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0年夏,上海北外滩扬子江码头,我这个刚从哈尔滨军事工程学院毕业的学员,第一次真正踏上了军舰。此前虽穿着海军服,却一直是个“旱鸭子”。这次被分到后勤辅助船大队,登上“海油405”——“微山湖”号,才算开始过水兵的日子。

船上的生活,和岸上想象得完全不同。军舰空间有限,作战设备和航行设施占据了大半位置,舰员住处只能往狭窄处安排。十几平方米的舱室住着八个人,床铺是三层铁架,木板直接搭在上面。

我身高一米八五,被安排在最下面一层。上铺靠近舷窗,能见光,也有些空气;下铺却低矮闷热,每天都要弯着腰钻进去。夏季没有空调,墙上的小电扇转个不停,热气却散不出去。我实在受不了,偶尔便拿着铺盖到甲板上打地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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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饭也很简单。船上没有专门餐厅,炊事班把饭菜端到甲板,大家排队领取。一只碗,一个分成三格的铁盘,就是全部餐具。冬天风大,只能回住舱围着长桌吃饭;不吃饭时,那张桌子还要兼作乒乓球台。

洗澡更费事。夏天,有人就在洗脸间冲洗,或者穿着短裤到甲板上解决;冬天则要下船,排队去军营外的澡堂。洗完再集体返回,谁也不能因为个人方便耽误归队。星期天可以按规定请假外出,平日离船必须请示。

真正磨炼人的,是轮机舱。那时的设备远没有后来精密,转速表、温度计都是指针式,操作杆也靠人工控制。每隔十五分钟,轮机兵就要记下油温、水温和转速。数字稍有异常,便得立即查找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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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机舱像军舰的心脏,却也是最闷、最吵的地方。战斗警报一响,轮机兵往往最先进入紧张状态。军舰靠岸后,别人可以休息,轮机班却未必能离开岗位。没有岸电时,副机必须连续发电,人员只能轮流值守。

有一次冬天,船从长江口驶往连云港送油,途中遭遇顶风顶水。风浪最急时,主机海水泵突然发生故障,船只失去动力,在海面上随着浪头来回摇摆。轮机长带人抢修,大家被颠得站立不稳,连连呕吐。

机舱里臭气和油味混在一起,两个水桶很快装满。只有渔民出身的政委还撑得住,他脱下外衣,直接进来帮忙。有人劝他:“政委,您到外面歇着吧。”他只回了一句:“机器不停,谁也不能歇。”一个小时后,故障终于排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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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1年夏,最难忘的一幕发生在南下送油返航途中。船接到台风预警后,奉命驶入象山港避风。偏偏船上淡水所剩不多,船长下令严格控制用水,每人每天只能分到一杯,洗脸刷牙都得精打细算。

随后,船长又宣布全船官兵剃光头,暂停洗澡洗头。那是我一生第二次剃光头。理发推子贴着头皮走过,头发很快落了一地。有人开玩笑说:“这下省水了,连洗发水都用不上。”笑归笑,大家都明白,这不是理发问题,而是为了把每一滴淡水留给更要紧的地方。

微山湖”号驶入象山浦深处,在十号水鼓附近系泊,开始准备抗台。舷窗和水密门全部关闭,甲板上的物品逐件固定。副长曾介绍,附近海域与旧时舟山一带的海上交通有关,但此刻没人有心思谈往事,所有注意力都在风浪和缆绳上。

第二天,系水鼓的两根钢缆出现异常,一会儿绷紧,一会儿松弛,单根缆绳随时可能断裂。副长只得安排两名班长下水调整。风雨中的水面不断翻涌,他们腰间系着安全绳,顶着浪头向水鼓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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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上的人紧紧拽住绳索,眼看着两名班长一次次被浪推开,又咬牙游回去。任务完成时,两人已经筋疲力尽,几乎没有力气返回。大家合力把他们拖上船,只见身上青紫交错,几处伤口还在流血。

这次抗台有惊无险,但同批学员杨玉焕的经历更加凶险。后来,他所在的“东运201”在长江口被“战斗号”货轮撞沉。那是寒冷的二月,十几名官兵围着救生筏在江水中坚持了四十五分钟。杨玉焕把木板让给水性较差的战友,最终获立三等功。

那十六个月,让我明白海军技术岗位并不只是面对仪表和机器,也要在风浪、噪声、酷热与危险中守住职责。离开“微山湖”后,我先后担任技术员、助理员、副厂长和监修室主任。1989年转业到上海一家外经集团公司,2005年退休。至于那颗为省淡水而剃掉的光头,成了军旅档案之外,最容易被记住的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