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六十三,土埋到胸口的人了,现在天天就盼着一件事,我儿子晚上能睡个整觉。

说出来不怕您笑话,前些年我在胡同口跟老哥们儿下棋,嘴里挂着的还是“这小子再不争气,我这辈子算白忙活”。

那会儿街坊都知道,老周家儿子念书不行,工作也不稳当,三十大几的人连个正经对象都没有。

我嫌丢人,轻易不跟人提他。

可谁也没想到,就这三四年工夫,我这句话全咽回去了。

如今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他屋里灯还亮着,我心里就揪一下。

不是嫌他费电,是怕他又坐在那儿睁着眼熬到天亮。

我儿子小名叫大鹏,今年三十七。

他那个病,医学上叫什么我念不利索,大夫说的时候我拿笔记在烟盒背面,回来查了半天,就记住俩字,焦虑。

后来老伴儿说,不光是焦虑,还有抑郁,俩毛病搅在一块儿,人就跟陷在泥里似的,越使劲越往下出溜。

我第一次觉出不对劲,是四年前冬天。

那天夜里十一点多,我正泡脚呢,手机响了。

大鹏在电话里声音发飘,爸,我好像不行了,心口跳得厉害,喘不上气。

我光着脚踩在地砖上,凉气从脚底板窜到后脑勺,问他人在哪儿。

他说在出租屋地上坐着,动不了。

我套上棉袄就往外跑,老伴儿在后面喊,你鞋,你鞋没换。

我低头一看,还穿着那双湿了一半的棉拖鞋。

那天夜里我打不着车,跑了小二十分钟才到他们小区。

上楼一推门,屋里灯全开着,他靠着床沿坐在地上,脸白得跟纸似的,手捂着胸口,眼睛直勾勾看着我,说爸,我是不是要死了。

我蹲下去把他往起架,他浑身硬得跟棍子似的,腿使不上劲。

我喊他名字,大鹏,大鹏,你跟着我喘气。

他嘴唇哆嗦着学我,一吸一呼,一吸一呼。

过了得有十来分钟,他人慢慢软下来,靠在我肩膀上,说爸,我害怕。

我拍着他后背,说怕什么,你爸在这儿呢。

那是我头一回知道,一个人能被自己的脑子吓成那样。

后来大夫说,那叫急性焦虑发作,也叫惊恐发作。

听着像一阵风,来的时候能把人整个掀翻。

打那儿起,我就开始陪着他跑医院。

从北城到南城,从综合医院到专科门诊,我拿个小本记着,哪个大夫星期几出诊,哪个药饭前吃哪个饭后吃。

大鹏一开始不让我去,说他自己能行。

我没听他的。

他嘴上说能行,转头就把复诊号忘了挂,药吃完了也不言语。

有一回我陪他候诊,旁边坐着个老太太,瞅了我俩半天,问我,您这是陪儿子看?

我点点头。

老太太叹口气,说现在年轻人得这病的多,我闺女也这样,当爹妈的跟着熬。

我苦笑一下,没接话。

那会儿我心里还别着个劲儿,总觉得这事儿说出去不体面。

一个大小伙子,不缺胳膊不缺腿,怎么就让个看不见摸不着的病拿住了呢。

老伴儿比我明白得早。

她说,你别老拿你那套老理儿想他,他这是病了,不是懒,也不是没出息。

我嘴上不跟她争,心里还是犯嘀咕。

有一回大鹏请了半个月假没去上班,我急了,跟他说,你这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哪个单位敢要你。

他坐在沙发上没吭声,过了好半天,抬头看我一眼,说爸,我有时候觉得活着特别累。

就这一句话,把我堵得半天没上来气。

我那时候才慢慢琢磨过来,他这不是跟我较劲,也不是跟工作较劲,他是在跟自己较劲。

我越催,他越觉得自己不行;我越说争气,他越觉得自己是个废物。

后来我改了口。

我不再问他这个月挣多少,不催他找对象,也不跟亲戚提他工作的事儿。

我就每天给他发个微信,问他今天吃没吃,睡没睡。

他回得也简单,吃了,还行,爸你别惦记。

我知道他报喜不报忧,可我能做的也就是让他知道,家里不催他,也不嫌他。

真正让我把“争气”这俩字彻底扔了的,是去年秋天那件事。

那天下午我在家修水管,水阀锈死了,我拿扳手拧了半天,手一滑,人从凳子上摔下来,后腰磕在洗手池边上。

我在地上躺了得有五六分钟,疼得直冒冷汗。

老伴儿去闺女家了,家里就我一人。

我摸到手机,第一个想拨的是大鹏。

可我又怕他接了电话着急,他那病最怕吓。

我犹豫半天,最后打给了胡同口修车的老赵。

老赵过来把我扶起来,又陪我去医院拍了片子。

大夫说骨头没事,就是腰肌抻着了,得养。

晚上大鹏打电话来,我忍着疼,跟他说家里都好,你忙你的。

挂了电话,我靠在沙发上,后腰垫着个枕头,心里突然特别不是滋味。

我这一辈子要强,到老了连摔个跟头都不敢跟儿子说。

也就是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起大鹏小时候。

他五六岁那会儿,我骑自行车带他去玉渊潭,他坐前头大梁上,小手攥着车把,嘴里喊着爸爸快点。

那时候他多皮实啊,摔一跤爬起来拍拍土就接着跑。

我怎么也想不到,这么个孩子,长大了会被心里头的东西压得喘不过气。

第二天中午,大鹏还是知道了。

是老赵媳妇说漏了嘴。

他下班直接过来了,一进门就皱着眉看我,说爸你摔了怎么不言语。

我说没事,就抻了一下。

他蹲下来看我后腰上贴的膏药,手指头轻轻碰了碰,说,你以后别自己弄这些了,等我回来弄。

我嘴上说不用,心里头却酸得厉害。

这孩子,自己都顾不过来,还惦记着我这老腰。

后来他真就每周末过来一趟,帮我看看水管,换换纱窗,有时候就坐在那儿陪我看会儿电视。

他话还是不多,有时候看着看着就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我给他拿条毯子盖上,不敢开大声,就那么坐着陪他。

有一回他睡了一个多钟头,醒过来揉揉眼睛,说爸,我这一觉睡得真沉。

我问他,多久没睡过这么踏实了。

他想了想,说,记不清了,可能小半年了。

就为这句话,我后来把他那屋的窗帘换了厚的,又给他买了个乳胶枕。

老伴儿说,你以前可没这么细心。

我没说话。

我心里清楚,我不是变细心了,我是怕了。

我怕他哪天又一个人坐在出租屋地上,身边连个拍他后背的人都没有。

前些日子胡同口下棋,老李头又提起来,说你家大鹏还没对象呢?

我摆摆手,说随他吧,人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老李头撇撇嘴,说你这当爹的现在倒想得开。

我没接话,低头看棋盘。

他不懂,我也不想解释。

有些事,没摊到自己头上,说破了嘴也没用。

我现在就一个念想,大鹏能天天晚上睡个整觉,早上起来跟我说一句,爸,我昨晚睡得挺好。

比什么都强。

夜里一点多,手机在床头柜上震起来。

我摸过来一看,是大鹏。

他从来没有这个点儿给我打过电话。

我接通,叫了一声大鹏。

电话那头静了两三秒,才听见他说话,爸,你能过来一趟吗。

我问他怎么了。

他说,睡不着,连着三四天了,今儿实在扛不住。

我披上衣服下床,老伴儿醒了,问我谁的电话。

我说大鹏,我去看看。

她说大晚上的你去干啥,我说明天你再过来,我先去看看。

她非要起来,我按着她肩膀说,你睡,有事我打给你。

他租的房子离我不远,骑电动车十几分钟。

到了门口,门没锁,我一推就开,一股烟味呛得我咳嗽。

屋里没开灯,大鹏坐在床沿上,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半张脸。

窗台上烟灰缸堆满了烟头,窗户关得严严的。

我说,你怎么又抽上了。

他说,睡不着,抽两口熬时间。

我走到床头柜前,看见那个药瓶,拿起来一掂,空的。

我问,药呢。

他没吱声。

我又问了一遍,他才说,停了有一个来月了,吃了晚上也睡不着,白天脑袋昏沉沉的,实在不想吃。

我压着火没吵他。

心里翻了几下,上回他来家里靠在沙发上睡了一个多钟头,说睡得真沉。

我当时当是病见好了,敢情那是他在家,才敢闭一会儿眼。

我没说他,先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

我说,明天我陪你去医院。

他说,不用,我自己去过。

我说,你自己去过还停药?

他没接话,低头搓手指头。

我坐在那把椅子上,陪他坐到天快亮。

第二天一早,我拉着他挂号。

到了医院精神科门口,他又让我在外头等着。

我没走,就站在门边,从玻璃往里看他。

大夫问他话,他声音低,我贴着门缝听不太清。

过了一会儿,大夫冲我招招手,让我进去。

大夫拿着病历问我,您是父亲?

我说,是。

大夫说,他说药停了一个月了,夜里睡两三个小时,这种情况您知道吗。

我说,我知道他跟我说睡不着,不知道他把药停了。

我问大鹏,你上礼拜不是说还凑合吗。

他低着头不看我,说怕我惦记。

大夫又问他,单位那头假怎么请的。

大鹏半天才说,辞了,上个月辞的,领导说我状态不对,我也待不下去。

我站在那儿,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他每天早晨照样七点半出门,带着杯子,说是上班。

原来出了小区就奔护城河边,坐到天黑再回去。

大夫说,这种病怕的就是这样,家属以为他撑着就是没事,他心里越撑越累。

药不能自己停,停一回复发起来比头一回难治。

我嘴里应着,心里那根弦绷得生疼。

我一直以为他周末来家能睡着一会儿,就是往好处走。

哪知道他回去那些天,每宿就睡两三个钟头。

出了诊室,我问他,你白天都去哪了。

他低着头说,就去河边坐着,有时候走到大栅栏,找个快餐店趴一会儿。

我说,那这一个多月,天天这么遭罪

他没接话。

半晌,他说,爸,你上回听我说累,好半天没言语。

我总觉得你心里一直盼着我能立起来,我不敢让你看见我又趴下去了。

我说,那是以前。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不催我结婚,不问我挣多少,可我总觉得你还在等着。

你越说随我,我越觉得不能让你白等。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改了口不再催他,可我心里是不是真放下争气那两个字,自己也说不清。

他比我看得明白。

我站住,问他,那你打算就这么熬着?

他说,熬过这阵子兴许就好了。

我说,兴许?

大夫都说了,停一回药,下回更难。

他说,我这不是怕你花钱么。

我说,你少跟我说这个。

他又说,药费一个月顶你小半个月退休金,我这么大人了,还得让您贴。

我问,你辞职以后手里还有底儿?

他说,有点,不够住两个月的。

我说,那正好,明儿把租房退了,搬回家里住。

他说,不用。

我说,这不是跟你商量。

他说,爸,我自己能行,就是夜里难熬点。

我说,你能行能行,上回药瓶是谁扔空的?

他低下头,不再吭声。

我说,你搬回来,夜里你翻个身我都听不着。

你别管我们睡得着睡不着。

他看着我,眼圈有点红,说,爸,我这算不算又让你操心了。

我说,你是我儿子,我不操心你操心谁。

以前我怕你没出息,现在我什么都不怕,就怕你哪天晚上睡过去,手机再也拨不通。

他没再说话。

我们爷俩站在医院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最后他说,那我把那屋东西收拾收拾。

我说,礼拜六我去帮你拉。

礼拜六,我借了胡同口老赵的三轮车,把大鹏的东西拉回来。

也没多少,一个行李箱,一箱子书,再加那台旧电脑。

他租的那个屋,退了。

老伴儿把次卧给他收拾出来,新床单新被罩,早早就晾好了。

大鹏进门,在屋门口站了站,说,妈,这屋真亮堂。

老伴儿没说话,背过身去抹眼睛。

当天下午,老李头来串门,看见大鹏在家,问,大鹏今儿没班上?

我说,他先在家休养一阵子。

老李头说,那工作多可惜。

我说,人比工作要紧。

他没再往下问。

晚上吃完饭,大鹏一个人待在屋里。

我端了杯水进去,看见他坐在床上,把药盒拿在手里翻来覆去。

他抬头看我一眼,说,爸,我知道得吃,我缓口气就吃。

我说,不急,你歇会儿。

我放下水,把窗帘拉了拉,还是那幅厚的。

大鹏说,这窗帘挂着,屋里黑得早,能睡踏实些。

我听了,心里头酸了一下。

那几天,我夜里总醒。

不是屎尿憋的,是竖着耳朵听他那屋的动静。

头两宿,他那屋灯亮到两三点,我隔着墙都能听见他翻身。

老伴儿说,你别天天这么听着,自己也睡不好。

我说,我听着,知道他还在翻腾,我心里反而有着落。

她叹口气,没再拦我。

第三天下半夜,我听见他那屋门开了。

我躺着一动不动,听见他去了卫生间,水声,然后是药瓶盖子拧开又拧上的响动。

我闭着眼,心里数着,他在吃药。

第二天早上,大鹏出来倒水,看见我坐在客厅,愣了一下,说,爸,你起这么早。

我说,老了,睡不着。

他顿了顿,说,药我吃了,昨晚睡到五点。

我说,那比前两天强。

他嗯了一声。

我说,下周三复诊,我陪你去。

他说,行。

就这一个字,我听着比什么话都顺耳。

前些日子,有人又问我,大鹏那工作还留着没有。

我说,工作以后还能找,先把觉睡回来。

那人说,你们这当爹的,要求倒是越来越低。

我没解释。

这是熬了这么些年才明白的事:孩子争不争气,那是给外人看的;能不能夜里睡踏实,那是给他自己活的。

那天早上,大鹏在厨房门口说,爸,我昨晚一觉睡到六点半。

我点点头,没多说话。

等他转身进屋,我站在水池边上,半天没动地方,那滋味,比我自己睡个整觉都舒坦。

复诊那天是礼拜三,天阴得厉害,出门前大鹏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说,爸,我夜里还是睡不踏实,心里发空。

我说,别急着下结论,先让大夫看看。

诊室里,大夫问他自己什么感觉。

他坐得端端正正,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像个小学生。

他说,能睡到五六点,就是白天还是没劲儿,有时候心慌。

大夫说,药刚恢复,得让它在你身体里重新稳住,别因为两三天睡不着就自己动用量。

大鹏点点头。

又问,大夫,我是不是已经坏到根上了。

大夫放下笔,说,你这不算最重,但确实不能再反复。

大鹏没说话。

我坐在他斜后边,看见他后脖子上的筋一抽一抽,像在咬牙。

从医院出来,我问他,你是不是又琢磨停药。

他说,没有,我就是怕吃了也不顶用。

我说,大夫刚才的话你听见了,得让它稳住。

他嗯了一声,再没言语。

那天下午,我骑三轮车去交暖气费,大鹏非要跟着。

他说,爸,我帮你排队。

我想了想,没拦着。

他在收费窗口前站了二十来分钟,出来时手心全是汗。

我说,你这身子还虚。

他说,老在家里待着更虚。

我知道他憋得慌。

一个三十几岁的男人,整天对着四面墙,不憋出病来才怪。

回到家,老伴儿在厨房做饭。

大鹏洗了手进去,说,妈,我帮你削个土豆。

老伴儿说,你歇着。

他说,我就削个土豆,不碍事。

老伴儿没再推辞,把削皮刀递给他。

大鹏把土豆削得坑坑洼洼,老伴儿也没说。

他抬头看我一眼,说,爸,我想下礼拜去办个零活。

我正要说等再稳稳,他自己先补了一句,就是家门口那个小卖部,卸卸货,一上午的事。

我说,你自己拿主意。

他愣了一下,说,你不怕我又撑不住?

我说,你总不跟人接触,病更不容易好。

他低下头,把最后一个土豆放进盆里。

那晚上,他真去小卖部问了。

老板老陈是他初中同学,说用不着一上午,每天来两三个钟头就成。

大鹏回来跟我学,我说,那挺好。

他说,钱不多。

我说,不图钱。

他又说,老陈问我怎么不上班了。

我说,你怎么说。

他说,我就说身体不太好,想换个活法。

我说,这话不丢人。

他嗯了一声,说,爸,我这算不算头一回没跟人编瞎话。

第二天早上,他六点就起了。

我听见他洗脸,换衣服,鞋柜开合了两回。

出来时,他站在客厅,说,我去了。

我正看早间新闻,摆摆手,说,去吧。

老伴儿等他走了,从厨房探出头,说,你就让他这么出门了?

我说,他得有自己的路。

老伴儿说,话是这么个话,可我这心啊,从他一走就悬着。

大鹏到小卖部干了一个礼拜,没缺一天。

每天中午回来吃饭,吃完就进屋里躺一会儿。

他有时候睡着一个小时,有时候干躺着,起来跟我说,爸,我这几天没吃药也敢出门了。

我说,药还吃着。

他说,吃着呢,就是不像以前那么怕了。

我看他脸色确实比刚回来时好些,可也不敢把话说满。

第八天,天擦黑,大鹏还没回来。

我出门往小卖部走。

到胡同口,远远看见他坐在马路牙子上,旁边停着辆三轮,货箱里码着几箱水。

我走近,问,怎么不回去。

他说,卸完货腿软,坐这儿缓一缓。

我说,就这点活儿?

苦笑一下,说,以前这点真不算事。

我伸手要拉他,他摆摆手,自己撑着膝盖站起来。

他说,爸,你别伸手,我还想自己站一回。

我收回手,站在他旁边。

他拍了拍裤脚上的土,说,我是不是特没用。

我说,你能出来干,就没白熬。

他推起三轮车,慢慢往前走。

我跟在后头,看着他后脖梗子上一层汗。

到家门口,他把车停稳,忽然说,爸,老陈今天把上礼拜的钱结给我了,三百八。

我说,那是你熬出来的。

他说,我寻思给你买条烟。

我说,你留着,这钱你自己收好,往后用钱的地方多。

他没再推辞,把钱叠了叠,放进贴身兜里。

老李头在胡同口坐着,看见大鹏推车回来,问,大鹏,出去干活了?

大鹏说,帮我同学卸点货。

老李头说,那不错,比闲着强。

大鹏笑着点点头。

等大鹏进了院,老李头压低声音跟我说,可得看紧点,你这儿子心里事重,不能让他太累。

我说,我知道。

老李头又说,我们家老二就那样,累狠了又犯。

我谢了他,往家走。

夜里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

老伴儿说,你还在想老李头的话?

我说,没有,就是想大鹏今儿回来那个样,累是累,脸上不发木了。

老伴儿说,那还不好。

我说,好是好,可我不知道是真好了,还是他怕我们操心,装出来的。

老伴儿叹了口气,说,你就这个命,前两年愁他不争气,现在愁他太要强。

又过了些日子,大鹏骑三轮的手艺熟了些,脸上的血色也回来了。

一天晚上,他主动坐到我旁边,说,爸,我想下个月去考个网约车的本。

我放下茶缸,说,你想好了?

他说,想好了。

我身体吃不住原来那行,开车到底比搬货轻省。

我说,那车本子得先考下来。

他说,嗯,我会认真看题。

我看着他,像是头一回见他这样。

不是亢奋,不是撑着,是有个一步步往前的样。

我点点头,说,考吧。

他说,爸,万一考不过。

我说,考不过就下回再考,这又没人给你记过。

大鹏听完,笑了一下。

那笑很浅,可他眼睛里头亮了一下,像多年没点着过的灯,终于透出点光。

一个月后,他真去考了网约车驾驶员证。

考试前一天,他刷题到十点,我给他端了杯水,说,早点睡,明儿还得考。

他说,再看一会儿,心里踏实。

我看着他伏在桌边,忽然想起他小时候,考前也是这样,嘴里嘟囔,手上写。

我站在门口,没再催。

有些事,得他自己愿意。

第二天下午,他回来,进门就说,爸,过了。

老伴儿从厨房出来,说,真过了?

大鹏说,真过了,题目都会。

我点点头,说,好。

他看着我,说,爸,你高兴不?

我说,高兴。

可我这心里最舒坦的,不是他拿了个证。

是那天晚上,他说,爸,这一阵我能睡着觉,才知道以前那么多年,我不是累,是病。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把药盒拿出来,放在饭桌上,说,这药我吃着,等大夫说能减再减。

老伴儿已经背过身,去端菜。

我坐在那里,好半天没说话。

大鹏问我,爸,你怎么了。

我说,没啥,想起你上中学那会儿,有一回考了第二名,回家躲在屋里哭。

他说,那会儿你骂我,说差一分就得追。

我说,那是我混蛋。

大鹏愣了。

我说,你那时候就累,我不该那么逼你。

他低下头,说,爸,我不记恨你,你也是为我好。

我说,为你好,不能成为逼你的理。

他摇摇头,说,我要是没听你的,可能也走不到今天。

我看着他,想说一句什么,到底没说出来。

父子俩把话说开了,心里那点疙瘩反倒松了。

我只说,从今往后,你成不成,你自己拿。

大鹏看着我,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他不到十点就睡了。

我站在他门外听了一会儿,屋里没什么翻身的动静。

只有很轻的呼吸声,均匀,踏实。

我回到自己屋里,老伴儿还没睡。

她小声说,他睡了?

我说,睡了。

她说,你也赶紧睡吧,别天天熬着。

我躺下,闭着眼,又睁开。

黑暗中,老伴儿说,想什么呢。

我说,以前我总盼他出人头地,盼他给我争脸。

如今才弄明白,一个孩子最难得的是能安心睡在自己屋里,第二天起来,知道往哪儿走。

老伴儿说,这话你早该想明白。

我说,是,可哪有什么早该。

人不到那一步,眼睛就是瞎的。

第二天一早,大鹏出门了。

我站在院门口看他把车钥匙别在腰上,步子不紧不慢。

老李头正在扫胡同,问,大鹏又出去?

我说,嗯,跑车去。

大鹏走远了,老李头说,这阵子见着精气神了。

我说,他自己找回来的。

老李头说,你们两口子也算熬出来了。

我说,且熬呢。

他说,人还在跟前,比什么都强。

我点点头,没再往下接。

人还在跟前,比什么都强。

这话搁前几年,我品不出味来。

如今大鹏每周去复诊,药照吃。

有时回来得晚,我给他留一碗汤,放在灶台上温着。

他进了门,先喊一声爸,再盛汤。

我听着那一声,就觉着这日子还在,没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