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礼拜天一大早，我家老头子就跟个门神似的，站在阳台玻璃前头伸着脖子往下瞅。我从旁边走过顺口问他到底在瞅啥呢，他嘿嘿一笑，说正在等他那个闺女回家。我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心里头其实清楚得很，他嘴里整天念叨的这个闺女，实际上就是我家进门才刚满三年的儿媳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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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头跳广场舞的那帮老姐妹们，背地里可以说是没少嚼舌根，非说我们家儿媳妇整天没大没小的，公公以及儿媳之间哪能不避着点嫌。她们笑话我这个人缺心眼儿心太大，我心里头却是一点儿都不感到恼火。我那个亲生儿子常年在外地拼命打拼，差不多隔上一个月的时间才能够回一次家。家里平日里就剩下我以及老伴两个人，屋子显得特别大，安静得掉下一根针都可以听得清清楚楚，老伴嘴巴上面虽然硬气得很，心里头实际上总是感到空落落的。这个丫头哪能是什么不懂得分寸，她分明是害怕这个家里面显得太冷清了，特意使着浑身的劲儿把老头子心里的那个空缺给完全填满。

就单单说前一阵子的时候，老伴的老腰病又一次犯了，整个人瘫软在沙发上面直哼哼。儿媳妇下班刚把大门推开，连拖鞋都完全顾不上换下来，整个人犹如一阵风似的猛扑过去，一把用力搂住老头子的脖子，带着哭腔大声喊道：“爸你怎么了，你可千万别吓唬我！”老伴本来疼得直龇牙咧嘴的，硬生生被她这副急得不行的样子给逗得笑出了声，嘴里面只是一个劲儿地念叨着别闹别闹。她哪里肯听这话，一会儿伸出手摸摸脑门试温度，一会儿又伸出手轻轻地揉按着腰部。我身上系着围裙站在厨房的门口静静地瞧着，眼眶子顿时变得酸溜溜的，这个屋子里面马上就有了满满的活气。

平日里吃饭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老头子只要坐在哪一张凳子上面，儿媳妇就会紧紧贴着把旁边的椅子拉开坐下。热气腾腾的饭菜一端放到桌面上，她夹的第一筷子菜保准会先送到公公的嘴巴旁边，嘴里不停地催促着让他赶紧尝尝咸淡到底如何。老头子嘴巴上虽然一个劲地推脱着说“你自己吃”，手里面拿着的筷子却接得比谁都要利索得多。我以及老伴风风雨雨一起生活了快有四十年的时间，他连一口白开水都从来没让我这样喂过，我坐在桌子正对面使劲扒着碗里的饭，嘴巴里虽然吃着发酸，心里头却是实打实地感到真正暖和。

要是他们小两口在电话里面闹了那么一点点别扭，她就更是一点都不见外客气，一把推开我们房间的屋门就直接往老伴身边坐下，伸手用力扯着公公的胳膊来回晃悠着说：“爸，你到底还管不管你的亲儿子了？”老伴原本还想着要把脸板起来装作严肃的模样，可是嘴角上扬的弧度根本就压制不住，拍着大腿连声答应着，行行行，等那个臭小子回到家里我一定替你好好收拾他。

老伴平时总爱对着她说那句“别闹”，我听了这么多年的时间还能不懂得其中的意思吗？那些话落在他自己的心坎里，分明就是在表达这个闺女到底有多么贴心。真要像外头人所说的那样，公公以及儿媳之间非得远远隔着八丈远、客客气气地像个陌生人一样相处，那才叫做什么好规矩吗？反正看着老头子现在脸上笑出来的层层褶子，我就觉得，这个丫头闹得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