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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总想把世界弄明白:给鸟一个准确的名字,把花归入门、纲、目、科、属、种,在地图上标出目的地,再沿着一条确定的路抵达。

但自然常常不肯配合。菌子像烟花一样随机冒出,雷鸟隐在石海中久久不动,一朵尖贝百合则在一次计划之外的攀爬中现身。真正触动人的时刻,常常发生在预设之外。

最近,在云南大理海豚阿德书店,任宁与乔阳围绕新书《希望是那长着羽毛的小东西》,谈起鸟鸣、花朵、雪山与石海,也谈起人在自然中经历的“偏航”。话题由自然观察出发,逐渐走向另一个问题:当一个人走进自然,原本熟悉的效率、秩序和目标,会发生怎样的松动?

任宁曾在投资领域追逐风口,如今愿意为了看一只鸟反复上山,在等待与落空中度过漫长的时间。做过注册会计师的乔阳,也曾把植物学家的行走路线拆成巨大的表格,把拍到的花一一归类;后来他不再带着明确目标出门,反而遇见了更多植物。

他们并没有因此轻视知识。任宁强调准确地描述所见,乔阳也珍视不同知识系统之间的对照;只是,知识不再是观看的终点。鸟羽上的光、雪夜里挤在一起的金冠戴菊、石墙旁一个陌生人的睡梦,都让人的感受重新进入自然写作。

正如《希望是那长着羽毛的小东西》中所写:“鸟类不属于我们的表格与分类。它们属于天空,属于它们自由而无常的轨迹。”当人不再执着于掌控方向,“迷路”也许就不再是一种错误,而是通往自然深处的另一条路。

以下是这场对谈的回顾:关于鸟、植物,以及人在自然中重新获得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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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摄影:philoL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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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 白(书店主持人 )

今天活动的主题起得很妙,“鸟与夏日烟花”,它来自书里一篇文章《约翰·凯奇的夏日烟花》写到的旅程,任宁能跟我们分享下这个故事吗?

任 宁

那一年我们去楚雄市郊的紫溪山,我原本是去找雕鸮和巨鸮,但没想到赶上8月份的火把节,山里面非常热闹,不亚于城里。我还好奇,这些人是来干什么的,难道这么多人都观鸟吗?当然不是,他们是去捡菌子,那时刚好是菌子爆发的时节,走在路边,菌子简直比野花还要多。

当时我恰好看了真菌有关的书,比如《末日松茸》,它讲真菌对于整体生态有很大重要性,然而它地上的子实体部分,存在又是如此短暂。大家住在云南都知道,吃不同的菌子有不同的时间,可能这个地方最好的时间就这一个星期,过了就要等明年了。我觉得这跟烟花很像,五颜六色,有各种各样的形态,出现在各种各样的地方,有的甚至在晚上会发光,有着某种不可预测性。

我总想用理性的思维去判断、探索这个世界,于是我思考菌子为什么在这里冒出来,是这片土壤有松针吗?是这里落叶、雨水特别多吗?后来我发现我完全无从判断,菌子随机出现,就像你不知道下一朵烟花会在夜空中的什么地方绽放开来,所以我用了“夏日烟花”的意象来描述那趟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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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 白

我看《希望是那长着羽毛的小东西》封面上有一个定义,说这本书是“不断偏航的写作”、“一本关于迷路的散文集”。就像我们刚才对话一样,我忽然觉察到两位有点偏离作品,变成观鸟了。在您眼中,您是怎么理解“偏航”和“迷路”这两个概念?

任 宁

不如给大家讲讲故事吧,从故事里面可能更容易理解。

首先是关于“迷路”。这是一张地图,是我在迷路了很多次以后画出来的。在新疆的阿尔泰市区郊区,有个地方叫小东沟,是一个看雷鸟很好的地方。这是一种特别有意思的鸟,它的叫声非常奇怪,你乍一听可能就不会觉得是一种鸟在叫,有点像是非常快地说“爱不爱我、爱不爱我爱不爱我……”。我到那上面去找雷鸟,以为会有非常明确的一条山路,到那发现完全不是这样的,那里是一片石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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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东沟雷鸟点路线图,图源任宁

我第一天一路爬,到中午登顶,什么都没有看到,只好先下山到车里睡觉。好在新疆的日落比较晚,夏天要到十点半左右才真正的天黑,所以我就睡到了六点钟再上山,第二次上去,还是没有找到雷鸟。当天晚上我是在车里过的夜,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开始上山。我已经失败过两次了,所以也给自己做心理准备,就算这次看不到,也没关系。结果我就看到了这张图里的东西——大家现在能看到有两只鸟在这里飞翔,是我调高曝光补偿的结果,事实上当时暗到看不清楚任何的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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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雷鸟,图源任宁

当时我大概离它30米,天很黑,它隐在这个石头之间,保护度非常好。我拿望远镜看,也看不清楚。我觉得可能是块石头,但觉得好像又不是石头。一只鸟怎么可能长久不动呢?直到太阳升了起来,我看到它的头往后面一转,哇,我的心跳马上就加速了,我知道我找到它了。后来我才知道,它其实是在赖床,醒了但眯着眼睛不想动,因为它要等太阳升起那一个瞬间,这一天才真正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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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雷鸟,图源任宁

我在石海中漫无目的地走啊走,发现了一道像墙一样的东西。难道是一根大的石条,在千万年的岁月当中,崩裂成了一个整整齐齐的墙吗?谁会在这里建一座墙呢?山下是牧民的帐篷,而这个墙是很多大石头垒起来的,如果一个人的话,估计也得干一天吧。出于好奇,我把一块石头拿了起来。石头和石头接触的地方,因为长期晒不到太阳,跟暴露在外的部分会不太一样,尘埃的程度、颜色等等。

我拿起来的那一瞬间,突然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我确定它是从大石头变成中石头,中石头变成小石头的,因为看得出来两片石头原来非常紧密地贴在一起。花岗岩的崩解可能需要上万年的时间,换句话说,这是一个被封印了一万年的小空间。

我突然明白石墙在那里的意义是什么,因为山顶风非常大。我站起来的时候,石墙到我的大腿,但是当我躺下的时候,它能够很好地保护我不让我被风吹到。原来这是一个不知道的谁在很久以前搭建的过夜的地方,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有人在这里活动了。我也试着在那里躺了一下,石墙边上有一块很平整的土。我在幻想很久以前,不知道谁在这里也躺过,也有过睡眠、有过梦。

乔 阳

所有跑过野外的人都能够迅速get到他在开心什么、思考什么。这种“偏航”“迷路”的写作,写的正是人进入到自然状态之后,面对那么多的事物,在某一个契机取得了超出经验之外的感受。

只有在那样的野外风餐露宿、经过那样黑暗的夜晚,对周边的未知有着有一点小小不安,正经历着那样的时刻,而你在突然之间穿越时空,跟某一个曾经躺在这里的人、一个心灵搭在了一起,这种瞬间的感动。对于现代人来说,这可能是一种偏航和迷路,因为它一点用都没有。

但这是我很喜欢这本书的原因,它代表了我们在日常经验中所没有的东西,而这是特别可贵的。在大的叙事里,我们容易看到雪山,会拍摄,也会关注到一部分历史。但更小的植物是我在大概七八年以后才注意到,哦,原来旁边还有植物。因为过于司空见惯,每天都能看到那样的寒温带的森林、各种各样的花,跟我们在城市里看到窗外的树一样,它们没有成为独立的主体进到你的心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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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 白

有一部分读者是自然观察者,所以拿到这本书会在想,是不是在书里能看到一种脱离主体的写作——主体不是我们自己,而是鸟。但是这本书实际上讲解鸟的信息是什么,而是在偏航、发散,让思维跨越到各个知识领域体系里面。

任 宁

在我的理解当中,在自然里的现场,跟回到书桌前写作的现场是同等重要的。首先要客观地、准确地去描述出你所见的东西,第二是用一种有意思的方式把它讲述出来。第三是,不能回避自己的存在和感受,因为我希望通过写作探索如何更深层次地进入自然,因而我的存在是避不开的。

关于某一种鸟它的习性、外观是什么样,类似的书其实有很多,网上信息更加浩如烟海,大多数写鸟的书都会插一些图片,但是我一张也没有放,因为我觉得,如果读者想要知道这个鸟长什么样,网上有成千上万张图片,人可以非常轻易地在数秒之后获得。所以我想在书里呈现的,首先当然是鸟,其次是在自然里的人,也就是我,以及可能跟我一起去观鸟的人,二者是缺一不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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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 阳

鸟的图鉴我家里有不少,但我只是翻一翻,至今为止也不认识几种鸟,除了我们大理常见的白鹭、戴胜。我想肯定有很多人阅读是想要了解更多自然知识,这也有一个逻辑,我们认为理性的、有体系的东西是更好的。我们希望这个东西能够被纳入到分类学当中,有准确的名字,你能够告诉我它准确的外观形态,最好是再配一张图,甚至是多角度的图片,能够让我看到鸟的器官、外形特征,它从幼鸟到成鸟的过程。这是一种阅读的方式,放在自然科学的领域去阅读。近二十年来我们的学习系统,也让我们会觉得这样好像更准确、更有价值。

我的书跟任宁老师的书一样,也坚持不放任何一张图片,虽然我拍了很多,我同样会觉得说,如果你要想真的知道它,有非常多的途径能够看到这个植物的图片。但在《希望是那长着羽毛的小东西》这本书中,我看到的是跟系统对抗的一面,也就是“偏航”和“迷路”。一个人在面对大自然,在面对这么美好的小精灵、看到它们羽毛上的光芒的时候,我不相信我们只能从分类学去观察它,这是不可能的。因为我们是人,我们是带有感情的。每一个人的成长过程中,都接纳了非常丰富的知识,以及非常多个体的感受。对于自然写作来说,我觉得要在知识的介绍之外,加入我和身边的伙伴们对这个世界的感受,这个是很重要的。

我曾经开玩笑说,你知不知道最初创立分类学是个帝国逻辑?它当然让世界变得更清晰了,但背后有很复杂的原因。在这样的逻辑之下,当我们说到一个植物或者鸟类,好像一定要准确的说出它的拉丁文名字才会比较高级。其实不是这样的,有很多不同民族、不同地域的人,对同一种植物有不同的叫法,ta们和植物生活在一起的感受,没有出现在汉语的语言和文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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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其实是一个读书很快的人,但是这本书我读得特别慢,我很高兴。因为慢是另外一种时间节奏,每一个章节都让我觉得非常值得回味,到后面总会有温柔一击,“啪”地打到你心里来。

我昨天在从昆明回大理的高铁上,正好在看书里《雪与火》的章节,心里很感动,也有一点难受,很复杂,甚至眼眶都有点湿润。这篇文章写了金冠戴菊和黑冠山雀的故事,它们是体型非常小的鸟,金冠戴菊大概只有五克,黑冠山雀是十克左右。这样的小鸟到冬天,在雪地里会非常冷。它们的体表温度要达到 40 多度,才能维持生存,也就是说,它每天要消耗大概同等身体20%重量的食物才能够活下来。书里写一位鸟类观察者,在雪夜当中拍摄到四只金冠戴菊挤在下雪的枝头上,“紧紧挨在一起,身体微微颤动,像夜空中最微弱的星光,闪烁着,却绝不熄灭”。

任宁老师在峨眉山顶看到另外一种黑冠山雀,但这只鸟是单独出现的,太不合常规了,孤独是要命的一件事情。但这只黑冠山雀最终加入了其他的鸟群离开了。它离开时看你的那一眼,可能是你永生难忘的一眼,没有责备,也没有困惑,而是达到了某种单纯的确认,所以在章节的最后,任宁脑海中浮现了伊格言写过的一个离开的背影,“他似有若无的背影缓慢消融进光与暗的交界,从容,静定而深沉。”

我今天见到任宁老师,就想他是不是也是这样一个人?他站在城市和自然,站在生活的每一个相交的边缘、交界处,也是想要有这样一个从容、静定和温柔的背影。所以如果仅仅是给出一本鸟类的图鉴,大家可以马上就查到黑冠山雀长什么样。然而这本书的写作,能让不观鸟的人,或者单纯只是观鸟的人,更完整地看到在自然当中的一个人,在面对这样的生命、这样的世界时是如何的感受。

这本书在知识的描述上是毫不含糊的,同时在跟周围世界的连接上,又非常深情而克制,这是我非常推荐它的原因。

小 白

这是一个真正的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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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 白

我很好奇乔阳老师,因为你之前有一份比较固定的职业,但后来你一直在大西北、在山里面开办学校,可以和大家分享你是如何重新建立起生活秩序的吗?

乔 阳

我原来是注册会计师,也算是跟金融沾边。后来到了滇西北,做了一个藏文学校,我就留在那里。这个过程中,我也在电视台待了十多年,长期在那里拍摄大风景,从看山开始,逐渐看到植物。最早的时候,我读了 “植物猎人”、英国植物学家金敦·沃德的书,他某年从腾越启程,走到大理、丽江,再到滇西北,走过的每一条线路,他都记录下古老的地名和村庄。

我当时做了一个巨大的表格,把整本书拆解成了一份行走指南,把他书里所有的线路都整理出来,包括从哪里走到哪里、海拔是多少、看到了什么样的花。这是我唯一一次特别有目标性的行动,我想把他走过的路全部走一遍,看一看现在这些山地里,是不是还存在他当年看到的那些花。于是我把自己拍到的所有花都认真地建立了文件夹,按照门、纲、目、科、属、种进行分类。

你知道这是一个很夸张的行为,因为实际上,当时的我根本不具备野外辨识植物的专业知识和经验,仅仅是凭借图片和照片进行对照。我甚至不认识太多植物的器官,只是觉得两种植物长得很像,就把照片全部命名,而且直接命名到了“种”的层面。现在回头看,特别傻,完全是“麻瓜”的做法。

从那以后,我反而没有太多的目的性了。有空就出去,遇到什么就看什么,看到什么就拍什么,跟那朵花待上一小段时间。在这样的心态下,我反而看到了更多的花。以至于后来跟一些专业老师聊天,他们会说:“这个花你都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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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城市里非常容易迷路,是完全搞不清方向的人,但我在野外从来不会迷路。严格来说,也不能叫“不迷路”,因为当你没有一个“我要去哪里”的目标,好像也就不存在“迷路”这件事了。

我的视力其实不是太好,但我往往会忽然发现某个地方似乎有一种特别的颜色,甚至有时什么征兆都没有,我却会感知到那座山上一定有什么东西。

我拍到尖贝百合的经历正是这样的。当时我在牧场上跟村民聊天,忽然有一种很玄学的感觉,我好像听到了某种召唤。我就爬上山去了,顺着很陡的岩壁一路往上爬,最后真的看到上面有一朵尖贝百合。

所以,当你进入自然之后,会遇到某种契机,让你从一个原本在城市里从事某种职业的人,慢慢变成一个在天地间浪荡的人。年年拍,年年看,十多年下来,你会积累越来越多关于分类学、认识植物的知识。更多时候是跟村民、跟很多人聊天,你会同时增加很多“民族植物学”方面的知识。不同知识系统之间的对照,本身也是一件很好玩的事情。

任 宁

说起民族植物学,我想到一种猫头鹰,我今年夏天去了青海,在那里看到“纵纹腹小鸮”。我之前在别的地方看到过它,它有一个很奇怪的名字,叫“咕咕猫”。我一直不知道这个名字是怎么来的,也没有特别去想,直到那天我听到了它的叫声,才发现它真的就是“咕咕喵”的叫声。我当时就想,这个鸟不叫“咕咕猫”,还能叫什么呢?

乔阳感兴趣的是高山植物,确实很难在城市里看到。而观鸟不一定非要跑到山野里去,甚至不一定要去公园。我有很多观鸟经历,都是在小区里完成的,我在书里也写到过。

我小孩现在一岁多,他刚出生三四个月的时候,我带着他住在太太娘家,也就是浙江嘉兴海宁。那时候因为要照顾孩子,没办法经常出门,每天出门唯一的理由就是遛小孩,推着他在外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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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任宁在小区观鸟

那我就想,既然每天都要在小区里走,不如看看小区里有什么鸟。于是我就在小区里发现了一种鸟——燕雀。

大家可能听过一句话,叫“燕雀安知鸿鹄之志”。但这里面的“燕雀”,跟我看到的这种鸟不是一回事。那句话里的“燕雀”泛指小鸟,“鸿鹄”则指大鸟,小就显得卑微,大就显得厉害。而这种鸟的通用中文名就叫“燕雀”,据说是因为它分叉的尾巴有一点燕尾的样子。

我看到它们的时候,它们正在一棵榔榆上,榔榆是一种结果特别晚的榆树,到了冬天,它的果实还留在树上。我们春天常说吃“榆钱饭”,其实榆钱就是榆树的果实。燕雀是浙江的冬候鸟,到了冬天才会来。当时那个小区里大概有十几棵榔榆,分布在不同的地方。这群燕雀就从一棵树飞到另一棵树,一棵吃光了,就去下一棵。直到榔榆的种子差不多被吃完,春天也来了,它们就要离开了。

我那时候观察的是它们到底是怎么吃榆钱的。榆钱是很小很小、薄薄的一片,燕雀要吃的是中间那一小部分种仁,富含油脂,营养比较高。我试着捡起一片榆钱,想把它拨开,就像嗑瓜子一样,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甚至还想尝一尝。但我发现根本剥不开,它不像瓜子那样轻轻一磕就能分开,榆钱结构粘得牢。

但是我看燕雀吃得特别快,看起来真的就是两秒钟吃一个。它叼住一个,“嘣嘣嘣”,剩下的果皮从嘴边掉下来,然后继续吃下一个。我想看清楚它到底是怎么吃的,拿相机拍了一个视频,大概每秒24帧,我把画面一帧一帧地看。同时,我还把完整的和它吃过破损的榆钱都收集起来,仔细观察它们的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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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同的榆钱,图源任宁

这个白色的部分就是种仁,它其实没有吃得特别干净,但多少还是能把里面的种仁吃到一些。要在两秒钟之内完成这些动作很不容易,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如果把榆钱看成一个长形的叶片状结构,我推断它首先会把榆钱竖着含在嘴里,然后用舌头把它转90度,快速地咬出一道痕迹,再转回来,用舌头把里面的种仁推出去,再切开一部分。

弄清这件事情以后,我后来每次看到燕雀在那里吃榆钱,都会觉得自己好像知道了它们的一个小秘密。所以,哪怕是在小区里面,也完全可以进行自然观察。大理有非常多鸟,毕竟云南是中国鸟类最丰富的省份之一,生态环境非常丰富,旁边有山、有水。大家哪怕就在小区里,或者在公园里,也可以观察鸟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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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 白

最后一个问题,我想请两位给正在进行自然观察,或者刚开始对自然观察感兴趣的人,分享一些经验和建议。

任 宁

把“观察”这两个字拆开来讲,“察”是觉察,首先是看到事物的存在。那怎么样才能觉察到它的存在?这就要谈到“观”。当我们观察人造物,比如一个杯子,大家觉得很精美,但如果你放大去看、凑近去看,一定会发现它有不对称、粗糙、不那么完美的地方。

但是自然物不是这样,自然的分辨率是无限的,你越靠近它,它反而越美,哪怕把它放到显微镜下面去看,也没有破绽。

任何一朵花、一片叶子,甚至我们人本身都是自然的一部分。你仔细看自己的手掌纹,都会发现它们很漂亮,细胞在显微镜下的切片也很漂亮。我们身旁这棵龟背竹,叶片并没有人做设计,却如此和谐,人再怎么设计,也很难做出这样的东西。

所以我觉得,“观”就是去仔细地看,去分辨其中的美,品尝其中的美。这个事情可以让你永远不会无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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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雀,图源任宁

我等人的时候,就会抬头看看树,低头看看苔藓。现在我孩子一岁多,上幼儿园托班,我有时候去接他,很多家长等在那里聊育儿经,或者刷手机,我会观察周围的事物。幼儿园门口有几棵香樟树,上面长着一种我以前没见过的地衣,像一种抹茶色的粉末,又有点像青梅发霉之后的粉末,但绝对不是霉菌。

我还会摸一摸、感受一下、闻一闻。这种地衣只长在树的一半高度处,而且每棵树长的方向还不一样。我会好奇为什么?一开始推测,是向阳面和背阴面不同,才会产生差异。直到有一天下雨,我又抬头观察那些香樟树,突然发现,长着地衣的地方,都在不完全笔直的树木倾斜的一侧。这个角度肉眼可能很难发现,但雨水可以把它体现出来,那一侧的树皮会更湿,于是地衣就在那里生长。

我当时觉得特别有意思。在其他家长看来,我可能会是一个有点奇怪的爸爸,经常我等着等着,ta们提醒我说孩子出来了,我才反应过来把孩子接上。有时候我也会跟孩子说“你看这里。”他就会说不要不要。(笑)

乔 阳

对,生活当中有很多的小东西可以观察。我回家进小区的第一件事,不由自主地把眼光投向树上。我们小区里有一些枫树开始变红,但不是从叶尖开始变化,而是从叶片掌状脉的中心部分开始,我觉得很奇怪。

前天在昆明注意到房子外面的一株马褂木,同样让人好奇。在秋天,我们通常会想象,树枝末端的养分少一些,叶子从枝端开始变黄。但这棵树并不这样,它从最靠近树干的部分开始变黄,外面的叶子还是绿色的,中间已经隐隐出现了很多黄色的叶子。

我们经常吃云南松、华山松的松子,每一次解剖松科植物的松果,都能看到那种自然绝对的精美。一圈一圈,好像在跳一种回旋的舞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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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 宁

而且自然物不仅仅是百分之百的美,还有百分之百的功能性。它的美是有用的,并不是单纯的装饰。

乔 阳

对,它们不是为了好看,更不是为了让人类觉得好看,才长成这个样子。植物在所处环境中,经过漫长的基因演化,最终形成结果。这样的美是真正的美,没有任何附着,没有任何造作,也没有任何额外的添加,它本身就拥有完整的秩序。

我经常会被人问到:你是如何与自然相处的,又应该如何走回自然?

除了在日常生活中的具体观察之外,还要意识到人的生活是一个完整的系统,你不能只加几个孤立的活动,比如“今天去观鸟”,而要在生活安排里,增加更多自然性。把你的五官用起来,与电子产品保持一定的距离。当自然性高于社会性时,你才有可能真正去观察和感受自然。

小 白

是的,面对自然,我们要更加自省,用谦卑的姿态去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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