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康二年三月的开封,还带着北国料峭的寒意。
一、汴梁
城破了。
这是靖康二年,公元1127年。
金人的铁骑踏过汴京的城墙,整个东京城陷入死寂。
曾经车水马龙的御街空无一人,商铺的门板歪斜地敞着,里面的货物被洗劫一空。
黄河以北吹来的风卷着纸灰和尘土,拍打着宫墙上的琉璃瓦。
皇宫里,一队金兵正从延福宫押出成群的宫人。
年轻的宫女们互相搀扶着,有人怀里还抱着来不及放下的妆奁,有人赤着脚,绣鞋不知丢在了何处。
几位年长的妃嫔被推搡着走在队伍中间,头上的珠翠歪斜,金步摇在风中叮当作响。
她们被驱赶着穿过宣德门,经过朱雀门,一路向南——那里是金军设在城外的营寨,青城和刘家寺。
二月,金太宗下诏废徽宗、钦宗为庶人。
三月,金军开始分批押送俘虏北归。
第一批是在三月二十七日。
都统阁母押解宗室贵戚男丁二千二百余人、妇女三千四百余人,从青城国相寨起程。
队伍中有濮王,有晋康、平原、和义、永宁四郡王。
男人被绳索串在一起,女人被赶上牛车。
车轮碾过汴京郊外的官道,扬起漫天尘土。
队伍离开开封地界时,身后传来隐约的哭声——那是留在这座空城里的百姓,站在残破的城头上望着亲人远去。
三月二十八日,第二批启程。
当日包括太上皇徽宗、郑皇后及亲王、皇孙、驸马、公主、妃嫔等。
监押者是完颜宗望——金军东路军统帅,汉人称之为斡离不。
徽宗被安置在一辆牛车上,郑皇后坐在他身边。
牛车摇晃着驶过滑州(今河南滑县)的官道。
徽宗掀开车帘看了一眼——黄河在远处泛着浑浊的光,河面上漂着零星的木板和溺毙的浮尸。
三日后,四月一日,第三批启程。
钦宗、朱皇后、太子、宗室及大臣何栗、孙傅、张叔夜、陈过庭、秦桧等,由完颜宗翰(粘罕)监押,沿郑州(今河南郑州)北行。
钦宗骑在马上,头戴毡帽,穿着金人给的皮袍。
他从小养尊处优,从未骑过长途。
马背颠簸,大腿内侧很快磨出了血泡。
粘罕的骑兵在他左右呼喝着,稍一落后便用马鞭抽打马臀。
钦宗咬着牙不敢出声,眼泪混着汗水淌下来。
此后还有第四批、第五批、第六批、第七批。
前后总共一万四千余人,分作七批,迤逦北上。
其中有皇帝和妃子三千多人,各类皇室后裔四千多人,三千多年轻的贡女、工匠和百姓,以及教坊的乐者三千多人。
他们来自不同的宫室、不同的府邸,如今被混在一起,像牲畜一样被驱赶着走向北方。
二、北行
北上的路有数千里。
从汴京到燕京(今北京)是第一段。
徽宗的队伍走东路,经滑州北上。
宗望对这位太上皇还算客气——他强娶了徽宗的一个女儿为妾。
沿途供给鸡鱼酒肉米面。
在真定府和燕山府这样的大城,队伍会停驻休整。
宗望偶尔来找徽宗喝酒,或者打马球、吟诗作赋。
徽宗坐在帐中,看着这位金国将领粗犷的面孔,听着他用生硬的汉话谈论诗词,恍惚间觉得自己还在汴京的宫殿里。
钦宗的队伍走西路,经河阳(今河南孟州)到云中(今山西大同)再到燕京。
粘罕对这位年轻的亡国之君毫无怜悯。
他让钦宗骑马、戴毡帽。
北方的三月依然寒冷,钦宗身上只有单薄的袍服,夜里冻得睡不着。
后来粘罕听其他俘虏说,这位皇帝在赵家人中算是“少有的好孩子”,才在余下的路程中客气了一些。
两条路在燕京汇合。
七月的燕京,天气已经热起来。
一万多俘虏陆续抵达这座辽代的陪都。
城门口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金人、汉人、契丹人,都伸长脖子看着这支绵延数里的队伍。
男女分开安置。
男人们被关进几座废弃的寺庙,女人们被赶进大宅院。
院墙上插着金旗,门口站着持刀的金兵。
夜里常有女人被拖出去,第二天早上被送回来时披头散发、衣衫不整。
没有人敢问发生了什么。
从燕京到上京(今黑龙江阿城)是第二段路。
金天会六年,公元1128年八月二十一日,二帝抵达金上京会宁府。
三、上京
八月二十四日黎明。
金军士兵将俘虏们从暂住的营房中赶出来,押往阿骨打庙。
这一天金太宗举行了盛大的献俘仪式。
徽宗、钦宗、郑太后、朱皇后、韦贤妃以及所有被俘的宗室、后妃、公主,被命令脱去上衣,身披羊裘,袒露上体,像羊一样进入金太祖庙行投降礼。
这就是“牵羊礼”。
阿骨打庙前广场上站满了金国官员和士兵。
俘虏们被分成数列,依次进入庙门。
徽宗走在最前面,赤裸的上身披着粗糙的羊皮,皮肤暴露在八月的阳光下——北方的太阳不像汴京那样温和,晒得生疼。
他低着头,不敢看两旁金人的面孔。
钦宗跟在他身后,脚步踉跄。
再后面是郑太后、朱皇后,以及数十位妃嫔和公主。
礼毕,金人又下令皇太后、皇后入金宫“赐浴”。
朱皇后那年二十六岁。
《宋史》没有记载她在“赐浴”时经历了什么。
但当天夜里,朱皇后在住处上吊自尽。
被人发现救下后,她挣脱看守,投水而死。
时人后来记载:“朱皇后不堪污辱,当天投水自杀身亡。”
这一年距她成为皇后,不过两年。
四、分配
牵羊礼之后,女俘们被单独处理。
有名号的妃嫔和公主等五十余人,由金国皇帝亲自分配。
美貌的宫女由完颜宗翰分给金军将士。
其余的配给贵族为奴。
这些女子无人能逃过被凌辱的命运。
柔福帝姬那年十七岁,是徽宗的女儿。
她被金人看中,打算进献给金太宗。
北上的途中,押送她的金将没有忍住——柔福帝姬是靖康之难中最早被侮辱的宋朝公主之一。
那位金将后来因为擅自动了留给皇帝的女人,被处死。
柔福帝姬到达金国后,被送入浣衣院。
浣衣院名义上是洗衣的地方,实际上是供金国王公贵族享乐的场所。
宋高宗的生母韦贤妃也被安置在那里。
据《南征录汇》等史料记载,靖康之变中被俘的女性多沦为金国君臣的战争犒赏。
韦贤妃在浣衣院中待了多年——直到绍兴和议后,金人才将她放归南宋。
还有更年幼的帝姬被安置在洗衣院,长大成人后再服侍金国王公贵族,有些被纳为次妃、姬妾。
徽宗的女儿中有九人被编入浣衣院。
第一批北上的妇女三千四百余人,从青城出发时还是完整的队伍。
四月二十七日抵达燕山时,“存妇女一千九百余人”。
一个月的时间,近一半人死在了路上。
死因各异——饥寒、疾病、自尽,或者只是被金兵随手杀死扔在路边。
五、韩州
上京不是终点。
金天会八年,公元1130年,金人将二帝从韩州迁往五国城。
据记载,二帝等宋俘从韩州出发时约有二千二百人,到五国城时仅剩一百四十余人。
其余人分两路散去。
这一百四十余人中,包括徽宗、钦宗的后妃、诸王子、公主、驸马、近亲郡王、亲近大臣以及侍女、宠婢、厨师等。
其中姓名可考者九十五人,不可考者四十五人。
七月,队伍抵达五国城。
五国城是辽代“五国部”的城寨之一,位于今天的黑龙江省依兰县,松花江边。
对于从汴京来的人来说,这里就是天涯。
徽宗的皇后郑氏也在队伍中。
她比徽宗年长三岁,这一年五十二岁。
从汴京到五国城,三千多里的路,她一步一步走了过来。
三年前在汴京城破时,她对金军统帅完颜宗翰说:“妾得罪当行,但妾家属不预朝政,乞留不遣。”
宗翰准许她父亲郑绅南归。
但她自己走不了。
她是大宋的皇后。
到达五国城的第三天,郑皇后去世了。
《宋史》记载:天会八年九月五日,郑氏卒于五国城,终年五十二岁。
徽宗失去了陪伴他二十年的妻子。
五国城的秋天来得早,九月的松花江畔已经落了霜。
六、五国城
五国城是一座土城。
城墙不高,用黄土夯筑,城内有几排简陋的木屋。
金人将二帝安置在城中,划出一片区域供他们居住。
随行的一百多人分散在周围的几间屋子里。
据《北狩行录》记载,金国皇帝赐给徽宗四十五顷田地。
徽宗带着随从耕种,自种自吃。
他还有厨子,有一次因为厨师“宰羊不如法”而责问对方。
他有房子住,不止一间。
他可以到街道和集市里逛逛。
他还开始读《春秋》。
但这不是生活,这是囚禁。
城门外有金兵把守,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
据说父子二人住进了“地窨子”中,吃喝拉撒全在里面解决。
夜里经常饥肠辘辘,衣物单薄,没有足够的柴火,两人常常被冻醒。
一日徽宗将衣服剪成条,结成绳准备悬梁自尽。
钦宗发现后将他抱下来,父子俩抱头痛哭。
徽宗在五国城又生了几个孩子。
但他始终没有放弃南归的希望。
他派人秘密向南宋求救。
信使有没有到达临安,没有人知道。
南宋的朝廷始终没有回应。
绍兴五年,公元1135年四月甲子日。
宋徽宗赵佶死于五国城,终年五十四岁。
《宋史》的记载只有一句话:“绍兴五年四月甲子,崩于五国城,年五十有四。”
他死的时候,身边只有儿子钦宗和几个随从。
金熙宗将他葬于河南广宁(今河南洛阳附近)。
二十年后,南宋才将他迁葬会稽永祐陵。
但他的皇后郑氏早已葬在了五国城,没有能够回到南方。
徽宗死后,五国城里只剩下钦宗。
七、残局
钦宗在五国城又住了二十一年。
这二十一年里,南宋换了三个皇帝——高宗、孝宗、光宗。
没有人来接他。
他有时候会想起汴京,想起宣德楼前的百官朝贺,想起龙亭湖畔的杨柳。
但那些都太远了,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据《大宋宣和遗事》记载,金正隆元年,公元1156年六月。
金主完颜亮命钦宗出赛马球。
钦宗时年五十七岁,身体孱弱,患有严重的风疾,又不善马术。
他被扶上马背,马匹跑起来后,他很快从马上摔下,被乱马铁蹄践踏而死。
也有说法认为他是病死的。
正史中并无钦宗去世的确切记载。
但无论如何,靖康二年被俘的一万四千多人中,最后一个人——那位曾经的北宋皇帝——也死在了北国的土地上。
徽宗和钦宗被金人封为“昏德公”和“重昏侯”。
这两个封号伴随他们直到死去。
八、尾声
九百多年后,黑龙江省依兰县松花江边,五国头城的遗址还在。
黄土夯筑的城墙已经坍塌了大半,只剩下几段断壁残垣。
城墙根下长满了荒草,秋天的时候,草籽被风吹到江面上,顺着水流漂向远方。
偶尔有游客来到遗址前,看着那块写着“五国头城”的石碑,读一读上面的介绍文字。
有人会问:当年那一万四千人,真的都死在这里了吗?
没有人能回答。
《宋俘记》的记载停留在金天会年间。
那些被俘的妃嫔、公主、宗室妇女,在书里只留下一个名字、一行简略的记述——“某年某月殁于某处”。
更多的人连名字都没有留下。
靖康二年三月的那一天,汴京城外的官道上,牛车吱吱呀呀地驶过。
车上的女人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南方的天空。
黄河的水声在远处响着,像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那辆车一直没有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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