了一下身。
“爸呢?”
“你爸——”我妈眼神往我身后瞟了一圈,像是在找什么人,“你一个人回来的?”
“不然呢?”
“周衍没跟你——”
“妈,”我打断她,“你让我回来看爸的。”
我妈脸色变了一下,忽然笑容堆得满坑满谷:“是是是,上车说上车说。你这孩子三年不见瘦成什么了,伦敦饭不好吃吧?回国妈给你炖汤——”
她说着来拉我的箱子。
我看见她眼角的余光又飘向出口。
我顺着她目光回头。
到达大厅那面巨大的玻璃幕墙外面,一辆黑色奔驰停着。驾驶座的门开了一下又关上。
那个人的身形,三年前我看了五年。
我转过头来。
“走吧,去看爸。”
第3章
中心医院十二楼,消毒水的味道混着食堂飘上来的葱油味。我爸靠在病床上,脸色蜡黄,但精神看着还行,床头的果篮堆得快掉下来,苹果上面插着张卡片,落款是周家老太太。
他看见我进来,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板起脸。
“回来干什么,机票不要钱?”
“您血压高,我回来看一眼。”
“看什么看,死不了。”他把床头柜上的橘子往我这边推了推,“吃吧,甜。”
我妈跟在后面挤进门,把包往陪护椅上一扔,张口就来:“你爸这是气的,知道周家那边传你跟周衍要复婚,血压蹭就上去了。你说你一个离婚的,传这种闲话,街坊邻居怎么看我们——”
“妈。”我掰开橘子,“我回来之前,您打电话让我回来的。”
“我让你回来是让你说清楚!”她一屁股坐下来,“周衍到底去没去伦敦?那两张机票是怎么回事?你姐哭了两宿了,孩子都跟着上火——”
周婷没进屋,抱着孩子站在走廊,靠在墙上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护士推着药车经过,看了她一眼。
我爸拔掉手上的针头坐起来,指着我说:“周家老太太前天打电话来,明里暗里问你是不是联系周衍了。我跟人家拍了胸脯保证说我家姑娘不是那种人,你倒好——”
“我哪样?”
“你——”他气得脸发红,监护仪上的数字蹦了两下,“你在伦敦好好的,周衍为什么非要去?人家老太太说周衍这半年魂不守舍的,今年过年都没回老宅,自己住在别墅里。那是你住过的别墅!你说跟你有关系没关系?”
“我三年没跟他说过一句话。”
“谁信?”我妈插嘴,“他手机里还存着你照片呢,你姐亲眼看见的!”
走廊里传来周婷压低的哭声。
我放下橘子。
“他的手机,他存谁的图,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我妈站起来,手指着我鼻尖,“你要是没给他希望,他会这样?家乐我生你养你二十多年,你要真有点良心,你就当面跟他说清楚,让他死了这条心!”
“让我去说?”
“不然呢?让你姐去说?”她眼圈也红了,“你姐两个孩子了,她不能没有这个家。周衍现在天天不回家,保姆都说他睡书房,你姐一个人带两个小的——”
“当初是他选的。”
病房里安静了两秒。
我妈的嘴张开又合上。我爸瞪着我不说话,监护仪的滴答声忽然刺耳起来。
“当初离婚,是他签的字。”我看着他们,“婚是他要离的,姐姐是他要娶的,孩子是他要生的。三年了,你们现在跑来怪我?”
“你——”我妈嘴唇哆嗦,“周家给了三百万彩礼!那钱都给你姐养孩子了,你要是不闹这一出,周衍他——”
“我没闹。”我声音很平,“离婚协议我签了,婚我离了,国我出了。这三件事哪一件是我闹的?”
她哑了。
我爸咳了两声,监护仪又跳。走廊里周婷的哭声停了。
我站了一会儿。
“爸,”我说,“等您出院,我就走。您想看见的,看不见的,都不会再有了。”
我爸别过脸去。
我妈忽然软下来,走过来抓我的胳膊:“家乐……妈不是那个意思。你回来就好,回来住几天,咱们一家人吃顿饭。你姐也想你,孩子还没见过小姨……”
她手上有股护手霜的味道。栀子花味的。从前冬天我手指皴了,她也是这样抓着我给我抹油。
“住哪儿?”
“住你姐家呗,客房空着呢——”
“我住酒店。”
她手松了一下。
我转身往外走,经过走廊。周婷抬起头来,眼睛肿得像核桃。她怀里的孩子醒了,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看着我,忽然咧开嘴笑了,露出两颗小米牙。
我脚步顿了一下。
“家乐……”周婷哑着嗓子叫我。
我没停。
电梯口等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陌生号码。归属地:上海。
我犹豫两秒,接了。
那边没说话。呼吸声穿过听筒,很轻,带着一点电流的沙沙声。
电梯到了,“叮”一声。门开,里面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医生,手里拿着病历本,抬头看了我一眼。
“喂,”我说,“哪位?”
电话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走进电梯。年轻医生按了十二楼,我没按,他侧身看了一眼我按的“1”,然后目光从我脸上移到手机屏幕上。
“探病?”
“嗯。”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电梯下行,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
“你刚才那个电话,”他忽然开口,“姓周的?”
我猛地转头看他。
他笑了笑,把病历本翻开一页,里面夹着一张便签,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我认得,周衍的。
“他让我带句话。”
电梯“叮”一声,一楼到了。
门开。
我站在里面没动。
“他说,”年轻医生收起病历本,“那两张机票,他只退了一张。另一张,他等你自己决定用不用。”
第4章
我没用那张机票。
年轻医生说完就出了电梯,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汇入门诊大厅的人群。我站在原地,电梯门差点夹住我的行李箱拉杆。
那天晚上我住在医院对面一家快捷酒店,窗帘拉不严实,对面住院楼的灯一格一格亮着,像某种密码。
手机里那个陌生号码,我存了又删。删了又存。
最后睡前,它又震了一下。短信,四个字:门没锁。
我盯着看到屏幕暗下去,扔到枕头底下。
第二天一早我去医院。我爸的病房门口多了两箱保健品,包装盒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字迹工整:伯父保重身体。落款没写名字。
我妈站在门口端详那两箱东西,脸上表情像刚吞了一只苍蝇。
“周衍送来的,”她压低声音,“一大早放的。你说他什么意思?不进屋,就放东西,放完就走。保安说他六点不到就在电梯口站着——”
“爸今天检查怎么样?”
“你别打岔!我跟你说正事呢,他这样让你姐怎么想?你姐昨天回去一宿没睡,奶水都——”
“妈,”我推开病房门,“我去找周衍。”
她一把拽住我手腕:“你找他干什么?”
“不是说让我当面说清楚?”
“你——”她嘴唇抿成一条线,“你不会是……家乐,你别犯浑。周家现在生意不好做,周衍他爸前阵子资金链差点断了,是你姐从娘家拿了一笔钱过去填的。你知道那笔钱是什么?是周家给的那三百万彩礼,你姐一分没花全给周衍救急了。你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那三百万,”我回头看着她,“他当初娶我的时候,周家给了多少?”
我妈愣住了。
“六万,”我说,“六万块,我妈嫌少,连首饰都没给我置。”
她的脸白了一下,松开我的手腕。
“妈,你拿我的彩礼钱给你大女儿做了嫁妆,现在又拿她的彩礼钱给前女婿救公司。你算来算去,钱在你们手里转过一圈,到我这里就只剩下签字离婚这一件事。”
“家乐……”
“不说了。”我推开走廊尽头的防火门,“我去找他。”
楼梯间回声很大。往下跑了一层,手机响,陌生号码。
我接了。
“周衍。”
“家乐。”他声音哑得厉害,像一夜没睡,“你下楼,我在停车场B区。”
“你怎么知道我下楼了?”
“你妈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楼梯转角。冬天的阳光从气窗斜进来,落在磨得发亮的水泥台阶上。
“家乐,”他说,“你下来。就五分钟。”
我去了。
B区,负二层,灯光惨白。一辆黑色奔驰停在角落里,引擎盖上面落了一层灰。周衍靠在车门上,穿着一件灰色高领毛衣,头发长了,瘦了不少,下颌线比以前更明显。
他看见我走过来,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又放回去。
“瘦了。”
“有事说事。”
他苦笑了一下:“还是这么急。”
我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空气里有车库特有的那股水泥味和尾气的混合味道,但靠近他身边,我闻到了熟悉的须后水——换了牌子,但同样是木质香。
“那张机票,”他说,“我没退。”
“周婷查了你的手机。”
“我知道。”
“她说你存着我照片。”
“嗯。”
“三年了,”我说,“你存着我照片,订了去伦敦的机票,然后托一个医生在电梯里递纸条。周衍,你什么意思?”
他看着我。车库顶上的灯管闪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嗡鸣。
“我后悔了。”
三个字,轻得像落灰。
“家乐,那天你签完字走出去,我站在民政局门口看了你很久。你过马路的时候围巾掉了,你自己不知道。”
我没说话。
“我捡了那条围巾。”他说,“它现在还在我书房里。”
“周衍。”
“嗯。”
“你跟我说后悔,可我姐肚子里那个孩子不是你生的吗?”
他沉默了几秒。
“周家的孙子,”他说,“是你姐的,但不是我——”
远处传来脚步声。我循声望去,电梯口那边,周婷抱着孩子站在那里,脸色白得像纸。她头发没梳,胡乱披在肩上,怀里的孩子被她勒得哭了起来,哭声回荡在空旷的车库里。
她看着我,又看着周衍,嘴唇哆嗦。
“周衍,”她的声音抖得像秋天的叶子,“你刚才说什么?”
周衍转过身去。
哭声、灯光、尾气的味道、周婷颤抖的手指——这一切挤在负二层的停车场里,像一锅要沸的水,盖子马上就要被顶飞。而我站在锅沿旁边,忽然发现自己脚底下踩着一张纸。
我低头。
是那张机票。皱巴巴的,被人揉成一团又展开。舱位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等你。也等他。
那个“他”,铅笔笔迹轻轻蹭了一下,像写了又涂,涂了又写。
我抬起头。
周婷朝前迈了一步,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周衍没有回头。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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