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二十八年,杭州西溪,高士奇的山庄迎来南巡的康熙帝。皇帝亲笔题下“竹窗”二字,又写诗相赠。一个被朝臣指为贪婪奸佞的人,为何还能得到这样的恩遇?答案不只在才华,更在于他摸透了康熙用人的尺度。
高士奇生于浙江钱塘,出身寒门。康熙三年,他随父亲北上,父亲不久病故,他只能在京城报国寺附近摆摊卖字。读书人落到这一步,换作旁人,难免意气消沉;高士奇却把市井当成另一间书院,观察人物,揣摩人心,练出了一套典籍之外的本事。
关于他如何进入权力圈,清代笔记有不同说法。较流行的一种讲法是,他卖字时结识祖泽深,后来又辗转进入索额图府中。正史对这些细节记载不多,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高士奇并非凭科举一路升迁,而是靠文章、书法以及应对能力,逐渐被权贵和皇帝看见。
有一次,索额图府中的家奴犯错,担心遭到惩处,便向高士奇求教。高士奇只说:“越是死不认错,越容易激怒主人;主动认错,反而能留余地。”家奴照办,果然躲过一劫。这个细节未必完全可靠,却很符合高士奇后来处事的特点:他不急着展示学问,而是先解决对方最要紧的麻烦。
康熙真正重视他,源于高士奇能够为皇帝讲解汉学。康熙少年即位,面对庞杂的经史典籍,需要身边有熟悉汉文化的臣子。高士奇读书广,记性强,尤其善于把深奥内容讲得明白。康熙后来称赞他“裨朕学问者大”,这不是泛泛夸奖,而是点出了君臣关系的根基。
康熙十六年,高士奇进入南书房,成为近臣。南书房并非普通办公机构,能够在这里随侍,意味着他接近皇帝的日常决策。康熙曾告诫高士奇、张英等人:“当谨慎勤劳,后必优用,勿得干预外事。”张英守住了规矩,后来成为清廷重臣;高士奇却在规矩边缘反复试探。
这正是他的厉害之处。康熙知道高士奇并非清廉名臣,也没有把他当成道德楷模。高士奇能写文章、懂皇帝、会察言观色,又愿意充当传递消息和牵制群臣的工具。对一个强化皇权的帝王来说,这种人未必可爱,却可能有用。
宫廷笔记中留下不少迎合皇帝的故事。有人记载,康熙骑马不顺,心情不佳,高士奇故意把衣服弄脏,借此逗皇帝发笑;又有记载说,康熙南巡至金山,临时想题字,高士奇在掌中写下“江天一览”,暗示皇帝落笔。此类故事多出自笔记,不能全当实录,但它们共同塑造出一个形象:高士奇极会捕捉皇帝的情绪。
他的财富来源,也长期受到非议。赵翼《檐曝杂记》记载,高士奇通过内廷消息往来,收受金钱,家中富贵惊人。地方官若想得到他的关照,往往要先送礼。高士奇并不把贪财看成单纯的享受,而是把钱财用于打探消息、经营关系,形成了一张围绕南书房和江浙官员的网络。
索额图曾是他的仕途引路人,可高士奇后来转向明珠。这里面或许有索额图轻慢他的因素,但更关键的,是高士奇已经看明白:在皇权面前,私人恩情必须让位于现实站队。康熙削弱索额图、又防范明珠,高士奇便随着风向调整位置,谁能成为皇帝手中的刀,他就靠近谁。
康熙二十七年,明珠集团因贪纵问题遭到清算。于成龙等人的奏劾只是表层,真正决定明珠命运的,是康熙的态度。相关记载称,康熙曾向高士奇试探明珠罪状,高士奇起初推说不敢置喙,等皇帝追问,他才答道:“汉官独不要命耶?”这句话看似替自己推脱,实际已经把弹劾的方向递了出去。
明珠失势,高士奇却没有因此成为首辅。他的官位始终没有高到足以独立抗衡皇权,正说明康熙对他的信任有边界:可以宠,可以用,可以让他替皇帝办事,却不能让他真正坐大。
同年,高士奇又因张汧案受到牵连。张汧供称曾向京中权贵行贿,高士奇被指参与其中。康熙召见他时,他没有完全否认,而是承认自己得到馈遗,同时把根源归于皇帝的恩宠。大意是:臣能得到这些,都是皇上眷顾所致。康熙听后大笑,事情竟没有发展成重罪。
这段应对极其冒险。承认,可能获罪;否认,可能被查出欺君。高士奇选择承认利益,却把利益解释成皇权恩赐,等于提醒康熙:处置自己,也会让外界议论皇帝用人。不得不说,他的机心已经到了危险而有效的程度。
但皇帝并非永远容忍。徐乾学、熊赐履等人后来相继攻讦高士奇,郭琇甚至以“豺狼其性,蛇蝎其心”等重话弹劾。高士奇提前把奏章抄本送到康熙面前,装出坦荡姿态,反而使皇帝先掌握了局面。康熙随后将相关人物一并斥退,朝廷风波暂时平息。
高士奇最后选择退居杭州,康熙仍让他参与修书,并在他去世后赐谥“文恪”。这并不等于皇帝认可他的操守,而是对其学问和长期效用的承认。高士奇没有战功,也没有清名,却凭一支笔、一张嘴和一副善于揣摩的心思,在康熙朝走过了最险的一段路。明珠输在权势太盛,他则把自己始终控制在皇帝需要的范围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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