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健美运动有一个不太被外人所知的现实:大多数职业选手的高光时刻集中在二三十岁的黄金竞技期,一旦退出赛场,便几乎从公众视野中彻底消失。这不是中国特有的现象,全球健美界都有这个规律,但在中国体育举国体制的框架下,健美长期处于边缘地带,没有游泳、举重那样的国家资源加持,退役运动员的身份转换往往更为艰难。牟丛能持续被外界关注,本身已经是一个相当罕见的例外。她在国内女子健美赛场多次获得冠军,有着高度对称的肌肉线条与颇为出众的面貌,被圈内外称作”女神级”人物。但真正让她故事变得复杂而耐读的,是赛场之外那段绵延17年的感情长跑,以及怀孕22周时仍端坐在健身房里撸铁的那个姿态。

要理解牟丛这个人,必须先了解她成长的那个赛事生态。中国健美运动正式起步于20世纪80年代末,彼时健美作为一项来自西方的舶来品,在国内带有浓厚的”异域感”,甚至一度被部分保守舆论视为有伤风化。这段历史不算太久,却足以说明健美运动员在中国所承受的社会压力,远比其他项目的运动员要复杂得多。进入2000年代以后,随着中国健美协会逐步与国际健体联合会(IFBB)接轨,国内赛事体系日趋规范,评判标准也从早期偏重肌肉块头,逐渐向线条对称、体态比例与台风表现力转型。正是在这个转型过程中,牟丛等一批兼具外形条件与专业训练背景的女性运动员,才得以在赛场上脱颖而出,而不仅仅是靠蛮力硬撑。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怀孕22周仍坚持健身这件事,是整个故事里引发最多讨论的细节。这个细节被公开之后,网络上的争议几乎立刻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一派认为孕期就应该休息,大运动量训练有早产风险,属于对腹中胎儿的不负责任;另一派则认为,对于有多年专业训练基础的运动员来说,孕期保持适度体能训练不仅无害,反而有助于顺产和产后恢复。两种声音其实都没有错,但都存在一个方法论上的偏差——用普通人的标准去套量一个职业运动员的身体管理策略,是不对等的比较。世界卫生组织在孕期运动指南中明确指出,无孕期并发症的健康女性,每周坚持150分钟中等强度有氧运动,有助于减少妊娠糖尿病、产后抑郁及体重过度增加的风险。牟丛的训练量是否超出这一范畴,外界不得而知,但以此直接扣上”不负责任”的帽子,显然是拿着一把不合适的尺在量。

这场争议的背后,折射的是一个更深层的社会问题,而这个问题在2026年的中国尤其值得正视。中国的生育率自2016年全面放开二孩以来,并未出现政策制定者所期望的反弹,2023年全国出生人口降至902万,是自1949年以来的最低值,2024年数据公布后仍维持低位态势。围绕生育问题的舆论场上,充斥着大量对女性”应该怎样”的规训性话语:年轻就该生,生了就该全力以赴地养,职业与育儿之间最好选择后者,孕期更要以”保胎”为最高准则。在这样的舆论生态里,牟丛在孕22周时出现在健身房里的身影,几乎必然会触发某种焦虑和指责,因为她的行为逻辑挑战了一套根深蒂固的”孕期规范叙事”。

当然,争议本身不是坏事。任何一个社会,如果连什么叫”正确的孕期状态”都只允许一种答案,那才是真正值得警惕的。牟丛案例所提供的价值,不在于告诉所有孕妇都应该去健身,而在于提示公众:女性在孕期仍然有权利依据自身的专业背景和医学建议,做出属于自己的身体管理决策,而不必事事服从一个由他人代劳制定的”标准模板”。从这个角度看,孕期继续训练这件事,与她用17年时间坚持一段并不被所有人理解的跨国感情,本质上是同一种人格的外化表达——对自己选择的事情,不随便妥协,也不轻易被噪音所左右。

把目光放得更远一些,牟丛的人生轨迹其实是中国健美运动近三十年演变的一个缩影。当初那项带着”西方色彩”的边缘运动,在一代又一代运动员的努力下,已经发展出完整的国内联赛体系和相对成熟的大众认知基础。2025年全国健美健体锦标赛的参赛规模创历史新高,越来越多的年轻女性开始将力量训练视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而不是专业运动员的专属领域。这一趋势与牟丛当年在赛场上树立的那种形象——力量与美感并不矛盾,女性的肌肉也可以是一种审美表达——之间,存在内在的传承关系。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一个运动员能在退役之后,依然因为私人生活的选择而引发持续的公共讨论,这本身说明她的身上承载了某种超出个体的象征意义。人们争论她的婚姻,争论她的孕期训练,其实是在争论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在一个对女性角色有着大量预设期待的社会里,一个女人可以在多大程度上按照自己的意愿来活。牟丛给出的答案,不是宣言,不是主义,只是一个具体的、用17年时间写成的人生段落。至于这个答案是否足够好,不同的人自有不同的判断。但至少有一点是确定的:这个故事里,没有什么是轻易得来的,也没有什么是随随便便放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