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南太平洋瑙鲁岛上,澳大利亚把一批难民送进临时拘留中心。这个面积只有21平方公里的岛国,竟成了澳大利亚“太平洋解决方案”的一环。瑙鲁得到了一笔援助,却也让外界再次注意到:这个国家已经从富裕巅峰跌入了被援助维持生计的困境。
瑙鲁的衰败,并不是从矿山关闭那一天才开始。更早之前,它就把国家命运押在了一种矿石上,把巨额收入当成了永远不会枯竭的水源。
1798年,英国船长约翰·费恩抵达瑙鲁,给它留下了“快乐岛”的称呼。岛上原有多个部落,人口不多,生活依靠捕鱼、椰子和有限的土地资源。外来势力的到来,却打破了这份封闭的平静。
1888年,德国将瑙鲁纳入殖民统治范围。此后,英国、德国、日本等势力先后介入,岛民对土地和资源的控制不断削弱。第一次世界大战后,瑙鲁成为国际联盟委任统治地,由英国、澳大利亚和新西兰共同管理。
真正改变瑙鲁命运的,是磷酸盐。
1900年前后,澳大利亚化学家阿尔伯特·埃利斯确认,瑙鲁地表那些不起眼的白色石块,实际上是含量很高的磷酸盐。它是重要的化肥原料,在农业扩张的时代极受重视。很快,开采设备、运输船和外国公司接踵而来,矿石从岛上源源不断地运往海外。
瑙鲁人拥有矿产,却很长时间没有真正掌握矿山。殖民当局负责安排开采和出口,收益的大头也流向了外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日本占领瑙鲁,大量掠夺磷酸盐,还将一千多名瑙鲁人强行迁往密克罗尼西亚群岛,许多人死于饥饿和疾病。
战争结束后,矿山重新运转。1968年1月31日,瑙鲁正式独立,哈默·德罗伯特成为首任总统。独立带来的重要变化,是矿产收益开始更多地进入国家财政。瑙鲁政府逐步掌握磷酸盐开采权,并成立相关机构管理出口。
那是一段令人难以想象的富裕时期。上世纪七十年代至八十年代初,瑙鲁每年出口磷酸盐可达数百万吨,人口只有一万左右,却拥有远超自身规模的财政收入。政府承担免费教育和医疗,甚至为岛民赴澳大利亚治病提供支持。公共部门成为最大的雇主,许多繁重工作则交给外籍劳工。
钱来得太容易,生活习惯也随之改变。进口食品、汽车和家用电器大量进入岛内,政府还经营航空公司、海外房地产和大型投资项目。1982年,瑙鲁在墨尔本建成一座五十二层大楼,因外形与鸟粪有关,被称为“鸟粪大楼”。它曾被视为国家财富的象征,后来却成了投资失误的代表。
问题埋在矿山下面,也埋在繁荣生活里面。磷酸盐来自鸟粪沉积,主要集中在岛屿中部高地。长期露天开采后,大片土地只剩下尖锐的石灰岩地貌,土壤和植被遭到严重破坏。矿挖得越快,未来能够耕种、居住和发展的空间就越小。
瑙鲁政府并非没有意识到风险。它曾设立信托基金,也曾把资金投向海外房地产、酒店和商业项目。但管理能力不足、投资判断失误,加上高消费和缺乏监管,许多项目不断亏损。财富没有转化为稳定产业,反而在扩张中被迅速消耗。
九十年代以后,磷酸盐产量明显下降。矿山品位降低,剩余矿石越来越难开采,财政收入却没有同步收缩。福利体系、政府开支和债务压力继续膨胀,赤字由此迅速扩大。瑙鲁曾经每年出口数百万吨矿石,到了2002年,产量已降至约二十万吨,2004年更跌到数万吨规模。
有意思的是,资源枯竭还暴露出严重的社会问题。高糖高脂饮食和缺少运动,使肥胖、糖尿病、高血压等疾病在岛内十分普遍。过去被财富遮住的代价,开始以医疗负担和人口健康的形式出现。一个国家拥有高收入,并不等于拥有可以持续几十年的发展能力。
为了填补财政窟窿,瑙鲁一度发展离岸金融业务。由于监管薄弱,部分银行被指卷入洗钱和避税活动,国际金融机构随后加强制裁和审查,瑙鲁的金融信誉受到重创。矿没了,投资失败了,金融通道又被堵住,国家很快失去了独立维持高福利的能力。
于是,援助变成了生存条件。澳大利亚提出在瑙鲁设立难民处理中心,瑙鲁同意出租土地并接受资金支持。严格说,这并不等同于法律意义上的主权转让,但当一个小国必须用领土、政策空间和外交选择换取财政援助时,“出卖主权”的说法,便有了现实背景。
瑙鲁的故事并非简单的“富了又穷了”。它更像一次国家经营的失败:殖民时代,资源被别人控制;独立之后,资源收入又被过度消费。矿石带来了自由,却没有自动带来产业、制度和长远规划。等到地表被挖空,财政被掏空,能够交换的只剩下这个岛国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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