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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列讲座|基层创作得失谈之九:

掌握创作理性的特殊优势

北京|朱辉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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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yqk(2016)/程莫深

著名文学评论家朱辉军老师的系列讲座之九指出,“创作理性”有别于日常与科学理性,其特殊优势在于离不开形象、感情与语言。文章从五个维度展开论述:一是分析、比较和综合,通过具体人物态度提炼深刻结论;二是判断,对事物做出准确深刻的认知;三是推演,依靠想象联想揭示本质,而非逻辑推理;四是见识,以高深长远的想法提升作品主题;五是日常理性和科学理性的渗入,强调创作不可违背生活常识,特定题材需借助科学理性,但须避免生硬说教。文章总结认为,基层作者虽不必苛求学术理性,但必须具备日常理性并掌握创作理性,方能使作品既生动形象,又兼具思想内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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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理性”,指的是什么?这是天才的文艺理论家别林斯基提出来的。他说:“当讲到莎士比亚的时候,如果欣赏他以无比的精确和逼真表现一切的本领,而不惊奇于创作理性所赋予他的幻想形象的价值和意义,那将是很奇怪的。”

历来的说法是,感性认识一定要上升到理性认识。难道感性认识都是低级的,都要被剥离么?别林斯基提出这个命题后,说明也不一定。事实上,确实存在不舍弃感性的理性,这就是文学及艺术的理性。美国学者雷•韦勒克和奥•沃伦在《文学理论》中,对于日常语言、文学语言和科技语言做出了明确区别。我受其启发,认为:理性其实也有日常理性、科学理性和创作理性的区别。这些理性既相互区别,又互相联系。

文学及艺术一定需要理性吗?一些反理性的作家艺术家是坚决否认的。然而,正常人的大脑都有左右之分,两者各有分工,或侧重感性,或侧重理性,但又精诚合作。总不能说文艺家都不是正常人吧?即使是那些极端的反理性人士,其实一点都不缺理性。

那么,创作理性究竟有什么特殊呢?在我看来,主要在于三个“离不开”:离不开形象,离不开感情,离不开语言。一个数学家,用公式推导就可以,完全可以不用形象、投入感情,甚至运用语言;作家要是拿“公式”或符号来演绎,那就会彻底味同嚼蜡。曾经有过 “公式化”、“概念化”的创作,令人十分反感直至厌弃。因此,作家务必要掌握创作理性的主要因素和特殊优势,并恰当地运用于创作中。

一、分析、比较和综合。

对那些我们要描绘的人、叙述的事,作家首先要有基本的分析,常常还要进行比较,然后才能综合成文学的“文本”。

大家熟知的《邹忌讽君王纳谏》,很能说明问题。一件事:“孰美”;四个人:邹忌及妻、妾、友(徐公、齐威王除外),对同一件事,他们之间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分歧?邹忌就分析比较了:“入朝见威王,曰:‘臣诚知不如徐公美。臣之妻私臣,臣之妾畏臣,臣之客欲有求于臣,皆以美于徐公。’”最后引申出结论:“今齐地方千里,百二十城,宫妇左右莫不私王,朝廷之臣莫不畏王,四境之内莫不有求于王:由此观之,王之蔽甚矣。”注意:这里都是具体人的具体态度,而不是抽象的概念。让邹忌这么一番动之以情、晓之以理,齐威王马上改弦更张,广开言路,使齐国成为威震四方的强国。

此文值得反复推敲。所写对象邹忌的言行和心理,宛若就在我们眼前;而往深里想,这里还有作者的分析、比较和综合呢!

二、判断。

对一件事做出准确而深刻的判断,都称得上高智商的人士。曹刿就是这样的人士。

《曹刿论战》中记载:“公与之乘,战于长勺。公将鼓之。刿曰:‘未可。’齐人三鼓。刿曰:‘可矣。’齐师败绩。公将驰之。刿曰:‘未可。’下视其辙,登轼而望之,曰:‘可矣。’遂逐齐师。。既克,公问其故。对曰:‘夫战,勇气也。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彼竭我盈,故克之。夫大国,难测也,惧有伏焉。吾视其辙乱,望其旗靡,故逐之’。”显然,曹刿果然高于许多“肉食者”。

中外都有不少寓言,其中大多都是从具体事例中引出哲理,所以让妇孺皆明晓,并且令他们信服。当今作家应该从中吸取宝贵经验。

三、推演。

文艺创作决不能推理、推论,而主要是想象和联想,我称之为“推演”。浮想联翩、触类旁通、举一反三,这些才是文艺家的重要看家本领。

曹刿的判断,是当下的。但许多问题,是要经过推演才能得出结论。《谏逐客书》就是一篇范例。

李斯开篇就提出“逐客为过”的论点,并列举秦穆公、孝公、惠王、昭王四位秦主,重用客卿如百里奚、商鞅、张仪、范雎等人实现国富民强的史实,证明了客卿对秦国发展的重要贡献;然后以当今秦王的喜爱作类比,他喜爱的珠玉、骏马、宝剑、乐舞等,均非秦地所产,却都被完全接纳。李斯于是指出:“逐客”是重物轻人;其后果就是损耗自身实力、资助敌国壮大,导致秦国陷入危局。李斯以具体的人与物推演,不像后来魏征《谏太宗十思疏》那样逻辑演绎,完全以具体事例来揭示事情的本质,让刚愎自用、多疑而独断的嬴政幡然醒悟,居然收回了成命!

科学家的论说,也有三个方面:论点、论据、论证。文艺家的推演,与科学家的论述显然有很大区别。到论证环节,就让科学家与文艺家彻底分道扬镳。作家因此要充分认识创作理性的特殊性,既保持应有的理性能力和水平,又不至于与科学家混为一谈。否则,即使是正确的观点、合理的论证,直接搬到作品中,依然会落入“概念化”、“公式化”的窠臼。对于创作来说,实在是得不偿失。

四、见识。

作家的想法显然是有差别的。表达在作品中,就是“主题”高低深浅的差异。那些拥有高深、长远想法的,就是具有“远见卓识”者。莎士比亚、巴尔扎克等的真实描绘和真知灼见,远胜许多经济学家、统计学家、社会学家千言万语的论说,就是这个道理。

我国古代反省历史教训的诗文,可谓汗牛充栋。我们这里来看对秦朝二世而亡的探讨。贾谊的《过秦论》,就远高于同时代同类题材的作品,如班固、刘向等之作。但杜牧的《阿房宫赋》一出来,水准又拔高了一大截,连后世苏洵、苏辙父子的同题《六国论》均显逊色。特别是杜牧从阿房宫这个具体物像入手,层层推演,最后得出结论道:“呜呼!灭六国者,六国也,非秦也。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嗟乎!使六国各爱其人,则足以拒秦。使秦复爱六国之人,则递三世可至万世而为君,谁得而族灭也?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这个结论至今令人深省。

五、日常理性和科学理性的渗入。

作家艺术家不可能不食人间烟火,所以要有日常理性,否则寸步难行;杰出的文艺家,常常同时具有科学理性。达芬奇、卢梭、托尔斯泰等,中国的司马迁、曹操、鲁迅等,都既擅长创作理性,也擅长科学理性。因此,不仅留下了影响深远的文艺作品,也留下了推动社会进步的学术著作。

现在的问题是,他们的日常理性、科学理性,对他们的创作有无影响,有多大的影响?

日常理性有直接影响。这里说一段王安石与苏东坡的“笔仗”。苏东坡有一天去拜访王安石,不遇。但见王安石书桌上有一咏菊诗,还只写了两句:“西风昨夜过园林,吹落黄花满地金。”苏东坡看了,心想:这不胡说吗?“西风”就是秋风,“黄花”就是菊花,而菊花敢与秋露鏖战,是能耐寒的。说西风“吹落黄花满地金”,岂不大错特错?于是他诗兴大发,提笔续写了两句:“秋花不比春花落,说与诗人仔细吟。”王安石回来以后,看到这两句诗,对于苏东坡这种自以为是的作风,哑然一笑。为了让事实教训一下苏东坡,他便把苏东坡贬为黄州团练副使。苏东坡在黄州住到重九,遇上连日大风。风息后,苏东坡邀请好友陈季常到后园赏菊。只见菊花纷纷落叶,满地铺金。这令他目瞪口呆,不禁想起给王安石续诗的事来,恍然悔悟到自己错了。错在哪里?就是缺乏生活常识,也即日常理性。后来苏东坡吃一堑长一智,在游石钟山时就特别注重亲自考察了。

科学理性呢?大多数情况下对于创作都是间接影响,但涉及特殊领域如推理、刑侦、科幻甚至历史题材等,科学理性也会深度介入其中。如果阿加莎• 克里斯蒂、儒勒•凡尔纳、森村诚一等,不具备相关领域的科技知识,不依照主人公的推论去展开故事情节,那就不可能有《东方列车谋杀案》、《海底两万里》和《人的证明》等名作。

当然,对此也要有一定限度。像托尔斯泰等在小说中像写论文一样发表道德议论,对其艺术的完整性是很有损害的。这也是创作的大忌,其中的教训需要作家们牢牢记取。

一般情况下,对于基层作者不必要求有学术理性。但日常理性必须具备,同时要努力掌握创作理性。如此,我们的创作才能既生动形象,又具有一定的思想内涵。

作家档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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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辉军,1961年7月生,湖南籍。共和国第一代文学硕士,资深编审,著名文艺评论家。

2000年2月至2014年2月,先后任中国艺术报社、中国文联出版社副总编辑。历任公社经营管理干事,县委党校办公室负责人,《文艺学习》编辑部副主任,中国文联研究室期刊处、宣传处处长。曾兼任《中国文艺家》杂志社社长、总编等。

著有《艺术创造主体论》(1988)等10余部;发表各类文章逾千篇。获得各种奖项百余次。其中《沿着马列的足迹——文艺的科学阐释与中国贡献》(2018、2019)系“十三五”国家重点图书出版规划项目、国家出版基金资助项目。

先后在中国作协鲁迅文学院、中国作家世纪论坛主讲“马列文论”;担任“鲁迅文学奖”、“金鹰奖”、“中国文联文艺评论奖”等评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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