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把最后一块生日蛋糕推到我面前时,我起身去了卧室。

林晓还在客厅跟亲戚说笑,说我今天话少,当爹的舍不得儿子长大。

我听见了,没接话。

床头柜最下面那层,压着一摞旧毛衣,毛衣底下是个牛皮纸文件袋。

袋子边角磨得发白,里面的纸我三个月前刚换过新的。

拿出来的时候,我顺手把床头柜上那张全家福扣倒了。

照片是儿子八岁那年拍的,照相馆里林晓还伸手给我整了整领子。

客厅安静下来,只有电视里重播着白天的球赛。

我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推到林晓面前。

她正拿叉子挑蛋糕上的草莓,抬头看我,笑着说你拿的什么,房产证啊。

我说,离婚协议,你签了吧。

她手里的叉子停在半空,草莓掉在桌布上,滚到装长寿面的碗边。

小宇刚满十八,户口本今天上午才换的新页。

我等的就是这一天。

林晓没说话,先看我,又看我身后。

我身后站着的是我母亲,她手里还攥着擦桌子的湿抹布,水顺着指缝滴到地板上。

十年前,也是这么个晚上。

那天小宇刚上二年级,我提前从工地回来,想给他带个学校门口卖的鸡蛋灌饼。

开门的时候,鞋柜前多了一双男式运动鞋,四十三码,鞋带是花的。

林晓从卧室出来,头发还是湿的,身后跟着个男人。

那男的我见过,她驾校的教练,姓周,胳膊上纹了条看不清是龙还是蛇的东西。

我站在玄关,手里拎着灌饼,塑料袋里的热气把饼皮捂软了。

那男人从我身边挤过去,说了句

“峰哥,误会”。

我闻到他身上的烟味混着林晓常用的那瓶沐浴露味道。

林晓当时就跪下了。

她说她昏了头,说老周只是教她练车,说小宇还小,不能没有妈。

我没打她,也没骂她,把灌饼放在鞋柜上,转身出了门。

在楼下坐了一整夜,抽完两包烟,天亮时回家,我妈已经来了。

老太太坐在沙发上,眼睛红肿,像是哭过。

她把我拉到阳台,说:“儿子,妈知道你委屈。可小宇才八岁,离了婚,孩子跟谁?后爹后妈能真心待他吗?”

我没说话。

她又说:“林晓知道错了,她跟我保证了,以后好好过日子。你为了孩子,忍忍吧。”

那天晚上,林晓的爸妈也来了。

她爸当过兵,说话直,说男人要有担当,不能因为一时冲动毁了三代人。

她妈拉着我的手,说晓晓从小被惯坏了,让我看在老人面上,再给她一次机会。

全家人围着我,像开批斗会。

没有一个人问我,那天晚上在楼下坐着的时候,我想了什么。

我最后点了头。

不是原谅,是答应。

这两件事,我分得很清。

从那天起,我和林晓就分房睡了。

她睡主卧,我睡书房。

书房的单人床是找楼下收废品的老刘买的,八十块钱,床板中间有块塌陷,我垫了两层旧棉被。

我妈问起来,我说打呼噜,怕影响林晓休息。

林晓一开始还哭,还做早饭,还把我脱下来的工装洗了烫平。

后来就习惯了。

再后来,她开始去跳广场舞,开始刷手机到半夜,开始把主卧的门反锁。

有几次我半夜起来倒水,听见她在里面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笑得很轻。

我没问过。

她大概以为,时间长了,这事就算过去了。

日子照常过。

小宇上三年级那年,我换了份工作,去城东的物流园开叉车,一个月能多挣一千二。

每天早出晚归,中午在食堂吃,晚上回来把自己关在书房。

林晓问我是不是外面有人了,我说没有,就是累。

她信了。

或者说,她希望这是真的。

小宇上初中那年,学校要填家庭情况表。

他拿着表来问我,父母关系那一栏怎么填。

我说,填

“良好”。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低头写上了。

那一眼让我难受了很长时间。

其实小宇什么都明白。

有回家长会,老师把我叫到一边,说小宇最近上课走神,作文里写“爸爸住在书房,妈妈住在卧室,我住在他们两个中间”。

老师问我家里是不是有什么情况,我说没有,就是房子小,分着住方便。

老师没再问。

走出校门的时候,我看见小宇在操场边上踢石子,书包带子拖在地上。

我想叫他,嘴张了张,没发出声。

这十年,我攒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钱,一样是话。

钱的事,林晓不知道。

我每个月工资到账,固定转三千五到家庭账户,剩下的我自己存着。

不多,但十年下来,够在城西付个一居室的首付。

存折放在单位更衣柜的铁盒子里,钥匙挂在我脖子上,洗澡都不摘。

话的事,更简单。

这十年,我跟林晓说的最多的一句是

“嗯”。

她问我吃不吃水果,我说嗯。

她问我周末回不回家吃饭,我说嗯。

她问我小宇的补习费转没转,我说嗯。

她大概觉得,我这个人本来就话少。

只有一次,我差点没忍住。

小宇初三那年,半夜发高烧,三十九度八。

我背他下楼打车,林晓跟在后面,边走边打电话。

我听见她说:

“没事,孩子发烧,我晚点过去。”

我不知道那个“过去”是去哪。

我把小宇放进出租车后座,关上车门,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路灯底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脸上,表情很平静。

那一刻我想,如果手里有把刀,我可能真的会做错事。

但我没有。

我上了车,把小宇的头搁在我腿上,跟司机说,去最近的医院。

小宇退烧后,我请了三天假,在医院陪了三天。

林晓每天送一次饭,放下就走。

隔壁床的大姐说,你媳妇挺忙的。

我说,嗯,她上班。

其实她那三天,穿的都是新衣服。

这些事,我一件件记在心里。

不是记仇,是记账。

心里有本账,日子才过得下去。

不然你没法解释,为什么一个男人能在书房那张塌床上睡十年,能看着自己的老婆天天往外跑,还一声不吭。

我不是圣人,也不是软蛋。

我只是在等一个时间。

等小宇成年。

等他能自己签同意书,能自己选择跟谁,能不用在法庭上被问

“你想跟爸爸还是妈妈”。

等他十八岁生日这一天,我把该拿出来的东西拿出来,把该说的话说清楚。

这一天终于到了。

林晓盯着茶几上的文件袋,脸上的笑还没完全收回去,像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母亲站在我身后,湿抹布的水滴在地板上,一滴,两滴。

小宇从沙发上站起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妈妈。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又坐下了。

电视里球赛结束的哨声响了。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转的声音。

林晓把叉子放下,伸手去拿那个文件袋。

她的手在发抖,拆了两下没拆开,抬头看我,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陈峰,你什么意思?”

我看着她,说:

“字面意思。”

她突然笑了,笑得很难听:“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还没完没了了是吧?今天儿子过生日,你非得挑这个时候闹?”

我没接话。

我走到小宇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抬头看我,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我轻声说:“小宇,爸等这一天等了十年。不是闹,是给你妈一个明白。”

林晓猛地站起来,文件袋掉在地上,几张纸从开口处滑出来,摊在茶几腿边。

她指着我,手指抖得厉害:“你早就想好了?你一直在装?”

我说:

“是。”

我母亲终于开口了,声音发颤:

“峰儿,今天是大喜的日子,有什么事明天再说不行吗?”

我转过身,看着我妈。

十年前就是她第一个劝我忍。

十年里她每次来,都劝我多体谅林晓,说夫妻没有隔夜仇,说为了孩子什么都得咽下去。

我说:“妈,我咽了十年了。今天小宇十八了,我咽不下去了。”

小宇突然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挡在我和他妈中间。

他个子已经比我高了,低头看着我,声音很稳:

“爸,我跟你。”

林晓愣住了。

她张着嘴,像是要说什么,却发不出声。

我母亲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

小宇又重复了一遍:“我十八了,我自己选。我跟我爸。”

我看着他,喉咙发紧,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

这十年我从来没当着他的面说过他妈一句不是,也没问过他知不知道什么。

但此刻我明白了,他什么都知道。

他只是跟我一样,一直在等这一天。

我弯腰捡起地上的离婚协议,把散落的纸页理好,重新放在茶几上。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黑色签字笔,拔开笔帽,放在协议旁边。

“签吧。”

我说。

林晓看着那支笔,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看看我,看看小宇,又看看靠在墙上的我母亲,嘴唇哆嗦着,挤出几个字:

“你们……你们爷俩合起伙来欺负我。”

小宇没说话,转身走到门口,从衣架上取下他的外套,搭在胳膊上。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说:

“爸,我下楼等你。”

门在他身后关上,声音不重,却像是什么东西终于落了地。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林晓。

她蹲在茶几旁,双手捂着脸,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母亲慢慢走过来,想扶她,又把手缩了回去。

“峰儿,”

我妈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就不能再想想吗?离了婚,小宇以后结婚、买房,人家女方家里怎么看他?”

我看着她,说:

“妈,小宇刚才说的话,您没听见吗?”

她不说话了。

我走到书房门口,推开门,里面还是那张八十块钱的旧床,床板中间塌下去的地方,棉被已经压得薄了。

床头贴着张纸条,是小宇初中那年写的,上面一行字:

“爸,等我长大。”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关上门,回到客厅。

林晓还在哭。

我拿起茶几上的离婚协议,翻到最后一页,在“男方签字”那一栏签下自己的名字。

字写得很快,笔画却清楚。

签完,我把笔放回她面前。

“林晓,”

我说,“十年了。你天天往外跑,以为我傻。我不傻,我只是在等小宇长大。现在他长大了,我也该走了。”

她抬起头,满脸是泪,看着我,像是第一次认识我。

我转身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一下。

没回头,说了一句:“主卧衣柜最上面那层,有个盒子,里面是你这些年落在家里的小票。我没扔,你自己看看。”

说完,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的灯亮着,小宇靠在楼梯扶手上,外套搭在肩上,听见门响,转过头来。

“爸,走吗?”

我点点头,走过去,跟他并排下楼。

楼下有风,吹得小区里的银杏叶哗哗响。

我摸出车钥匙,按了一下,停在路边的旧面包车闪了两下灯。

小宇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

我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没急着走。

后视镜里,我家客厅的灯还亮着,窗帘后面有个人影在动。

小宇说:

“爸,我妈她……”

我打断他:“不说了。今天你生日,爸带你吃碗长寿面。”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我十年没见过几次,干净,轻松,像是一下子卸掉了什么。

我挂挡,松开手刹,车子慢慢滑出小区。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小宇把车窗摇下来一点,风灌进来,带着秋天夜里凉丝丝的味道。

“爸,”

他忽然说,“其实我早知道了。三年级那年,你放在鞋柜上的灌饼,第二天还在那儿。我妈说是你买的,可你那天一晚上没回来。”

我没说话,攥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他又说:“我一直在等你跟我说。你没说,我就知道,你在等。”

我喉咙发紧,过了好一会儿才“嗯”了一声。

车子拐上大路,往城西开去。

那间一居室我上周刚拿到钥匙,家具还没买齐,但厨房能用。

冰箱里有鸡蛋、挂面,还有一把小葱。

今晚,我给他煮面。

我开着车,路灯的光一段一段从挡风玻璃上滑过去。

小宇把窗关上,侧过头来看我。

“爸,我就问一句。”

他说,

“那天晚上你一夜没回来,你去哪儿了?”

我握着方向盘,沉默了一阵。

车拐过一个路口,我才开口:

“我去了酒店楼下。”

“什么酒店?”

“你妈单位年会那家。你妈说那晚单位聚餐,住酒店不回来。”

小宇没说话。

我又说:“我在楼下等了半夜,亲眼看着她跟一个男的一起下来,上了车。我看着车开走,才掉头回家。”

“那你为什么不上去?”

“上去了,这婚当场就离了。那会儿你才三年级,我舍不得。”

小宇把头靠在车窗上,过了很久才说:

“爸,其实我初三那年就知道了。”

我脚下一顿,车速慢了下来:

“你怎么知道的?”

“五一那天,妈说跟同事去外地。我放学回家拿球鞋,她手机落在茶几上,一条消息弹出来,写着‘下次我去找你’。”

他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

我看着前面的路,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

“我拿着手机看了半天,又放下了。”

他说,

“我本来想告诉你,可我想到,你连灌饼的事都没提,我想你肯定知道,你不说,就是不想让我知道。”

我没接话。

车厢里静得能听见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

“爸,”

他忽然说,“我不恨我妈,也不恨你。我就恨那几年家里太静了,静得连电视都不敢开大声。”

我喉头滚了一下,嗯了一声,没让自己说出话来。

车拐进一条老巷子,停在一栋六层楼下。

我熄了火,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才解开安全带。

“到了,”

我说,

“就这儿,三楼。”

小宇跟着我上楼。

楼道里的灯是触摸式的,我伸手按亮,昏黄的光照着一扇老防盗门。

钥匙插进去,转了两圈才打开。

屋里不大,一张旧沙发,一张折叠桌,阳台边摆着一张单人床。

厨房是新拾掇过的,灶台擦得发亮。

我拧开水龙头洗锅,又把挂面抓了一把出来。

小宇脱了外套,站在厨房门口看。

“这房子什么时候弄的?”

他问。

“去年租下来的,”

我顿了一下,

“房东要卖,我攒了点钱,凑了个首付,把它买下来了。”

“你拿什么钱买的?你工资不是都交家里吗?”

我打火,等水开:“加班费和年终奖,这些年我没往家里拿,自己单独存了一份。每个月月供不多,够还。”

他没追问。

水开了,我把面下进去,又切了两根小葱。

厨房里腾起热气,那冷清了一路的屋子,总算有了点活气。

面捞进碗里,卧了两个荷包蛋。

我端到折叠桌上,递给他一双筷子。

“先吃,”

我说,

“生日面,得吃。”

他接过去,低头扒了一口,又停下来看着我:

“爸,这房子是不是你早就打算好的?”

我把另一碗面端起来,坐下:“你上初中那年,我就开始琢磨了。我想过,等你一上大学,我就走。可后来想想,你还要回来过暑假,还得有个地方落脚。”

“所以你就买了这儿?”

“嗯。地段偏点,离你高中近,你周末回来也方便。”

他低头又吃了一口,声音有点闷:“爸,那时候我还劝你忍。我那时候不懂事。”

“谁小时候都盼家里完整。”

我说,

“不怪你。”

他抬头看我,眼睛有点红:

“那今天呢?”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今天你说了,你跟我。那我就不再忍了。”

他点点头,把碗里的面吃完。

汤喝到最后一口,他放下碗,说:“爸,我吃饱了。这是我这几年吃得最香的一碗面。”

话音没落,我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着“林晓”两个字,铃声响过一遍,又响第二遍。

我和小宇都看着那部手机。

“接吧,”

小宇说,

“不接,她还得打。”

我拿起手机:

“喂。”

林晓的声音带着哭腔,从那头传过来:“陈峰,你是不是疯了?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闹成这样。”

“协议我签了,放茶几上了,”

我说,

“你再看看。”

“你把它撕了,咱俩再谈。”

她说,“小宇呢?你把小宇带走,你让他住哪儿?你那辆破面包车吗?”

“他住我这儿。”

我说,

“这儿虽然小,有床有被,有热饭。”

她在那头忽然哭出了声:

“陈峰,十年了,一个家说拆就拆,你就这么狠心?”

我闭了闭眼:

“十年了,你头一回问我狠不狠心。”

挂了电话,我还没把手机放下,它又响了。

这回是我妈。

“峰儿,你怎么不听劝呢?”

我母亲的声音发颤,“好好的一个家,你非得把它拆了。小宇以后要是谈对象,人家一打听他爸妈离婚了……”

我打断她:“妈,您老说为了小宇好。今天小宇亲口跟我说,他跟我。您听见了没有?”

那头一下子没声了。

过了一会儿,她叹了口气,把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放回桌上,抬头看见小宇站在窗前,背对着我。

他肩背很宽,已经是个大人的样子了。

“爸,”

他没转身,

“奶奶是不是又说,为了我好?”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小时候我也这么想。觉得你们要是不离婚,我就还有个家。可到了高中我才明白,家早就散了,就剩一个屋檐撑着。”

他转过身来:“现在我成年了,我不怕了。爸,你也不用怕了。”

我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窗外的风把纱帘吹得一鼓一鼓的,桌上的碗还冒着浅浅的热气。

“睡吧,”

我说,

“明天还有事。”

第二天下午,门铃响了。

我正在厨房擦灶台,手上的水没擦干,就去开了门。

林晓站在门外。

她穿一身灰呢外套,眼睛肿着,像是哭过一夜。

她身后没跟别人,手里攥着一只旧信封。

“我能进去说吗?”

她问。

我侧开身让她进门。

她在折叠桌旁坐下,把信封放在桌上,没抬头。

“这房子是你买的?”

她看了一圈,

“你什么时候有这么多钱?”

“加班费,年终奖,一年一年攒的。”

我给她倒了杯水,

“家里的工资卡一直交给你,我从没问过账。”

她没碰那杯水:“那你现在什么意思?家里的积蓄本来就没多少,你再把这一份拿走,我跟小宇怎么过?”

“家里的存款你留着,”

我说,“那套房子,咱俩的名,挂出去卖。卖了的钱先把剩下贷款还了,余下的对半分。”

她抬起头看我,眼圈又红了:

“你就连商量都不商量,自己全定了?”

“我商量了十年,”

我说,

“你每一次都告诉我,没什么好商量的。”

她咬着嘴唇,半晌没说话。

最后她低头,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纸,是那份离婚协议。

纸边有点皱,像是被攥过又展开的。

“陈峰,”

她说,

“你真要跟我离到这个地步?”

我看着她,说了一句憋了七年的话:“林晓,去年冬天,你说去外地出差。我开车送你去车站,看你进站,掉头回来。到家门口,我看见那辆车停在我楼下。”

她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手指捏着协议,指节泛青。

“第二次了,”

我说,“第一次是你们单位年会那晚。我没进去,我认了。可去年冬天,你回家那晚进门,还跟我说‘出差累死了,明天去好好做个美容’。”

她的眼泪淌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协议上。

“我没恨你,”

我说,

“我恨的是,你连一句实话都不给我。”

她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那你为什么不早说?你早说,我……”

“我早说了,拿什么等小宇长大?”

我看着她,“我是在等你收手。你要是真收了,这口气我咽一辈子。可你没有。”

她的肩膀塌下去,哭声压在喉咙里,闷闷的,像堵着什么。

我没再说话,站在那里,看她哭。

过了好一会儿,她擦了一把脸,声音哑哑的: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

“我这边的字签了,”

我说,“你回去想清楚。三天,三天后你给我回话。要痛快离,我陪你去民政局;要不离,我把协议撕了,咱俩把日子重新过。”

她怔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了,我在等你收手。现在你回去想想,是收手过日子,还是把字签了。都行,我不逼你。”

她看着我,眼泪又涌出来,却不像刚才那样哭了。

她慢慢站起身,把那杯水喝了,走到门口。

“三天,”

她说,

“我考虑三天。”

门在她身后关上。

我站在原地,听见防盗门咔嗒一声落锁,心里那块压了十年的石头,好像终于松动了一点。

晚上八点,小宇从学校回来。

他在门口换鞋,看见茶几上那份皱巴巴的协议,又抬头看我。

“妈来过了?”

“嗯。”

“她没说难听的话?”

“说了几句,后来没说了。”

我往厨房走,

“冰箱里有昨天剩的面,给你热一碗?”

他没回答。

我回头,看见他站在客厅里,低头看着那份协议。

他伸手,把纸抚平,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我的签名。

“爸,”

他问,

“你真想好了?”

“想好了。”

他放下协议,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行。那我周末还是回来住。”

我站在厨房门口,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那碗面在锅里冒着热气,咕嘟咕嘟响着,比什么话都踏实。

三天后,林晓打来电话。

我正在楼下擦车,听见她在那头沉默了十几秒。

“我想好了。”

她说,“离吧。房子挂出去,钱对半。小宇跟你过,我周末去看他。”

她顿了顿,又说:“陈峰,那十年,算我对不住你。也谢谢你,没让小宇恨我。”

我拿着手机,站在车旁,秋天的风从巷口灌进来。

我嗯了一声:“行。那我明天去民政局排队,你带着证件。”

挂了电话,我坐进车里,把手机放在副驾座上。

小宇从楼上下来,敲了敲车窗。

“爸,妈刚给我打电话了,”

他说,

“她哭了。”

“我知道。”

他站在车窗外,隔着一层玻璃看着我,忽然笑了:“爸,你明天去办事,穿干净点。那件灰夹克,我昨天给你熨好了,挂你床头。”

我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眼眶一热,没说什么,转头发动了车子。

后视镜里,三楼那扇窗户亮着灯,窗帘是新换的,浅蓝色,正被风吹得轻轻飘起来。

离婚那天早上,陈峰把那件灰夹克从床头上拿下来,领子确实熨得服帖,袖口上还留有洗衣液淡淡的气味。

他在口袋里摸了一把,掏出一张折成两折的小纸条,是小宇写的:手续办完直接回来,我煮面。

他把纸条塞回去,站在镜子前把头发梳了梳,鬓角的白比去年又密了些。

出门时,天阴着,楼下的风一阵接一阵,像把整个秋天都往后推。

他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四十分钟。

民政局门口已经有人在排队,银灰色电动门半开着,保安正往地上洒水。

他走到一棵银杏树下站定,看那些黄叶子被风掀起来,又落到台阶上。

林晓到得比约好的晚了十分钟。

她从出租车里下来,穿了件深蓝色大衣,头发盘着,手里捏着一个文件袋。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并排往大厅里走。

取号、排队、填表。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问了一句,财产分配和子女抚养是否已经协商一致。

林晓点头,陈峰也点头。

签字的时候,陈峰先签。

笔在纸上划过去,没有停顿。

林晓坐在他旁边,拿起笔时手抖了一下,把“晓”字最后一笔描得有点粗。

她把表格推回窗口。

工作人员核完,把两张证递出来。

陈峰接过一张,看了一眼,上面贴着照片,名字和身份证号都对。

他把证折好,放进外套内兜。

林晓站在大厅门口,把证件慢慢塞进文件袋。

风吹过来,把她的刘海吹得有些乱。

她没看他,只低声说:“那房子,中介下周一去拍照。有消息我通知你。”

“好。”

“小宇那边,我每周末来接他,你不方便的话,他自己坐车也行。”

“都行。”

她站了一会儿,张了张嘴,像还有话咽在喉咙里。

最后只是点点头,转身走向路边的出租车。

车尾灯在灰蒙蒙的天气里亮起来,很快拐过街角,不见了。

陈峰没急着走。

他站在台阶上,看见脚边一片银杏叶被风吹着往前挪,最后卡在排水沟的铁箅子边。

他蹲下去,把叶子捡起来,随手夹进手机壳后面。

回到小区已经是中午。

小宇在厨房里忙,锅里的水刚烧开,灶台上摆着切好的葱花和两碗面。

他扭头看见陈峰站在门口,扬了扬下巴:

“领了?”

“领了。”

小宇没再问。

他把面条下锅,拿筷子搅了两下,又往碗里分别拨了猪油和酱油。

动作不快不慢,像做了很多遍。

面端上桌,两个人各坐一边。

陈峰挑了一筷子,烫得在嘴里含了半天。

小宇看他一眼,笑着说:

“爸,你急什么,刚出锅。”

陈峰又吃了几口,才说:“以后你自己上学,周末去你妈那儿。家里缺什么跟我说,别自己硬扛。”

小宇低头吃面,过了一会儿才开口:“爸,有个事我没跟你说。去年冬天,我见过那辆车。那天我晚自习回来,看见一个男人从我们楼下上车,妈在楼门口站着,没看见我。”

陈峰夹着面的筷子停在半空。

他看着儿子,喉咙发紧,像被人隔着皮肉攥了一把。

小宇没抬头,继续说:“我那时候就知道,你早晚要离。我只是不知道,你会不会连我也一起不要。”

陈峰放下筷子,声音有些哑:“不会。你是你,你妈是你妈。从你八岁那年起,我就没想过把你丢下。”

小宇这才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但没哭。

他端起碗,把面汤喝了个干净,然后说:“那行。以后我跟你过。”

当天下午,陈母的电话打过来了。

她一接通就带着气:“陈峰,你真去把手续办了?你不跟我商量就自个儿把事做绝了,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陈峰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那棵光了一小半的梧桐,说:“妈,这事我商量了十年。跟你商量,跟林晓商量,跟我自己商量。到今天,该有个结果了。”

陈母那头顿了一下,声音低下来:“你就不为小宇想想?他才刚十八,以后上大学、找对象、结婚成家,单亲家庭说出去,总归吃亏。”

“小宇比我们明白,”

陈峰说,“昨天晚上他跟我说,他早知道。他连那辆车都见过。”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

最后陈母叹了口气,像把鼓足了的气慢慢泄掉:“那房子呢?你打算住哪儿?”

“房子挂出去卖。我这边有个小两居,先住着。小宇跟我,离他学校也近。”

“你什么时候买的那个小两居,我一点都不知道。”

“前几年攒的。妈,我不傻。我不能把后半辈子全押在别人手里。”

陈母没再劝,只说了句

“你自己拿主意吧”

,就把电话挂了。

陈峰站在阳台上,听见电话里传来的忙音,像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声,又细又长。

接下来的一周,林晓那边联系了中介,房子挂牌出去。

来看的人不少,有几个出价压得低,还有一对年轻夫妻站在主卧里商量着要不要把卫生间砸了重装。

每次有人来,小宇都躲出去,不是去同学家,就是去楼下打球。

陈峰一个人应付。

他站在客厅里,听中介介绍房龄和学区,心里像是在替这十年的日子做一个结算。

每一处墙上的划痕、每一扇关不严的窗户,都像一笔被记下的旧账,终于到了清点的时候。

第九天傍晚,中介打来电话,说有个买主能出到整数。

陈峰算了算,还完剩余贷款,再对半,林晓能拿到的和他差不多。

他把数字报给林晓,她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

“行,不拖了,就这个价。”

卖房合同签完那天,陈峰最后一次去那套房子里收拾东西。

小宇没去,他说还要上课,其实陈峰知道,他是不想再进那个门。

陈峰在屋里转了一圈,把沙发靠背上一根脱了线的针脚按下去,又把阳台绿植里几片枯叶子摘掉。

该打包的早都打包了,最后剩下一副挂在餐厅墙上的十字绣,绣的是“家和万事兴”。

那是林晓一针一线绣的,挂上去的时候小宇才刚上小学。

他站在那副字前看了很久,最后没有取下来,转身带上了门。

门锁发出的那声“咔嗒”,比十年前那天晚上的声音要轻,却听得更清楚。

搬进小两居的头一个周六,小宇把从原来家里搬来的几箱书码在墙角,又给阳台上新添了一盆绿萝。

陈峰炒了两个菜,一个番茄炒蛋,一个土豆丝,量都不大,刚好够两个人吃。

吃到一半,小宇突然说:

“爸,下个月我学校开家长会,你去还是妈去?”

“我去吧。你妈那边需要她去,再另外说。”

小宇“嗯”了一声,往碗里拨了块鸡蛋,又说:

“昨天妈给我打视频,说她在看房子,想租个离我学校近点的,周末好接我。”

陈峰点点头:

“她跟你是母子,不管我们离不离婚,这个改不了。”

小宇看着他,认真地说:“爸,我知道你不想让我恨她。但我得告诉你,我也不会假装她一点错没有。我能做的,就是你们两个我都还认。”

陈峰放下筷子,看着儿子那张已经明显长开的脸,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

他伸手拍了一下小宇的后脑勺,没说话。

一个月后,陈峰去银行把一笔定期取出来,添进了小宇的教育账户。

存折上的数字还剩不少,他留出房租和日常流水,又拿出一部分转给林晓做小宇的周末生活费。

林晓没有拒绝,只回了一条消息:收到。

以后每一笔我都记着,不会乱花。

陈峰看了一眼屏幕,把手机搁在餐桌上,走到阳台给那盆绿萝浇了水。

水沿着叶尖滴下来,落在花盆托里,积了薄薄一层。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把电视声音开得很低。

小宇在自己屋里写作业。

窗外的风比白天小了些,楼下有小孩子追着跑过去,笑声零零散散地飘上来。

他靠在沙发上,忽然想起小宇八岁那年,也是这样一个秋天。

林晓去外地出差,他一个人在家照顾小宇,做了顿半生不熟的饭。

小宇吃得满脸都是,还举着筷子说爸你做的比妈好吃。

那时他以为,只要自己再忍一忍,日子还能过回去。

现在才明白,有些事,从开始偏离的那一步起,就注定要被拆成两段走。

陈峰坐直身子,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把电视关了。

客厅里一下安静下来,只剩下厨房水龙头没关紧,一滴水落在不锈钢水槽里,隔几秒响一下。

他起身去把水龙头拧紧,顺手把餐桌上的空碗收了。

小宇从屋里探出头,问:

“爸,明早还给我煮面不?”

“煮,”

陈峰说,

“多给你卧个蛋。”

小宇笑了一下,缩回屋里继续写作业。

陈峰站在厨房门口,看那盏浅黄色的顶灯把整个小两居照得又小又暖。

他知道,这十年没有把日子等回从前,但好歹把儿子等到了成年。

剩下的路,他们父子俩接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