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诊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里水的流动声。
周素英坐在蓝色的塑料凳上,面前摊着三张化验单。
曹主任把报告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眼镜摘了,擦擦,又戴上,再看一遍。
走到窗前,举起报告对着光线照了照,又放下。
周颖等不下去了:“主任,我妈到底什么病?”
曹主任张了张嘴,没出声音。他沉默的时间太长了,长到周素英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慢慢攥紧。
“大姐,你今年多大岁数了?”
“六十。”
曹主任点点头,目光落在周素英左臂内侧的针眼上。那周围泛着一圈青紫色的淤痕,针孔边缘发红,像是已经扎进去好几天了。
“你这血液里的情况,有点怪。”他顿了很久,终于开口,“有一整套细胞,不是你自己的。”
周颖的手一下子攥紧了母亲的手臂。
周素英坐在那里,安静了几秒钟,问出一句话来:“别人的东西,怎么会跑到我身体里?”
曹主任没接话。
他低头翻到报告最后一页,指着一张密密麻麻的图谱,半天没说出第二句话来。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凝固住了一样。
窗外救护车的声音由远而近,又由近而远,消失在街角。
01
航站楼里人多得像下饺子。
周素英一手攥着登机牌,一手拖着行李箱,目光扫着指示牌上滚动的字母。
蔡秀琴从厕所方向急急赶回来,走路快,没刹住,手里的保温杯撞上她的胳膊肘。
盖子松了。温水流下来,浸湿了半截袖子。
蔡秀琴慌了,手忙脚乱地摸纸巾,越急越摸不着。周素英正要弯腰翻包,旁边伸过来一只手,一包纸巾递到眼前。
“阿姨,给。我这还有创可贴。”
扎马尾的姑娘,背着顶到肩膀的登山包,脖子上挂着相机,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周素英低头一看,小指一侧真渗出一道细血丝。
她接过来道了声谢。
姑娘又补了一句:“登机牌边缘跟纸似的,特别容易划手。”周素英看了她一眼,这姑娘眼尖。
蔡秀琴在旁边打量着姑娘,热络地搭话:“姑娘,你一个人出门?”
“嗯,去昆明拍点风景。”
“哎,我们也去!退休团,泡温泉晒太阳呢。”
姑娘笑了笑:“那挺有福气的。”
安检口排队时,她正好排她俩前头。蔡秀琴一路问东问西,姑娘一一答得周到,声音不高不低。问到最后,蔡秀琴问:“姑娘你今年多大?”
“二十三。”
“哎哟,跟我闺女差不多大。”
姑娘笑了笑没接话。周素英站在后头,看着她的侧脸,总觉得哪儿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
登机后,三人恰好同排。飞机起飞时,蔡秀琴靠着窗睡了过去,呼噜打得震天响。周素英闭着眼假寐,引擎声嗡嗡的,太阳穴跳了两下。
旁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她没睁眼,只凭声音判断,姑娘从背包里拿出了什么,又放了回去。
飞机平稳后,姑娘轻声问:“阿姨,吃橘子吗?候机厅买的。”
她撕掉橘子瓣上的白络子,递过来一瓣,指尖干净。周素英接过来放进嘴里,确实甜。
“姑娘,你妈也是吉林那边的?”她随口问了一句。
姑娘顿了一下:“是。她去年走了。”
这句说得干脆利落,像早就讲过无数遍。周素英心里动了一下,想起老伴走后那些日子,她也是那样跟人说的,语气平稳,没有起伏。
“那你一个人出门,家里人放心吗?”
“家里没别人了。”姑娘笑了笑,“我爸走得早,我妈也没了。我自己照顾自己。”
周素英没有接话。她看着窗外云海,心里无端地堵了一下。老伴走的那年,她也是这么跟人说“没事、习惯了”的。说着说着,就真信了。
落地时天已经擦黑。大巴车载着一车人往酒店开。蔡秀琴坐前排,跟同团的人聊得火热。周素英坐在后排靠窗,掏出手机给女儿周颖发消息:到了。
那头隔了好一会儿才回:好,注意安全。
周素英看了两遍那四个字,收了手机。杨南莲恰好转头问:“阿姨,您女儿?”
“嗯,在外地工作。”
姑娘点点头:“真好。我想给我妈发消息,都没人回了。”
她说这话时声音轻快,但周素英注意到她的小指在相机带子上蹭了蹭,一下,又一下。她没有接话,只是装作没注意。
大巴在昆明市区拐了几个弯,停在快捷酒店门口。
领队分房卡,蔡秀琴和周素英一间,杨南莲就在隔壁。
半夜三点,周素英醒了,起来喝水。
经过走廊时,隐约听见隔壁传来很低的人声。
是杨南莲在打电话。语调跟白天完全不一样,没有那层不咸不淡的客气,带着一种紧绷的、急促的口气。听不清内容,但那个情绪,像跟人在争执。
周素英在门口站了两秒,抬脚走回了房间。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好一会儿才闭上眼。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留意那扇门。大概是六十岁的人了,日子过得闲,什么事都比别人多想一步。
她没想到,这一步,后来把她推进了一个坑。
02
第二天一早,大巴车出发。领队说今天逛昆明老街,吃特色美食。
蔡秀琴在车上兴高采烈,翻着手机攻略给周素英看:“你看这条街上有家过桥米线,上过电视的。”周素英应了一声,目光扫了一眼车窗外。
大巴走了约莫四十分钟,拐进一条僻静的岔路。
窗外的建筑从热闹街景渐渐变成灰扑扑的围墙,墙后头露出一栋白楼,楼顶竖着一行红字:国际细胞健康中心。
“各位叔叔阿姨,我们停一站,”领队站起来,满脸堆笑,“有个免费的健康讲座,听完领伴手礼,不耽误下午吃饭。”
车厢里一阵骚动。有人乐意,有人皱眉。周素英拽了一下蔡秀琴的袖子:“不去了,咱下车自己走。”
蔡秀琴犹豫:“来都来了,看看呗。”
大巴在停车场停稳。门口迎出来的工作人员已经端好了热茶,笑着喊:“叔叔阿姨们辛苦啦,进屋坐,凉快凉快。”
周素英没下车,坐在门口,冲领队摆摆手:“我不去了,身体不适。”蔡秀琴站在车门外看她:“那你自己坐着?我去看一眼。”
这时候杨南莲从后排走过来,她看了周素英一眼,然后转向领队:“阿姨不进去就不进去呗,人家出来旅游的,又不是出来开会的。”
领队脸色变了变,到底没多说什么。
杨南莲说完回头冲周素英笑了一下:“阿姨,那我也不进了。我在这陪您。”周素英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看了她一眼。
一小时后,大巴重新启动。蔡秀琴从中心出来,拎着一个印着“细胞健康”的帆布袋,满脸红光:“人家送了一盒蜂蜜,还有一张免费体检卡。”
周素英皱了皱眉:“你把报告给他们了?”
“就填了张表,”蔡秀琴含糊道,“人家说先建档,下次免费查。”
“身份证给了?”
“给了复印件。哎呀你烦不烦,又不收钱,你怕啥?”
周素英没再说话。但她注意到杨南莲坐在前排,低头摆弄相机,嘴角抿成一条线,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晚上回到酒店,蔡秀琴把帆布袋翻了个底朝天,掏出一张宣传单,大声念:“干细胞抗衰老,保护心脑血管,一次护理,年轻十岁。”她念完拿给周素英看,“你觉得真假的?”
周素英正在洗手,水声哗哗响。她关了水龙头:“真的假不了。但你要花几万块钱去做,不如把那几万块捐了。”
蔡秀琴撇了撇嘴,把宣传单塞回袋子。
第二天一早,领队宣布行程微调,多加一站“健康中心基地参观”。
蔡秀琴连声说好,拉着周素英的胳膊:“你看,人家中心说了,昨天建档的老客户,今天可以带一位家属朋友免费体验细胞活性检测。”
周素英沉默了一会儿,说:“去就去。”
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去。
大概是想看看,这个地方到底能玩出什么花样。
又或者,她心里隐约觉得,蔡秀琴那两万块钱的押金已经交出去了,总得有人去看看深浅。
大巴开到中心门口时,周素英看见杨南莲站在台阶上,低着头看手机,马尾辫垂在肩上。
她抬头的瞬间看见周素英,表情僵了一下,很快又换上了那个习惯性的笑容。
那一下的僵硬,周素英看见了。
她没说话,跟着人流走了进去。
03
大厅宽敞亮堂,墙上挂满各种荣誉证书和院士照片。
工作人员带着一车老人转了半圈,最后引进一间体检室。
几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站在里面,桌上摆着抽血的器具。
一个自称“王医生”的年轻人热情招呼:“叔叔阿姨,今天我们做细胞健康深度筛查,免费抽一管血,三天后出报告。”
蔡秀琴挽起袖子第一个坐过去,被夸了两句“血管好找,阿姨身体不错”,就笑得眯起了眼。
周素英站在旁边,盯着王医生拆采血针包的动作。
他拆包时,指尖碰了一下针头的位置。
周素英当过几十年护士,这个动作她看得清清楚楚。
正规操作,手不能碰针头。
她皱起眉,往后退了半步。
王医生抬头看她:“阿姨,您坐。”
周素英没坐:“我血稠,大夫说尽量别抽。”
“我们这是特殊的细胞检测,跟普通抽血不一样。”
“那我也先不抽了,空腹头晕。”
她编了个理由。
蔡秀琴急了:“你来了又不做,不白跑一趟!”周素英没搭话,视线落在蔡秀琴手里那张表格上,“委托检测人”那一栏,填的居然是自己名字。
她顿住了。然后重新坐回椅子上,对王医生说:“抽两管吧。来都来了,做得细一点,回去好跟女儿交代。”
王医生痛快答应了。
针尖扎进血管时,周素英面无表情。
她盯着两管暗红色的血慢慢注满试管,脑子里反复着一句话:她不是真想查,她是想看看这个地方能闹出什么名堂。
抽完血,她问了一句:“报告我自己带走吧?”
“可以,纸质报告到时候给您。”
周素英点点头,又补了一句:“我那管样本你们保存好。”
“您放心,我们样本都是独立封存的,检测完就销毁。”
周素英听了“销毁”两个字,心里咯噔一下。
她注意到垃圾分类桶里扔着几副用过的一次性手套,随意团着。
她还注意到,靠墙的操作台上,有几管没有贴标签的试管,就那么敞着口放在那里。
她记住了这些细节。
出门时,她趁人不注意,从口袋里摸出一只空的矿泉水瓶。
瓶子里原来有半瓶水,她倒进了旁边的绿植盆。
然后她把瓶子攥在手里,若无其事地上了大巴。
晚上回酒店,周素英关上门,把那只空瓶子放进行李箱的夹层里。蔡秀琴掀开被子问:“你那瓶子里装的啥?”
“水。”
“空瓶子还要放行李里?”
“保温杯漏水,备用的。”
蔡秀琴没再追问。半夜周素英翻了个身,听见蔡秀琴的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第二天下午,周素英的手机响了一声。
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短信:“周阿姨,我是中心的小王,您昨天的检测报告出来了,明天下午有空来取一下?另外我们有个细胞活性解读会,请了北京专家。”
周素英没回。她把那条短信截图存了下来,然后翻了翻蔡秀琴的白眼,问了一句:“你那个押金,交了多少?”
蔡秀琴的脸色不自然了一下:“没多少,就两万。”
周素英没说什么。
那两万块钱,怕是已经打了水漂。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臂上的针眼,针孔周围泛着淡淡的红,还没有完全愈合。
她把手放下,拉下袖子遮住了那个针眼。
窗外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最终一滴也没落下来。
04
第三天的行程照旧是大巴拉人、健康讲座、免费理疗。
周素英没去,在酒店床上躺了一整天。
蔡秀琴回来时手里又多拎了一袋东西:“今天讲了干细胞免疫疗法,说对癌症有效果,报名的不少。”
周素英隔着窗看她:“你信了?”
“我一个老姐妹,去年花六万做了个干细胞保健疗程,精神头比以前好多了。”
“你知道干细胞是什么吗?”
蔡秀琴愣住,笑了笑:“我不懂。人家说是高科技,能年轻几岁。”
周素英没有再说什么。
那天深夜,杨南莲没有回房间。
周素英半夜起来上完厕所,经过走廊时,看到杨南莲房间的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她在门口停了一下,听见里面有说话的声音。
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近乎哽咽的急促。
“你答应过我的……我妈那个名额,你们说好的……不能拖了……”
周素英站在走廊里,灯管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她本想走开,但那个声音里的东西太熟悉了。
老伴病重那阵子,她也是这样的动静,在走廊里给亲戚朋友挨个打电话,借钱,放下自尊,声音低到尘埃里。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没有再睡。
第二天早上,杨南莲出现在餐厅里,笑着跟她打招呼:“阿姨早。”一切如常。
但她眼睛下面多了一圈淡青色,粉底没盖住。
“你昨天跟朋友打电话呢?”周素英随口问。
杨南莲面色微顿:“没什么,一个以前认识的朋友。”
“借钱了?”周素英笑着问。
杨南莲动作停了一下:“没有,就是聊了几句。”她低头喝了两口粥,过了一会儿补了一句,“阿姨,有些人嘴上说得好好的,等你真有事的时候,影子都找不到。”
周素英没接话,只看着她的侧脸。那一刻她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这个姑娘跟那晚打电话时判若两人。
那天下午,周素英一个人出了酒店。
她在康养中心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绕到后街,找了个能看见侧门的奶茶店坐下,点了一杯最便宜的柠檬水。
两个小时里,她看见有六位老人从侧门进出,都穿着中心的统一马甲,出来时手里拎着东西,表情看起来很高兴。
她还看见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后门的卸货口,两个穿白大褂的人从车里搬出几个纸箱子,没有标任何标签。
箱子不大,但两个人抬得小心翼翼,像是里面装着什么金贵玩意儿。
她拿出手机拍了两张照片,然后起身走了。
晚上,杨南莲发来一条微信:“阿姨,明天有个免费的细胞活性体验项目,您要领一份吗?我带您去,不收费。”
周素英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她没有回“好”,也没有回“不去”。
她想起那天晚上杨南莲在走廊里的声音,想着那姑娘蹲在门内压着嗓子说“不能拖了”的样子。
她想了一会儿,打了两个字:“去呗。”
发送之后,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看着窗外昆明的夜色。城市灯火密密匝匝,远处有山影,在深灰色的天幕下像一道沉下去的屏障。
她不知道明天会碰上什么。
但她心里认定了一件事:蔡秀琴那两万块钱不能白扔,她自己胳膊上这个针眼不能白扎。
如果这个地方是在骗人,她得亲眼看到,亲耳听到,把证据抓在手心里才算数。
她关了灯,把被子拉上来,躺平。
隔壁隐约传来电视声,断断续续地响了一阵,然后安静了。
05
第二天下午,康养中心。
杨南莲带她走的是大厅旁边一条侧廊,穿过两道门,到了注射室。注射室不大,但干净,明亮,白色墙壁的角落摆着一台加湿器,嗡嗡地冒着白雾。
床铺上铺着一次性床单。床边的小推车上放着一袋输液,液体呈淡黄色,在灯光下有点浑浊。
周素英盯着那袋液体看了一会儿,然后坐到了床上。
护士来消毒左臂,用蘸了碘伏的棉签一圈一圈擦着皮肤。冰凉的触感让她微微颤了一下。
杨南莲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她靠门框站着,左手捏着相机的背带,捏得指节发白。
护士准备扎针的时候,杨南莲忽然开口了:“阿姨,等一下。”
周素英转头看她。
杨南莲走进来,拿起小推车边上的水杯,给周素英倒了一杯温水。她递给周素英时,手明显抖了一下,杯底磕在床头柜玻璃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阿姨,您……跟您女儿说过了吗?”
周素英看着她的眼睛:“没说。”
“那您做这个,她……”
“她管不着我。”
杨南莲握紧水杯,没再说话,退到门口。
周素英看到她垂着的那只手,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护士将针头扎进她左臂静脉,她看着那袋液体一滴一滴落下来,沿管道向上,慢慢缩成一条细流。
液体进入血管时,她感觉到一阵已经预料到的凉意,从肘窝处蔓延上来,像在皮肤底下渗开了一片水。
她一直看着天花板,白墙上一道细小的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旁边,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要打多久?”她问。
“大约四十分钟。”
护士答复后出去了,门掩上。注射室里只剩她躺在这张床上。过了一会儿,杨南莲又走进来,坐在门边的塑料凳上,低声说:“阿姨,我陪您。”
周素英没有转头。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液体输完后,护士拔了针,用棉球压住针眼,叮嘱她静卧观察半小时。
周素英按住棉球躺在床上。
蔡秀琴在门外探头问了一句:“怎么样?”被杨南莲轻声劝走了。
半小时后,周素英从床上坐起来。她穿好外套,拿上自己的包,走出注射室。
走到走廊拐角时,她去了趟厕所。
在隔间里,她蹲下来,从包底摸出一只透明的小密封袋,还有一个针管,那是她从家里带来的。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从自己胳膊上的静脉处又抽了一小管血,封装好。
她把密封袋塞进棉服的贴身内袋里。
这个动作,她做得极快,没有让自己犹豫。
晚上大巴车连夜开往机场。周素英坐在窗边,额头烫得像火炉。蔡秀琴摸了一把她的额头:“诶,你发烧了?”
“有点热。”
“要不要买点药?”
“不用,回去再说。”
蔡秀琴没再追问,靠着椅背睡了。
杨南莲坐在隔了两排的位置,路上没有说一句话。
飞机起飞时,周素英透过舷窗看到昆明的灯火变成稀稀疏疏的星点。
她的头越来越晕,左臂针眼的位置传来一阵阵跳痛。
她闭着眼,攥紧了外套内袋里的那管血。
06
回国第三天,周素英没去医院,先去了女婿何宏伟的单位。她在前台问“何大夫在不在”,等了一会儿,何宏伟穿着白大褂从住院部跑下来。
“妈?你怎么来了?”
“帮我验个血。”
周素英从外套内袋里掏出那只小密封袋。何宏伟接过来,看着她:“出什么事了?”
“你查了再说。”
何宏伟把她带到检验科,办了加急。
一个小时后,检验员拿着报告出来了,脸色不太对。
何宏伟接过报告扫了几行,眉头皱了起来,又转身进了里间。
周素英一个人坐在走廊长椅上,盯着对面墙上的电子屏。
屏上滚动着健康宣教的知识,她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约莫过了半小时,何宏伟出来了,身后跟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眼镜,白大褂上别着胸牌:检验科主任,曹建国。
曹主任手里拿着那份报告,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他摘下眼镜擦了一把,又戴上,看向周素英:“老大姐,这个血是你本人的?”
“是我的。”
“什么时候抽的?”
“三天前。”
曹主任沉默了一下,又问:“大姐,最近半年内,你有没有输过血,或者做过什么手术?”
周素英心里一沉,但面上没露:“没有。”
曹主任没有马上说话。他低头翻着手里的报告,翻到最后一页,又翻回来。何宏伟站在旁边,看了一眼曹主任的脸色,没有再追问。
“主任,”周素英开口,“有什么话您直说。”
曹主任把报告放在腿上,沉默了好一会儿:“老大姐,你这个血样里,查出了一套异体细胞嵌合现象。简单说,你身体里有一部分细胞,不是你自己长出来的。”
周素英的脑子懵了一下。她听懂了每一个字,但连在一起,她有点不想懂。
“什么叫不是我自己的?”
“就是你体内出现了一套别人的造血干细胞,正在参与正常造血。”曹主任说完顿住,握紧拳头,又松开,语气沉了一下,“这种情况,通常只会出现在骨髓移植或造血干细胞移植之后。”
“我没有做过那些。”
“你最近有没有做过任何……医疗美容、抗衰类的项目?”
周素英的手攥住了衣角。她沉默了几秒:“在云南,打过一针,说是干细胞。”
曹主任坐直了身体,张了张嘴又合上。
他盯着周素英看了将近十秒,站起来,走到窗边,将报告举起来对着光线又看了一遍。
然后坐回椅子上,半天没说出话来。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钟表的秒针声。周素英没有追问。何宏伟也没有。他知道的,这个问题背后的重量,他自己也扛不动。
“你那个针,在什么地方打的?”曹主任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发涩。
周素英摇了摇头:“我不打算告那个地方。”
“为什么?你身体里进去了来历不明的东西,你不想知道是什么?”
周素英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背,过了很久才说:“我想先知道我能不能活。等我知道这个,再考虑其他的。”
曹主任没有再问。他转头对何宏伟说:“安排住院吧。我跟血液科、免疫科开个联合讨论。”何宏伟点点头,转身去打电话。
那天晚上,周颖接到何宏伟的电话,她在加班。何宏伟的第一句话是:“你请个假,回来一趟。”
周颖在高铁站等车时给母亲打了三个电话。响了很多声都没人接。第四通,终于接了,是周素英的声音,比平时慢,而且低:“喂?”
“妈,你在哪?”
“在医院。你宏伟非让我做个详细检查。”
周颖的手握紧了手机:“你手机响了那么多声,怎么不接?”
“刚才在卫生间,没听见。”
周颖没有拆穿她。因为她听到电话那头,是护士站的广播在喊人的声音。她妈不在卫生间。
“妈,我明天就回去。”
“不用,我没事,你上班忙。”
“我明天回去。”
周素英沉默了几秒:“行。那你回来注意安全。”
电话挂断后,周颖坐在高铁站的椅子上,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她总觉得母亲这几天的语气有点不对,但具体哪里不对,她又说不上来。
她站起身,拖着行李箱走进检票口。
07
第二天下午,周颖到了医院。
推开病房门,周素英半躺在床上,左手臂上扎着留置针,脸色蜡黄。蔡秀琴坐在床边的塑料凳上,低着头,一看见周颖进门就站了起来。
“小颖,你来了。”
周颖没理她。她走到母亲床边,拿起床尾挂着的病历本翻看,上面的字迹潦草,但有几行她能看懂:“嵌合体”
“免疫异常”
“建议进一步排查”。她放下病历本,回头看向蔡秀琴。
“蔡姨,你跟我妈出去旅游,除了玩,还去了什么地方?”
蔡秀琴张了张嘴:“就是……就是去了一家健康中心,做了一个免费检查……”
“检查之后呢?”
“之后……”蔡秀琴的目光开始躲闪,“之后人家说有个项目,可以免费体验……”
周颖盯着她:“我妈血管里的东西,是哪儿来的?”
蔡秀琴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声音发颤:“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会变成这样。那个中心说,那个是高科技项目,能治病的,人家说好多人做了都说好……”
“好个屁。”周颖的声音冷得吓人。“我要是查出来是什么东西,一根一根算。”
周素英在旁边开了口:“小颖,别说了。”
“妈!你到现在还护着她?”
“我不是护着她。”周素英闭了一下眼睛,“我是说,你跟她发火没用。要查,就查那个中心。”
周颖愣了一下,这才回过味来。蔡秀琴坐在那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当晚,周颖在走廊打电话报了警。
何宏伟把检验报告和备份样本都整理好,提交给了刑侦大队。
民警第二天上门的,姓孟,四十来岁,看着很沉稳。
他跟周颖在走廊里谈了大半个小时。
“目前判断,大概率是一起针对老年人的非法行医、非法组织细胞买卖团伙。”孟警官说,“你们提供的样本很有价值。我们已经跟云南那边公安联系了,同步侦查。”
“那个跟她们一起旅游的杨南莲,”周颖问,“你们查了没有?”
孟警官顿了一下:“查了。她是那家中心的人,目前已经被控制。”
周颖走到病房门口,看到母亲正靠着枕头,望着窗外。
窗台上放着一只洗干净的保温杯,是杨南莲在旅行途中送她的。
杯壁上有两行小字,印着一行旅行标语:“去看天地辽阔,方知人间值得。”
周素英把那杯子翻了过来,杯底朝上,没有再看。
08
排异反应比预想来得猛。
住院第四天,周素英开始发高烧,三十九度八。
抗生素压不住,退烧药吃了几个小时又烧起来。
她整个人蜷在病床上,膝盖弓到胸口,咬着被角不吭声。
周颖坐在床边,看着母亲烧得嘴唇起皮,心里像有把钝刀子在割。她拿起棉签蘸水给她润嘴唇,一碰,周素英就缩了一下,皱眉。
“妈,疼?”
“不疼。”
但她整个身体都在微微发抖。
夜里十一点多,周素英突然侧过身,趴在床沿吐了。
吐的全是青黄色的水。
她一天没怎么吃东西,身体仍然一阵一阵地痉挛。
护士进来加了药,观察了一阵才走。周素英重新躺下,整个人像被抽干了一样,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妈,你为什么要去打那个东西?”周颖坐在床边,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周素英沉默了很久,久到周颖以为她睡着了。
然后她听见母亲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的:“妈觉得,你过得不容易。打个针能年轻几岁,说不定还能帮上你。”
周颖愣住了。她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想说“你需要帮我什么”,但她妈已经闭上了眼睛,嘴唇干裂,呼吸沉重。
那天夜里,周颖趴在床沿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半夜被动静惊醒,发现母亲正半撑着身子往床头柜上够什么。她赶紧站起来:“妈,你要什么?”
周素英摇摇头,重新躺下去:“没事。我就是想看看窗户关了没有。”周颖回头看了一眼,窗户关着。她知道那是假话。她妈是在找手机。
她想了想,没有点破。
第二天早上,蔡秀琴没有来。托跑腿小哥送来一罐鸡汤和一封信。鸡汤用密封罐装着,还温着。信封上没有字。
周颖拆开封口,里面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素英,我不求你原谅。那笔钱我一分没花,都交到派出所了。”
周颖把纸条揉成一团,走到垃圾桶前,又停住了。
她站了几秒钟,把那团纸展平,折好,放进口袋。
然后她把鸡汤盖拧开,倒了一碗,放在床头柜上。
周素英没有睁眼,但她的鼻子动了动,像是闻到了味道。
“她说什么?”
“没什么,让你好好养着。”
周素英没有再问。过了很久,她轻轻地说了一句:“汤要是凉了,就别喝了。”
“还没凉。”
周素英没有再说话。
09
住院第十天,孟警官来了。
他带来了消息,康养中心的负责人和几个核心人员全部落网。
在中心地下室的冰柜里,查获了一批疑似培养中的细胞制品,没有标签,没有生产批号,也没有任何审批文件。
“你母亲体内提取的细胞序列,和其中一批制品比对上了。”孟警官看着周颖,“那个制品的培养来源,目前还在鉴定。但从初步检查看,培养用的原始细胞,来源于一个普通人的血样。”
周颖的声音发涩:“什么叫普通人?”
“就是来路不明的个体供体。没有排查传染病的记录,也没有任何资质和许可。”
周颖靠在墙上,好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她终于明白了曹主任那天为什么沉默那么久。
那不是不能说的沉默,那是不敢说的沉默。
一个人身体里,流着另一个陌生人未经任何检测的血,这跟输血还不同,那些细胞会在她母亲体内扎根、分裂、复制,一生都清不掉。
“杨南莲呢?”
孟警官说:“她主动投案了。她交代,她是被那个中心利用的。她母亲也是受害者,死前被该中心安排了两次所谓的干细胞治疗。中心以减免债务为诱饵,让她配合拉客。”
周颖没有说话。她想起母亲说过的那句话,“跟秀琴没关系”,当时她还以为母亲是心软。
“杨南莲想见你母亲一面。”孟警官说完,补了一句,“她写了份情况说明,签了认罪认罚。她的大多数材料,都对我们破案起了作用。”
周颖说:“我回去问我妈。”
她回到病房时,周素英正靠着枕头,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被单。她看着女儿的表情:“问出来了?”
“问出来了。”
周素英望着窗外:“那个姑娘呢?”
“她投案了。她想见你一面。”
周素英又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不见。”
她的声音很平静,语气也很稳,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变化。
她只是在说完那两个字之后,微微闭上了眼睛,像是因为疲倦,也像是为了把某种情绪按回去。
周颖没有追问。她坐在床边,握住母亲的手。
过了好一会儿,周素英忽然说:“她送我的那个保温杯,还在吗?”周颖从柜子里拿过那只保温杯,递给她。
周素英接过来,拧开盖子,看了一眼里面。
空的。
干净得像从来没有装过任何东西。
她重新把盖子拧好,放在床头柜上。
10
三个月后。
周素英出院了。
身体恢复得还算可以,只是不如从前。
走路久了会累,右手偶尔发麻,提不了重物。
何宏伟开玩笑说:“妈,你现在免疫力比我都好。”她笑了笑,没有接话。
出院那天,周颖帮她收拾东西。床头柜上那只保温杯还在。周素英看了一眼:“把它收进行李箱吧。”周颖没问,照着做了。
回到家后,周素英把那包腌萝卜放进冰箱。她又拉开客厅的窗帘,阳光照进来,落在桌面上。她站了一会儿,把外套脱了,在沙发上坐下来。
她打开手机,翻了翻相册。
昆明那七天的照片,大部分是杨南莲帮她拍的。
有一张是她站在花田边上,笑得眼睛弯弯的。
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没有删。
但她也没有放大看。
第二天,她去了社区服务中心。
她在公示栏前站了十分钟,第二天,她托人搬了一张折叠桌到社区活动室门口。
桌上摆着一沓反诈宣传单,几本打印好的案例册,还有一块自己手写的牌子,歪歪扭扭地写着:“退休老人防骗咨询点,免费咨询,不收费。”
社区主任帮她在物业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当天下午来了两个老太太。
一个问“纳米理疗床垫能不能买”,一个问“老朋友带我去听保健品讲座该不该去”。
周素英坐在小马扎上,不紧不慢地一一解答。
后来每周二、周四下午,她都在那里。
她讲得不多,说得不紧不慢。
但每个来咨询的人,她都会盯着对方的眼睛问一句:“签过字没有?身份证复印件给过没有?交过钱没有?”问得很认真。
她说她见得多了,这些话,比好好听劝要紧十倍。
有一天下着小雨,她站在社区门口躲雨,忽然看见街对面有个人。
撑着旧伞,穿着灰扑扑的外套,很瘦,在雨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周素英认出了那个背影。
她没有喊。
那天夜里,她打开那只保温杯,倒了一杯热水端在手上,坐在客厅暗处喝了一口。
水是热的,白气袅袅升上来,模糊了窗上的灯光。
她拧紧瓶盖,把杯子放回柜子的角落,然后关灯睡了。
第二天,她又去社区活动室,坐在那张折叠桌后面。
太阳慢慢偏西,光线从桌面移到地上。
她翻开笔记本,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写得很慢:“熟人未必是坏人。坏的是人心头那道过不去的坎。”
合上本子,她听见窗外有人喊:“周姨,来两个新朋友想咨询!”她应了一声,合上笔盖,起身走出去。
阳光正好落在门口那张折叠桌上,把那几沓反诈宣传单烫得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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