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故事为虚构创作,参考网络素材,人物情节均为艺术加工,不影射任何真人真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理性观看。

我三十七岁,守寡六年,在城南菜市场后街开了一间十二平米的裁缝铺。

铺子租金一个月一千八,水电另算,缝一条裤脚五块,换一条拉链十五块,改一件大衣五十块。

这些价目表用圆珠笔写在硬纸壳上,挂在缝纫机正对面的墙上,纸壳边角卷起来,我用透明胶带粘了三道。

那天晚上降温,铺子里的暖气片只是温吞,我套着那件穿了四年的墨绿色棉袄,领口的毛领秃了一半。

手机屏幕碎了一道裂纹,从左上角斜拉到右下角,划着费手,我舍不得换,换一块屏要两百六,够交半个月水电。

老周站在铺子门口,手里拎着一袋砂糖橘,塑料袋勒出他手指的印子。

他七十一岁,退休前在轴承厂当仓库保管员,退休金每月三千七百四十二块。

他老伴走了三年,儿子在省城安了家,一年回来两趟,中秋一趟,春节一趟。

“小陈,橘子是超市刚上的,四块九毛八一斤,你尝尝。 ”他把袋子搁在裁衣板上,手指头冻得发紫,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干干净净。

我跟他认识三个月。

他每天下午三点半准时从铺子门口经过,去街尾的棋牌室看人下棋,看一个钟头,再走回来。

有一回我锁边机卡线,他站在门口看了两眼,进来帮我调了张力盘,手指头转那个旋钮的时候稳得很。

后来他偶尔进来坐坐,带点水果,带两个包子,带一杯豆浆。

豆浆是永和家的,三块五一袋,他记着我胃不好,不加糖。

那天他坐得比平时久。

铺子外面刮北风,卷着梧桐树叶子往卷帘门上撞,哐当哐当响。

我把缝纫机停了,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听风。

“小陈,我那房子,暖气烧得足,二十六度。 ”他说话的时候不看我,看墙上那张卷了边的价目表,“你这里太冷了,手都伸不直,怎么踩机器。 ”
我没接话。

手里攥着一截黑色涤纶线,绕在食指上,绕了七八圈,指头尖发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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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说:“我煮了排骨汤,山药炖的,山药是铁棍山药,十二块钱一斤,我买了三根。 一个人吃不完。 ”
我把线从手指上褪下来,线勒出的印子半天没消。

我站起来,把缝纫机上的布头收了收,把剪刀插进木架子的孔里,把顶针从指头上拔下来搁在抽屉里。

关灯,锁门,跟他走。

他住轴承厂家属院,六楼,没电梯。

楼道灯是声控的,我走一步,灯亮一层。

他走在前面,手扶着栏杆,每一步都踩实了再抬脚。

到三楼拐角,他停下来喘了两口气,后颈的皮肉松弛,灰白的头发茬子贴着领子。

进门,换鞋。

他给我拿了一双深蓝色塑料拖鞋,鞋底有防滑颗粒,新的,吊牌还在上面挂着。

他用剪刀把吊牌剪了,动作很慢,剪刀是张小泉的,刀刃上有一点锈。

排骨汤在灶上温着,他盛了一碗端给我。

汤面上飘着一层薄油,山药段炖得软烂,筷子一夹就断。

我喝了两口,胃里热起来,眼眶发酸。

我六年没喝过别人给我盛的汤了。

我男人走的那年,闺女才四岁,现在闺女十岁,在老家跟着我妈,我每个月寄回去一千五。

老周坐在对面,没喝汤,就看着我。

他手搁在桌上,手指头微微蜷着,指关节上的皮皱得像干枣。

“小陈,你今晚别走了,客房有床,被子是新弹的棉花,六斤重。 ”
我点了头。

那天晚上我睡在客房,枕头有樟脑丸的味道,窗帘拉得不严,路灯的光从缝里漏进来一条,照在墙上,像一根白线。

我一夜没睡着,听着隔壁他的呼噜声,断断续续,中间停几秒,又接上。

第二天早上五点多,天还黑着,我听见厨房有动静。

我披了棉袄出来,看见老周站在灶台前,锅里煮着面条,旁边碗里卧着两个荷包蛋,蛋煎得焦黄,边上有一圈脆边。

他手边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封口没粘。

“小陈,你过来坐。 ”
我坐到桌边。

他把信封推到我面前。

“这里是四万七千块。 我攒了两年多,退休金里抠出来的。 你拿着,把铺子重新装一下,暖气换新的,缝纫机换台电动的。 剩下的,给你闺女交学费。 ”
我愣住了。

手指头搁在信封上,没动。

“老周,你这是干什么? ”
他坐下来,把筷子搁在碗沿上,两只手交叉握着,拇指互相搓。

“我查出来了,肺上有个东西,医生说八成不好。 下周去省城做穿刺。 我儿子不知道,我也不打算告诉他。 他房贷一个月六千八,孩子上私立幼儿园一个月三千二,他媳妇刚怀上老二。 我帮不上忙,也不能拖累他。 ”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报菜名。

“这钱你拿着。 我要是能下来手术台,你陪我走完最后这段。 我要是下不来,这钱就是你的,你把铺子好好开下去,把闺女养大。 ”
我手开始抖。

抖得拿不住那个信封,信封掉在桌上,里面的钱散出来一沓,都是百元票,用橡皮筋捆着,橡皮筋老化了,一碰就断。

钱摊在桌上,有零有整,有几张五十的,有几张二十的,还有一卷硬币滚到桌边,五毛的,一毛的,混在一起。

我站起来,椅子往后刮了一下地砖,刺耳。

我走到灶台前,把火关了。

面条在锅里泡着,慢慢坨了。

“老周,你儿子知道你有这四万七吗? ”
“不知道。 这钱是我从牙缝里剔出来的。 他买房那年我给了八万,那是我跟他妈所有的积蓄。 后来他妈生病,花了十一万,借了五万外债,我还了三年。 这些他都不知道。 ”
我转过身看着他。

他坐在那里,背有点驼,肩膀塌着,棉袄袖口磨得发亮。

一个七十一岁的老头,肺上长了东西,攒了四万七,要给一个认识三个月的寡妇。

“你凭什么信我? ”
“你缝裤脚多收我五块钱那回,追出来半条街还我。 你给隔壁刘奶奶改寿衣,熬了两个通宵,只收八十。 你手机屏碎了舍不得换,给你闺女买辅导书一次买三本。 我看人看了七十年,错不了。 ”
我眼泪掉下来,砸在灶台上,一滴一滴。

我没出声,就那么站着,手撑着灶台边沿,指头抠着瓷砖缝。

老周站起来,走到我身边,手抬起来,悬在我肩膀上方,没落下去。

停了几秒,又收回去。

“小陈,我不图你什么。 我就想最后这段路,有个说话的人。 你要是觉得不合适,钱你拿走,我不拦你。 你要是愿意,今天就跟我去医院,先做个检查,我挂号挂的是专家号,一个号三百,我排了四天队才排上。 ”
我抹了一把脸,手背蹭过眼睛,疼。

“走。 ”
那天早上我陪他去了医院。

抽血,拍片,等结果。

走廊里坐满了人,有儿女推着轮椅的,有老伴扶着走路的,有一个人来的。

老周坐在塑料椅上,手搁在膝盖上,看着对面墙上的健康宣传画,画上是一家三口在公园放风筝。

我坐在他旁边,把他手拿过来,搁在我手心里。

他手凉,我用两只手捂着。

“老周,四万七不够。 我铺子后面那间小屋,可以腾出来,你搬过来住。 省得爬六楼。 ”
他转过头看我,眼睛里有东西在晃,没掉下来。

“你闺女呢? ”
“接过来。 我妈也过来。 你教她下棋,我给你们做饭。 ”
他没说话,手在我手心里攥紧了,指头勾着我的指头,关节硌得慌。

三天后穿刺结果出来,良性。

医生说是结核球,吃药就行,吃一年半,定期复查。

老周坐在诊室门口的椅子上,拿着那张报告单,翻来覆去看了五遍。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面朝窗户,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没过去,就站在原地看着他。

窗外是停车场,一辆救护车正倒进车位,警报灯转着,没响铃。

那天晚上我们回了他的六楼。

他煮了粥,炒了白菜,蒸了腊肠。

腊肠是去年冬天他自己灌的,挂在阳台晾了两个月,切出来红白分明,肥肉透明。

我吃了两碗粥。

吃完饭,他把那个牛皮纸信封又拿出来,搁在桌上。

“这钱你拿着。 说好的。 ”
“存着。 给你买药。 结核药走医保,但护肝片得自费,一个月三百多。 你退休金够吃饭,不够吃药。 ”
他把信封收回去,搁在电视柜下面的铁盒子里,铁盒子上了锁,钥匙搁在花盆底下。

后来我搬进了六楼。

我妈带着闺女从老家过来,闺女转学到轴承厂子弟小学,插班三年级。

老周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熬粥,粥里搁红枣和枸杞,红枣去核,枸杞是宁夏的,一小袋三十八块。

他送闺女上学,来回二十分钟,路上给她讲轴承厂以前的事,讲他年轻时怎么把一吨重的钢圈推上货架。

我铺子重新装了暖气,换了电动缝纫机,墙上价目表换了新的,还是圆珠笔写,但纸壳换成了亚克力的,边角不卷了。

老周每天下午三点半还是去棋牌室,但五点准时回来,顺路买一把青菜,两块豆腐,或者半斤肉馅。

上个月他儿子从省城回来,拎了一箱牛奶,一盒蛋白粉。

进门看见我在厨房炒菜,我妈在阳台晾衣服,闺女在客厅写作业,老周在旁边教她算鸡兔同笼。

他儿子站在门口,愣了半天。

“爸,这……”
“叫人。 这是你陈姨。 以后叫妈也行。 ”
他儿子嘴张了张,没叫出来。

老周没理他,低头继续给闺女讲题,手指头点着作业本上的数字,一笔一划。

那天晚上他儿子走了。

老周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电视没开,屏幕黑着,映出他的脸。

我坐过去,把他手拿过来。

“你儿子不高兴。 ”
“他高不高兴,我都七十一了。 我剩下的日子,得按我自己的过法过。 ”
我没说话,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他掌心有一条横纹,很深,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

我用指头顺着那条纹路划了一遍。

老周,你信不信命?

信。

但我更信,人到了我这个岁数,能抓住的东西不多了。

抓住一样,是一样。

窗外又刮北风了,梧桐树叶子撞在玻璃上,沙沙响。

屋里暖气烧到二十六度,闺女在里屋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

我妈的呼噜声从隔壁传过来,均匀,踏实。

我把老周的手合上,攥住。

这辈子欠自己的,别再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