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我也觉得,都47岁了,又在别人家当住家保姆,哪还有心思想别的。每天把老人伺候好、把饭做好、把地拖干净,就是本分。直到我天天晚上去附近公园散步,心里忽然多了一个盼头,我才彻底明白——人不管多大岁数,只要还被当个人看,心就是会动的。
我在这户人家做了快一年,主要照顾70多岁的老太太。老太太腿脚不利索,平时坐轮椅,白天家里就我跟她两个人。东家大哥和大姐都是上班族,早出晚归,周末偶尔在家。
每天早上五点半我就得起来。先熬上粥,再去给老太太穿衣服、洗脸、刷牙。她左边身子没力气,穿衣服得我半扶半抱,一套下来胳膊酸得抬不起来。等把她安顿到餐桌边,我再去煎鸡蛋、热馒头,把咸菜碟摆到她顺手的地方。
老太太牙不好,粥要熬得烂,菜要切得细。她吃饭慢,一顿饭能吃四十分钟。我得站在旁边随时递纸巾、添热水,她呛着了赶紧给她拍背。等她吃完,我收拾完碗筷,自己扒拉两口凉饭,就得推她去阳台晒太阳。
上午要给她擦手擦脸,隔两个小时问她要不要喝水、要不要上厕所。中午吃完饭哄她睡午觉,我才能趁那一个多钟头,把客厅、卫生间、厨房的地都拖一遍,把换下来的衣服塞进洗衣机。
东家大姐下班回来,第一句话从来不是“累不累”,要么是“今天妈吃了多少”,要么是“厨房油烟机擦了吗”。我每次都笑着答,她听完点点头,就换鞋进屋了。
我不是抱怨。出来做保姆,拿人家工资,干活是应该的。就是有时候晚上躺到床上,摸着自己酸得发硬的腰,会忽然想不起上次有人问我“你累不累”是什么时候。
我跟孩子他爸分开快十年了。那时候儿子还在上中学,我一个人打零工供他读书,日子紧巴巴的。后来儿子去外地读大学,毕业留在那边工作,我就出来做住家保姆,既能攒点钱,也省得一个人在家空落落的。
说是空落落,其实在雇主家也没热闹多少。我就像这个家里的一件家具,每天按点转,没人注意你今天脸色好不好,有没有胃口。老太太偶尔会拉着我的手说“辛苦你了”,可她自己都需要人照顾,哪有心思管我好不好。
半年前这家人搬了新家,小区后面有个公园。头几天我还不好意思出去,怕东家觉得我偷懒。后来有次晚饭后,我收拾完厨房,站在阳台透气,看见楼下公园里人挺多,有跳广场舞的,有遛弯的,还有坐在长椅上聊天的。
第二天我就试着跟东家大姐说,“大姐,我晚上出去透透气,半小时就回来,大娘那边我已经安顿好了。”她正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头也没抬,“嗯”了一声。
我赶紧回屋,把白天干活穿的那件沾了点油渍的外套脱下来,换了件干净的藏蓝色外套。又对着门后那块巴掌大的小镜子,用手捋了捋头发。出门前我还特意去老太太房间看了一眼,她已经靠在床上看电视了,见我进来,挥挥手说“去吧去吧,我没事”。
那天晚上风挺凉的,我沿着公园步道慢慢走。路灯昏黄,树影晃来晃去,耳边是广场舞的音乐声,还有大人喊孩子的声音。我走了一圈又一圈,腿有点酸,可心里头一次觉得松快。
不是说雇主家不好。就是在那个房子里,我永远是“保姆”,是“干活的”。可走在公园里,没人知道我是做什么的,没人盯着我有没有把地擦干净,没人催我饭什么时候做好。我就只是我自己,一个47岁的女人,出来散散步,吹吹风。
从那以后,每天晚饭后出去散步,就成了我一天里最盼的事。有时候白天累得腿都抬不起来,吃完饭刷碗的时候,一想到等下能出去走一圈,手上的动作都能轻快些。
我一般走个四五十分钟就回去。不敢走太久,怕老太太夜里有事,也怕东家有意见。就这四五十分钟,是我一天里唯一完全属于自己的时间。
三个月前的一个晚上,我走得有点累,就在步道旁边的一张长椅上坐下,捶了捶腿。那天风比往常大,我穿得不算厚,坐了没两分钟就觉得后背发凉。
正准备站起来,旁边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天凉了,别坐太久,石头凳子冰。”
我抬头一看,是个六十岁左右的男人,穿一件灰色夹克,手里拎着个保温杯。他站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没往跟前凑,就是随口提醒了一句。
我笑了笑,说“没事,坐会儿就走”。他点点头,就沿着步道慢慢往前走了。
我当时也没往心里去。公园里人多,偶尔有人搭句话很正常。可不知道为什么,那句“石头凳子冰”,我回去的路上一直在脑子里转。
很久没人跟我说过这种话了。不是“饭做好了吗”,不是“地拖了吗”,是一句没什么用、却带着点温度的提醒。
后来我再去公园,偶尔会碰见他。有时候他在前面慢慢走,我在后面跟着;有时候他坐在长椅上喝水,我从旁边路过。碰见的次数多了,就会点点头,算打个招呼。
有一次我走得满头汗,在长椅上歇脚,他正好走过来,从兜里掏出一个橘子,递给我,“今天天热,解解渴。别嫌少,一个人吃正好。”
我愣了一下,赶紧摆手,“不用不用,我不渴。”
他把橘子往长椅扶手上一放,笑了笑,“拿着吧,我兜里还有。”说完就往前走了。
我看着那个黄澄澄的橘子,放在灰色的长椅扶手上,特别显眼。我伸手拿起来,皮滑溜溜的,还带着点他兜里的温度。
那天我没在公园吃。我把橘子揣进外套口袋里,一路攥着回了雇主家。进了自己房间,我把它拿出来,放在窗台上。
窗户开着点缝,风一吹,橘子皮的清香味飘过来。我坐在床边看了它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有点傻。不就是一个橘子吗,又不是什么值钱东西。
可我就是舍不得吃。
那天晚上我把橘子放在窗台上,翻来覆去躺到快十一点才睡着。第二天一早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看那个橘子还在不在。它安安静静地躺在窗台上,阳光透过玻璃照在橘皮上,亮堂堂的。我站在那儿看了几秒钟,才想起来该去给老太太熬粥了。
白天干活的时候,我脑子里老是晃过那个画面。他站在长椅边上,把橘子往扶手上一放,说“别嫌少,一个人吃正好”。这话听着简单,可细琢磨,他大概也是一个人过日子的。一个人吃正好,说明他平常就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吃水果、一个人散步。
我一边擦灶台一边想,这男人到底什么来路。六十岁上下,穿得干净利索,说话不紧不慢,不像那种在公园里逮着人就聊个没完的老头。他从来不问我是干什么的、住哪儿、家里几口人,也不往我跟前凑。就是碰见了,点点头,偶尔说句话,说完就各走各的。
可越是这样,我心里越惦记。人就是这么怪,要是他油嘴滑舌地凑上来,我肯定躲得远远的。他偏偏不多说不多问,倒让我自己忍不住琢磨。
那天下午我伺候老太太睡午觉,她睡着之后,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攥着抹布,半天没动弹。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我这是不是想再找一个?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先吓了一跳。我赶紧站起来,把抹布往水池里一扔,哗啦啦地洗了半天手。对着水池上方的窗户玻璃,我看见自己的脸,头发有点乱,眼角有皱纹,嘴唇干巴巴的。
我骂了自己一句:都多大岁数了,还想这些有的没的。
可骂归骂,傍晚出门散步的时候,我还是回屋换了件干净的衣裳。白天那件灰扑扑的罩衫上沾着做饭的油点子,我把它脱下来挂到门后,换了一件深蓝的薄外套。又对着门后那块小镜子,用手把头发别到耳朵后面。
我一边别头发一边跟自己说,这不是为了谁,就是出去走走路,穿干净点自己心里舒坦。
出了门,我故意走得慢。以前我都是迈开步子快走,想着多走几圈出出汗。那阵子我放慢了脚步,走到公园入口的时候,眼睛先往那条长椅的方向瞟了一眼。
他不在。
我绕着步道走了一圈,走到长椅那儿,空空的。又走了一圈,还是没人。第三圈的时候,我走到长椅附近,放慢步子,假装在看旁边花坛里的花,余光一直往入口那边扫。
还是没人来。
那天晚上我走了三圈半,腿都酸了,才往回走。走到小区门口,我又回头看了一眼公园的方向,路灯亮着,树影晃着,就是没有那个穿灰色夹克的身影。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他是不是病了?还是家里有事?还是说,他其实跟我一样,只是偶尔出来走走,碰见了就碰见了,碰不见就算了?
想到最后一条,我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原来在我这儿,每天去公园已经成了念想,可在人家那儿,我可能就只是一个在长椅上捶腿的陌生人。
进了雇主家门,东家大姐正坐在客厅看电视,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今天回来得晚了几分钟。”我说路上碰见熟人聊了两句,她“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我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坐在床沿上。窗台上那个橘子已经吃掉了,橘子皮我扔进了厨房垃圾桶。当时扔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想着要不要留下,后来还是扔了。留着干什么呢?一个橘子皮,放几天就干巴了,看着更难受。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句话:“天凉了,别坐太久,石头凳子冰。”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活了47年,前二十多年在家当闺女,后十几年当媳妇、当妈,再往后就是当保姆。这中间,没人正儿八经地跟我说过这种话。孩子他爸年轻的时候也闷,不会说这些,后来分开就更没人说了。
我不是图他什么。不图钱,不图房,也不图后半辈子有个依靠。我就是贪那几句话里头的那点热乎劲儿。那感觉就像冬天里有人给你递了杯热水,你接过来,手心里暖乎乎的,还没喝,心里就已经热了。
可越是这样,我越害怕。
我害怕什么?我害怕自己每天到点就想去公园,害怕自己走到长椅那儿眼睛先找人,害怕哪天他真坐那儿了,我走过去跟他多说了几句话,心里那点东西就越长越大,最后收不住。
我这个人,一辈子没做过出格的事。年轻的时候本本分分嫁人,后来本本分分养儿子,再后来本本分分出来打工。我不想到47岁了,再让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那个当保姆的,天天晚上出去跟老头勾搭”。
话难听,可我知道,真要传出去,没人听你解释你是去散步还是去干什么。人家只看见你天天晚上往外跑,只看见你跟一个老头坐在公园长椅上说话。
第二天晚上,我照常出门散步。走到公园门口的时候,我先站了站,跟自己说:今天就走两圈,不管他在不在,都不往长椅那边凑。
我沿着步道走了半圈,远远地看见长椅上坐着个人,穿一件深色夹克,手里端着保温杯。是他。
我脚步顿了一下。心跳得厉害,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我低下头,假装没看见,想从步道另一侧绕过去。
可我刚走了两步,就听见他喊了一声,“哎,今天来得晚啊。”
我停下来,抬头看他。他坐在长椅上,冲我笑了笑,又拍了拍旁边的空位,“走累了吧,过来坐会儿,风不大。”
我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汗。心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过去吧,就坐一会儿,说说话,又不犯法。另一个说,别过去了,坐下去就说不清了。
我站了大概有十几秒。那十几秒里,我脑子里过了很多事。想起白天东家大姐问我“你天天出去走,公园里人多不多”的时候,我嘴上说“多着呢”,心里却虚得不行。想起我儿子上次打电话来,说“妈你在那边好好的,别太累”,我嘴上说“好着呢”,挂了电话却坐在床边发了半天呆。
我冲他摆了摆手,说“不了,我走两圈就回,家里还有事。”
他也没强留,点了点头,说“那行,你慢点走,别走太急,出太多汗容易着凉。”
我转过身,沿着步道往前走。走了几步,眼睛有点发酸。我说不清那是委屈还是什么。委屈的是,我明明没做错什么,却连在公园长椅上坐一会儿都不敢。可我心里又清楚,我这不是怕别人说什么,我是怕我自己。
我怕我坐下去,跟他多聊几句,明天就还想坐。后天就想多坐一会儿。大后天就想知道他家住哪栋楼、家里还有没有别人。这么一步步下去,我心里那点东西就再也按不住了。
那天晚上我走了两圈就回去了。经过长椅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我看着空荡荡的长椅,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雇主家。
进了门,我照例去老太太房间看了一眼,她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我轻轻带上门,回到自己房间,坐在床沿上,发了很久的呆。
窗台上光秃秃的,那个橘子已经没了。我心里也空了一块,可我知道,这空是应该的。人活到我这个岁数,早就该学会,有些东西看看就行了,不能伸手去拿。
后来的几天,我还是每天晚饭后出去散步。我还是会换干净衣裳,还是会对着镜子捋一下头发,还是会走到公园入口的时候先往长椅那边看一眼。
他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在的时候,我们远远地点个头,偶尔说两句“今天风大”“走几圈了”这类不咸不淡的话。我不再往长椅那边凑,他也不喊我过去坐。
有一次他远远地冲我扬了扬手里的橘子,意思是要不要。我笑着摇摇头,他也笑了笑,把橘子收回兜里,继续走他的路。
那天晚上回去,我站在房间窗台前,看着外面黑乎乎的树影,心里忽然特别通透。我跟他之间,说到底就是一个橘子、一句“别坐太久”的交情。这交情干干净净的,我要是非要往上头加点什么,反倒把它弄脏了。
我47岁了,在别人家当保姆,白天伺候老人,晚上一个人睡在狭小的房间里。我每天最盼的事,就是晚饭后出去走那四五十分钟。这四五十分钟里,我不用听人使唤,不用看人脸色,想走就走,想停就停。
这就够了。
我不再刻意等他。有时候远远看见他坐在长椅上,我就点个头,从另一条路绕过去。不是躲他,是怕我自己管不住心。那点心动的感觉,我承认,它就在那儿,藏不住。可我47岁了,我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人这一生,不管二十岁还是六十岁,能被一个人好好看一眼、轻轻惦记一句,都是难得的。我不觉得丢人,也不觉得庸俗,只觉得这辈子,总算还有那么几天,是替自己活着的。
那天晚上我又去散步,走到公园门口的时候,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了一声“大姐”。我回头,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穿着快递员的衣服,手里拎着一袋东西,问我小区三号楼怎么走。
我给他指了路,他连声道谢,跑着走了。
我站在公园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我儿子。他也在外地,也是这个年纪,也是每天风里来雨里去地跑。他打电话来的时候总说“妈你别舍不得吃”,可他不知道,他妈在别人家里,连晚上出去散个步都要先跟主家打招呼。
我收回目光,往公园里走去。路灯已经亮了,步道上稀稀拉拉走着几个人。我沿着步道慢慢走,走到长椅那边,看见他坐在那儿,手里还是端着那个保温杯。
他看见我,点了点头。我也点了点头。
然后我继续往前走,没有停下来。
我原以为,这事到这儿就算翻篇了。每天照常干活,照常散步,远远点个头,谁也不往前多走一步。可人心这东西,真不是你想按住就能按住的。
有天晚上,我伺候老太太吃完饭,正蹲在卫生间给她洗脚。老太太忽然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说:“小李啊,你这些天瘦了。”
我手上动作没停,笑着说:“没有,大娘,天热了,显瘦。”
老太太叹了口气,说:“你天天晚上出去走,回来也不说话。我虽然动不了,心里不糊涂。你在外头,是不是有啥心事?”
我低着头,把她的脚轻轻放进水里,说:“能有啥心事,就是出去透透气,散散步。”
老太太没再问。我拿毛巾给她擦脚的时候,她忽然又说:“我年轻那会儿,也爱一个人出去走。后来有了孩子,就再没那个闲心了。”
我抬头看她。她靠在轮椅背上,眼睛看着窗外,像在说给我听,又像在说给自己听。
那一刻我忽然有点想哭。老太太这辈子,大概也没几个人问过她累不累、想不想出去走走。她如今瘫在轮椅上,连门都出不去,却还惦记着我的事。
我给她把脚擦干,穿上袜子,又盖好毯子。她拍了拍我的手背,说:“去吧,出去走走。人不能老憋着。”
我点点头,出了她房间。站在客厅里,我听见楼下公园里的音乐声隐隐约约传上来,像隔着一层水。
那天晚上我出门比平时早。天还没黑透,西边还有点暗红的光。我走到公园门口,看见老周正从里面往外走。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今天来得早啊。”
我说:“嗯,今天晚饭吃得早。”
他点点头,侧身给我让了让路,自己往外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忽然喊了一声:“周师傅。”
他回过头,站住了。
我走上去,从兜里掏出两个橘子,递给他。那是下午我出去买盐的时候,在小区门口水果摊上买的。我挑了两个不大不小的,皮黄得透亮。
我说:“上回你给我的橘子,我还没谢你。这两个你拿着,别嫌少,一个人吃正好。”
他看着我,又看看我手里的橘子,笑了笑,伸手接过去。他的手指碰到我的手,凉的。
他说:“你太客气了。”
我说:“不是客气。就是觉得,该还你点什么。”
他摇摇头,说:“一个橘子,有什么还不还的。”
我站在那儿,忽然不知道再说什么。风从身后吹过来,吹得我后脖颈发凉。我看着他手里的橘子,又看着他花白的鬓角,心里那点东西又翻上来了。
我说:“周师傅,我每天出来散步,其实就是想出来透透气。在别人家干活,白天没个说话的人。”
他点点头,说:“我知道。”
我愣了一下:“你知道?”
他说:“你每次走到长椅那儿,都会放慢步子。有时候坐下了,也不玩手机,就那么坐着,看人。我看得出来,你心里不松快。”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他每天就跟我点个头、说两句话,原来什么都看在眼里。
我低下头,说:“我这种人,没资格想太多。”
他说:“你这话说的。谁都有资格喘口气。”
我抬头看他。他站在路灯底下,脸上的皱纹一条一条的,眼神很平静。他没有往我跟前凑,也没有说任何越界的话。可就是那句“谁都有资格喘口气”,让我鼻子一酸。
我赶紧别过脸去,说:“天不早了,我走两圈就回。”
他说:“好。你慢点走。”
我转身往步道上走。走了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两个橘子,正看着我。
我冲他摆摆手,然后快步走了。
那天晚上我走了三圈。风不大,月亮很亮。我一边走一边想,我跟他之间,到底算什么。说朋友吧,连对方全名都不知道。说熟人吧,也就是公园里碰见点个头。可要说完全没关系,我又明明会给他买橘子,会在他没来的时候绕着公园找。
走到第四圈的时候,我忽然想通了。
我跟他,就是两个在深秋夜里出来透气的人。他一个人,我也一个人。他递我一个橘子,我还他两个。他提醒我天凉,我记着他的好。就这些,不多不少。
要是我再往前走一步,问他要电话,问他住哪栋楼,问他家里还有什么人,那这点东西就变味了。不是不能问,是我自己清楚,我现在的身份,经不起任何风浪。
我在别人家当住家保姆。我吃住在东家,每月挣那点辛苦钱,还要攒着给儿子将来成家。我不能因为自己心里那点念想,把这份安稳日子给搅了。
就算老周是个好人,就算他也有意,那又怎么样?我47了,他六十了。我们身后都有各自的一摊子事。他有他的家,我有我的债。两个人要真走到一起,不是光靠公园里递个橘子就能成的。
我不怕别人说闲话。我怕的是,到最后连这四五十分钟的松快都没有了。
想明白这些,我心里反而踏实了。以前是藏着掖着,怕自己动心,怕别人看出来。现在我不怕了。我承认,我对老周有好感。我承认,我贪图他那点不紧不慢的关心。可我也知道,这好感只能放在公园步道上,不能带回房间,不能带进柴米油盐。
那天晚上回去,东家大姐正坐在客厅里叠衣服。我进门换了鞋,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今天回来得挺早。”
我说:“嗯,走累了。”
她“哦”了一声,又低头叠衣服。我往房间走的时候,她忽然说:“小李,你儿子前两天打电话来,说让你注意身体。我替你接了,说你出去散步了。”
我站在房门口,回头看她。她没抬头,手还在叠一件衬衫。
我说:“谢谢大姐。”
她说:“谢什么。你儿子挺懂事的,电话里一直说别让你太累。”
我“嗯”了一声,推门进了房间。
关上门,我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了口气。原来我儿子打过电话来。他大概以为他妈出去散步,是像小区里那些老太太一样,吃完了饭在楼下溜达溜达。他不会知道,他妈每天出去,心里都揣着一个人。
我走到窗台前,看着外面。月亮挂在对面的楼顶上,白晃晃的。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还在老家的时候,也有过这样的夜晚。那时候儿子还小,我白天在地里干活,晚上就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想,以后日子会好的。
后来日子也没好到哪儿去。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又一个人出来打工。中间有几年,我连月亮都顾不上看。要不是来这户人家,要不是这户人家后面有个公园,我大概都忘了,我还会因为一个人说了一句“天凉了”就睡不着觉。
我在窗台前站了好一会儿。楼下公园里的音乐声已经停了,只有风刮着树叶,沙沙地响。
第二天,我照常早起。给老太太熬粥、穿衣、洗脸、喂饭。中午哄她睡下,我拖完地,洗了个头。对着镜子,我看见自己鬓角又多了几根白头发。我拿手拔了拔,拔不下来,就算了。
傍晚出门前,我换上一双干净袜子。那双旧布鞋穿了好几个月,鞋底磨得有点薄,但洗得干干净净。我蹲下系鞋带的时候,忽然想起老周第一次跟我说话那天,我坐的长椅是石头的。他说“石头凳子冰”。
我当时还觉得他多管闲事。现在想想,他大概也是一个人坐久了,知道那石凳子有多凉。
我起身出门。走到公园门口,没看见他。我沿着步道慢慢走,走到长椅那儿,也没看见他。我坐下歇了一会儿。石凳子确实冰,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凉气往上渗。
我坐了几分钟,起身继续走。走到第三圈的时候,我看见他从公园东门进来了。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手里还是那个保温杯。他看见我,点点头,我也点点头。
我们擦肩而过的时候,他忽然说:“明天要变天了,出来多穿点。”
我停下脚步,回头说:“你也是。”
他笑了笑,说:“我穿得厚。”
我看着他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我一眼,说:“橘子挺甜。”
我说:“那就好。”
他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慢慢走远。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点潮气,像是要下雨了。
我裹了裹外套,往小区方向走。走到小区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公园。老周已经走到步道那头,变成一个模模糊糊的小点。
我忽然觉得,这样挺好的。
他记得我给的橘子甜,我记得他说的“石头凳子冰”。我们都在对方心里留下了一点东西,不多,但干净。
我回到雇主家,轻轻开了门。客厅灯已经关了,只有走廊留着一个小夜灯。我换鞋的时候,看见鞋柜上放着一盒牛奶,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我拿起来看,是东家大姐的字,歪歪扭扭的:“牛奶给你,睡前喝,别老吃凉的。”
我拿着那盒牛奶,在昏暗的走廊里站了很久。
原来这个家里,也有人会给我留东西。虽然不是橘子,虽然只是顺手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可它也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惦记。
我忽然就有点明白,人这一辈子,其实不缺大恩大德,缺的就是这些小得不能再小的惦记。一句“天凉了”,一个橘子,一盒牛奶,就能让一个快五十岁的女人,在深夜里觉得自己还被人当个人看。
我回到房间,把牛奶放在窗台上。没喝。我想留着,像当初留那个橘子一样,多留一会儿。
窗外的风还在刮。我坐在床沿上,脱了鞋,揉了揉脚。脚底有点肿,是走多了。可我心里不累。相反,我觉得特别踏实。
我知道,明天我还会去公园散步。后天也会。只要我还在这个小区当保姆,只要晚上还能抽出那四五十分钟,我就会去。
我还是会换干净衣裳,还是会对着镜子捋一下头发,还是会走到长椅那儿坐一会儿。
我不再躲着老周,也不再刻意等他。碰见了,就点个头,说两句天气。碰不见,我就自己走。
他给过我的那个橘子,我吃了。橘子皮早就扔了。可我记住了那个味道,甜的,带点凉。
我47岁了。我每天在别人家里伺候一位老太太,洗衣做饭擦地。我儿子在外地,我一个人挣钱攒钱。我的日子,在很多人看来,就是一眼能望到头的。
可我知道,我心里还有一点活泛劲儿。它让我在累了一天之后,还想出去走走。它让我看见一个男人坐在长椅上,心里会轻轻颤一下。它让我在深夜里想起“石头凳子冰”这句话,还能笑出来。
这点活泛劲儿,我不打算把它掐灭。我只是把它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不越界,不声张,不伤人,也不伤自己。
那天晚上,我关了灯,躺在床上。窗台上那盒牛奶安安静静地立着。楼下公园里,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
我想,等明天晚上,我再出去走走。
走到长椅那儿,如果他也在,我就坐下来。不聊别的,就说说天气,说说今天晚饭做了什么。
然后各自回家。
这样,就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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