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2月3日,北京,开国中将韦杰病重卧床。临终前,他谈到抗美援朝第五次战役中的180师,留下了一句沉重的话:“把棍子打在180师屁股上,不公道。”

这句话,并不是替一支部队推卸责任,而是对长期以来单纯归罪于180师的说法提出反思。韦杰曾任志愿军第60军军长,亲历第五次战役,对战场态势、部队部署和后勤状况都有直接了解。

180师的失利,发生在1951年5月第五次战役后期。此前,志愿军连续推进,战线一度向南延伸。但美军很快调整部署,依靠机械化装备、空中优势和强大炮火,转入反击。志愿军部队经过连续作战,粮弹、兵员和体力都已接近极限。

战役的出发点并非错误。通过扩大战果,争取更有利的谈判条件,这是当时的作战考虑。问题在于,战役推进过深,部队展开过宽,进攻锋线拉长后,补给和联络逐渐跟不上。战场上看见的,是敌军后撤;没有及时看清的,却是对方有计划地保存实力、诱使志愿军深入。

这类作战方式,对装备落后的部队极为危险。敌人可以边打边退,依托汽车和铁路迅速补充;志愿军却要依靠人背马驮,把粮食、弹药送过崎岖山地。韦杰回忆,部队能够维持的作战时间大约只有七天。超过这个限度,战士们便不得不寻找野菜、野草充饥,伤员后送也变得异常困难。

通信问题同样不能忽略。第五次战役中,空袭不断,通信器材落后,线路容易中断。兵团、军、师之间有时无法及时取得联系,重要命令不能迅速传到一线。韦杰认为,通信组织不健全、指挥员重视不够,也是造成战场信息断裂的重要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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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力配置也存在明显缺陷。部队一线铺开,缺少有力的预备队,进攻时难以形成突破重点,遭到反击后又没有足够力量堵住缺口。友邻部队之间的协同不够紧密,使180师在局部战场上承受了远超自身力量的压力。

180师本身当然不是毫无问题。作为一支组建时间相对较晚的部队,该师缺少大兵团作战经验。被迫选择在北汉江以南背水防守后,阵地依托和退路安排都不理想,对公路、要点和制高地的控制也不够充分。面对敌军坦克、炮兵和航空兵协同推进,步兵阵地很快陷入被动。

更具争议的,是突围方式。长期以来,一些批评把180师分散突围视作失败的关键,甚至进一步归结为主要领导“政治动摇、贪生怕死”。这种判断过于简单。

当时,部队经过连续战斗,通信系统已经遭到破坏,机关和各团之间彼此失去联系。敌军的炮火、坦克和飞机不断压缩包围圈,战士们又长期缺粮,很多人连正常行军都难以坚持。集中突围需要统一指挥、明确道路和友邻接应,这些条件当时并不具备。

180师538团参谋长胡景义后来明确表示:“集中突围的条件已经没有了。”在他的判断中,分散突围虽非理想方案,却是当时试图保存力量、减少伤亡的权宜选择。把军事处置上的争议直接说成政治问题,既不能解释现场情况,也容易抹杀普通官兵的实际表现。

韦杰在回忆录中把180师失利的原因归纳为七个方面,其中五项属于战役层面的客观因素,两项涉及部队自身。这种划分不是为180师“翻案”,而是提醒后人,战场失败往往由多重因素叠加造成,不能只盯住一个师、几名干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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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后,180师师长郑其贵被撤职,副师长段龙章也被免职。师参谋长王振邦则带领师部机关、后勤人员和伤员一千多人突围归队,后来参与重建180师,并在后续作战中继续任职。三个团的指挥员中,有人突围成功,也有人牺牲。539团政委韩启明负伤后,为避免拖累战友,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

180师并非所谓“临阵瓦解”的部队。第60军中,179师有“临汾旅”的传统,181师也有“皮定均旅”的声名,相比之下,180师资历较浅,部队中有不少新战士、学生兵和起义人员。这样一支部队,在缺乏空中掩护和重武器支援的情况下,被投入大兵团连续作战,本身就承担了极大风险。

从1951年3月17日跨过鸭绿江,到5月下旬陷入重围,180师连续行动数十天。突围阶段又鏖战多日,缺粮、缺弹、缺乏接应,却仍有大量官兵设法带出伤员、掩护机关和战友撤离。对这段历史,批评失误可以,但把所有责任都压在180师官兵身上,确实不是完整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