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着,是闺蜜陈芳发来的消息:“我到你家楼下了,给你带了那家排队两小时的酱牛肉。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头冻得发僵。

腊月的风从楼道口灌进来,我手里拎着超市打折的鸡蛋,3块5一斤,比上周便宜了两毛。

塑料袋勒得手指头不过血,我换了个手,把手机揣回兜里。

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没人。

茶几上摆着两只红酒杯,杯壁上留着女人的唇印。

厨房水槽里泡着没洗的碗,一只碗边沾着口红,色号我认得,是陈芳上个月过生日我送她的那支。

卧室门关着,里头有动静。

那种动静我听了十年,熟悉得像自己的呼吸。

我站在门口,没推门。

塑料袋掉在地上,鸡蛋碎了两颗,蛋液从袋底渗出来,黏糊糊地漫过脚垫。

我弯腰把袋子拎起来,手抖得对不准垃圾桶的口。

里头传来陈芳的声音,带着笑:“你老婆今天不是加班吗? ”老公的声音含含糊糊:“管她呢。 ”
我退到玄关,把鸡蛋搁在鞋柜上,换了双拖鞋,又换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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钥匙插在门锁上转了半圈,故意弄出响动。

屋里静了一秒。

门开的时候,老公的衬衫扣子系错了一颗,陈芳跟在他后头,头发是湿的,贴在脸上。

她看见我,脚底下绊了一下,扶住门框才站稳。

我没哭。

嗓子眼像塞了团棉花,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老公张嘴想说什么,我抬手把玄关那串钥匙拔下来,金属碰撞的声音特别脆。

陈芳往前迈了一步,嘴唇哆嗦着:“姐,你听我说……”
“别叫我姐。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得像砂纸蹭过水泥地,“酱牛肉放桌上了,趁热吃。 ”
那天晚上我住进了单位宿舍。

铁架床翻身就响,隔壁屋同事的呼噜声隔着墙传过来。

我睁眼躺到天亮,枕巾湿了一片,但没出声。

第二天去银行查了联名账户,余额比我记得的少了七万三。

转账记录里有一笔五万,转给陈芳她妈,备注写着“借款”。

我拍了照,没吱声。

又过了两天,趁老公上班,我回去收拾东西。

衣柜里我的衣服被挪到最底下那层,上面挂着陈芳落下的围巾。

床头柜抽屉最里头,压着一张B超单,名字是陈芳,日期是上周。

我把单子叠好放进包里,把结婚证找出来搁在床头柜上。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

老公全程不抬头,签字的时候手有点抖,笔尖在纸上洇开一个小黑点。

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他叫住我:“那钱……”
“不要了。 ”我打断他,“就当随份子。 ”
三年里我换了两次工作,搬了三次家。

从城东到城西,手机号也换了。

听老邻居说,他跟陈芳没成,那五万块钱倒是还了,分十二期,每期四千多。

陈芳她妈逢人就说闺女被人骗了,骂的是我老公,不是我。

我听完笑了一声,把老邻居的微信也删了。

今年开春,超市鸡蛋涨到4块8。

我推着购物车在冷柜前挑酸奶,听见有人喊我名字。

转过身,陈芳站在两米外,推车里坐着个男孩,两三岁的样子,手里攥着半截磨牙棒。

她瘦得颧骨都凸出来,眼袋发青,头发用一根黑色皮筋胡乱扎着。

“姐。 ”她嗓子哑得厉害,眼泪在眼眶里晃,“我找了你整整3年。 ”
我没动。

冷柜的灯嗡嗡响,照得她脸色发白。

“那天是他强迫我的。 ”她往前推了一步,购物车轮子卡在地砖缝里,她使劲一拽,孩子手里的磨牙棒掉了,“我反抗了,真的,我后来再没跟他联系过。 ”
我看了眼那孩子。

圆脸,单眼皮,鼻梁塌塌的,跟她小时候照片一模一样。

“你结婚了吗? ”我问。

她愣了一下,摇头:“没有。 ”
“孩子爹呢? ”
她嘴唇抿成一条线,眼泪掉下来砸在推车扶手上,吧嗒一声。

孩子仰头看她,伸手去够她的脸。

“姐,我那时候才二十三。 ”她声音发颤,“他跟我说你俩早就分居了,说你在外面有人……”
“所以你信了。 ”我把酸奶放进推车,盖子上的水珠滴在手背上,凉丝丝的,“你信了三年,没给我打过一个电话。 ”
她张了张嘴,没出声。

孩子开始闹,伸着胳膊要抱。

她弯腰去抱,腰上的赘肉从毛衣下摆挤出来,后颈露出一截膏药贴,边角卷着。

“那五万块钱。 ”我说,“你妈还了十二期,最后一期是去年腊月二十三,小年。 她给我发的短信,就四个字,钱还清了。 ”
陈芳抱着孩子直起身,脸上的妆花了一半,睫毛膏晕开在眼角。

“我没回。 ”我把购物车推到过道边上,让后面的人先过,“你妈骂我老公骗钱,骂了三年。 你一声不吭。 现在孩子大了,你扛不住了,跑来找我解释。 ”
她怀里的孩子伸手抓她的头发,她没躲,眼泪滴在孩子手背上。

“解释什么? ”我看着她的眼睛,“解释你当年为什么信他不信我? 还是解释你这三年怎么熬过来的? ”
她哭出了声,肩膀一抽一抽的,孩子跟着嚎起来。

超市理货员推着补货车经过,看了我们一眼,又推走了。

“我不恨你。 ”我把酸奶从车里拿出来放回冷柜,换了另一盒日期新鲜的,“但你得明白,有些事过了那个坎,解释就没用了。 ”
她抱着孩子往前追了两步,购物车撞在我后脚跟上。

“姐,你过得好吗? ”
我没回头。

自动门开了,三月的风灌进来,带着路边早点摊的油烟味。

“比跟你俩在一块的时候好。 ”
那盒酸奶我搁在收银台上忘了拿。

走出超市的时候,鸡蛋降价的海报贴在新换的玻璃门上,红底黄字,喇叭循环喊着“每人限购两斤”。

我站在台阶上,阳光照得睁不开眼。

手机响了,是房东发来的涨租通知,下个月起每月加两百。

我回了个“好”,把手机揣兜里。

风把海报吹得哗啦响,远处幼儿园放学的铃声响了,一群小孩涌出来,其中一个扎羊角辫的丫头摔倒了,没哭,自己爬起来拍拍膝盖。

我看了她一会儿,转身往家走。

鸡蛋4块8了,酱牛肉涨到七十一斤。

日子还在往前推着你,不回头。

能过下去的人,靠的从来不是解释,是咽下那口气之后,还敢伸手去够明天的菜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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