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飘着隔夜的烟味。我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笔记本。唐荣轩站在白板前,手里的笔一下一下敲着桌面。
“这个项目干得漂亮,公司很满意。提成分配方面,经过慎重考虑……”他顿了顿,“按照项目贡献度,分了几个档位。”
他开始念名字。九个人的名字,一个一个往下过。念完了,白板笔在指间转了一圈,放下了。
“初版方案先这样。”他合上文件夹,“有什么想法,欢迎找我沟通。”
会议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名单上没有我,一个名字都没留。
我慢慢合上笔记本,站起身,椅子腿蹭过地面的声音很轻。
没有一个人开口叫住我。
回到工位,打开邮箱。
邮件列表里躺着一封客户方的系统升级通知。
时间刚好是今天,主题很明确:核心接口升级维护窗口期确定,请提前做好权限配置变更准备,由原实施方完成指定权限人的身份核验与二次授权。
我盯着那封邮件看了几秒。
窗外的阳光正打在屏幕上,白花花一片。
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把加密钥匙挂在工位抽屉的挂钩上,然后拿上外套,打卡,下班。
01
我叫彭志明,今年三十八岁。
在公司待了六年,干了六年技术。软件工程出身,话不多,不擅长开会汇报,也不擅长跟领导套近乎。每次评优、评先进,我都排在最末尾。
不是能力不行。
是我不争。
老婆张桂兰以前在超市做收银,干了八年。
今年三月份,超市换了新系统,她被人事叫去谈话,说“优化人员结构”,隔天就不用来上班了。
走的时候赔了一万二。
她没闹,晚上回家也没说难过,就是跟闺女说:“妈以后在家给你做饭,咱不点外卖了。”
闺女彭晓芸今年高三,成绩中上,数学薄弱。她把目标定在市重点大学,按现在的分数,还差一点。
我们家的房贷还剩十二年。每个月三千二。水电网物业加起来,千把块钱。加上吃饭、闺女学费、补习班……一个月开销没有七千下不来。
我有工资,八千五。张桂兰打零工一个月能挣两千。日子紧巴,但能过。
提成的钱,本来是奔着还房贷去的。现在没了。
那天我出公司的时候,天还没黑透。风有点冷,我裹紧外套,站在路边等了十分钟公交。手机震了好几次,全是陈曼婷发来的消息。
陈曼婷,二十七岁,去年年底入职。
年轻,脑子清楚,做事利落。
是唐荣轩招进来的,名义上是我的跟班,实际上谁都看得出来,那是唐荣轩培养的“接班人”。
她发来一条语音。
我点开听了,声音很小,像是躲在楼道里:“彭哥,你回家了?”我打字回复:嗯。
她又发一条:“那个名单……我刚刚看了所有公示,真的没有你。”我回:知道。
隔了一会儿,她又发了一条文字:“彭哥,要不你去找张总谈谈?唐哥那边你不好直接说的话,我去帮你说。”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停了很久。
最终回复:不用。管好你自己。落款时间比我的早。
我坐公交车回到家。推开门,厨房里有炒菜的声响。张桂兰围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闺女在房间里做题,台灯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回来啦?”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洗洗手吃饭。”
“好。”
“对了,咱闺女数学补习班老师说,周四晚自习可以加一堂冲刺课。”她一边翻锅一边说,“要不,让她去上?”
“多少钱一节课?”
“三百二。”
我看着灶台上锅里翻腾的青菜,心里盘算了一下这个月的余额:“先上着吧。”
菜端上桌,闺女也从房间出来了。她坐下之后,看着桌子上的菜:“妈,今天做饭了?你不是说家里菜没了。”
“你爸回来,我下班路上买了点。”
我低着头,把碗里的饭扒拉干净,没说话。
吃过饭,我坐在阳台上抽烟。
手机屏幕上还亮着唐荣轩在群里发的项目总结。
他写了很长一段:“项目圆满收官,感谢各位兄弟姐妹的付出。这个项目向客户展示了咱们团队的技术实力和协作精神,也为公司赢得了口碑。我相信,未来会有更多的合作机会等着我们。咱们一起,继续加油。”
下面跟了一排大拇指。我没有点开,也没有回复。我熄了烟,回屋打开电脑。
打开系统后台,调出接口权限管理页面。
这个系统的核心接口,从建设到上线,所有代码都是我一个人写的。
客户方的信息化负责人周总,当时在合同附件里加了一条:核心接口权限绑定原实施人,变更须原实施人与客户方共同确认。
这条款是周总加了私章的,张玉琼签过字。
唐荣轩不知道?
他当然知道。
交接的时候,他特意问过我:“志明啊,权限绑定的这个事儿,后面你自己怎么处理?要是你走了,这系统还能不能正常转?”我当时回他:“换人需要走客户方确认流程,临时授权的话,我可以配。”
他没接话。现在,我也不打算继续配了。
我点开用户管理列表,核对了一下当前授权状态:
管理员:admin。绑定个人账号。唯一。
授权模式:仅限本账号执行端口配置、密钥更新、接口变更操作。其他账号仅有只读和查询权限。
我盯着屏幕愣了一会儿。
手指搭在键盘上,想打一行字,又停住。
手机在旁边震动了一下,是张桂兰发来的:“闺女补习费后天交,别忘了。”我看了两秒,关掉屏幕。
第二天,我按时上班。
02
早上八点十分,我进了办公室。
先去了茶水间,倒了一杯热水,然后回到工位。
屏幕亮着,邮箱里躺着三封未读邮件。
第一封是系统监控平台的自动提醒:核心接口访问量正常,无异常。
第二封是唐荣轩发来的部门通知:周五下午项目复盘会。
第三封是陈曼婷发来的。
内容很短:彭哥,你来了吗?
我抬头看了她座位方向一眼,她正低着头,假装在看屏幕。
我打开文档软件,开始整理交接文档。
其实这个文档从我收到提成分配邮件那天起,就开始整理了。
七个月的项目,所有的配置文档、操作日志、接口说明、异常处理记录、客户方对接人联系方式……全都在里面。
我收拾了七个月的技术细节,分成了三部分。
第一部分是常规运维手册。
包括日常巡检、日志查看、数据备份、基本运维操作。
这些陈曼婷接手就能用,不涉及核心权限。
第二部分是接口模块的技术说明。
包含接口架构设计、代码目录索引、部署拓扑图。
这些东西给了她,她能看懂,但没有授权账号,她什么都动不了。
第三部分是权限管理相关的核心配置说明。
包括密钥管理、授权账号配置、审计日志归档……我没有放进去。
这一部分,我在文档里留了一行字:“如需获取完整配置说明,请联系项目核心技术人员获取。”谁是这个“核心技术人员”,不言而喻。
上午十点左右,唐荣轩从办公室出来,端着咖啡杯走到我工位旁边:“志明,交接文档准备得差不多吧?”
“差不多了。我下午发给曼婷。”
“好。”他笑了一下,“辛苦了啊。等项目稳定了,到时候我跟张总商量,再给你争取一些别的机会。”
我看着他的脸,笑了笑:“行。”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走了。
下午两点,我把交接文档发给了陈曼婷,抄送唐荣轩。没过多久,唐荣轩在群里回了一句:老彭很敬业,交接文档很规范。曼婷认真学。我没回。
陈曼婷倒是私聊我:“彭哥,文档我收到了,谢谢。里面好像有两处代码注释我没太看懂……”我回她:“拿不到授权账号,注释看懂了也没用。”
她回了一个问号。我没解释。
那天傍晚,我下班前最后一次打开系统后台。
又看了一遍那个界面。
授权模式:仅限本账号。
我在屏幕前坐了一会儿。
然后关掉电脑,拿起外套,打卡,走人。
回家的路上,我路过一家彩票店。站在门口愣了几秒,又走开了。
到家的时候,张桂兰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闺女在自己房间里,门挂着。
我换了鞋,准备去洗手。
“你那个提成的钱,公司什么时候能发下来?”她头也没抬地问了一句。
“快了。”我说。
“快了是什么时候?闺女补习费周五就要交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周末交。”
“周末?那上次说的还房贷的钱……”
“再说吧。”我拐进卫生间,开了水龙头。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外面的声音。
洗完手出来,我站在客厅里,不知道该干什么。闺女房间的门开了条缝:“爸,你最近怎么回来那么早?”
“项目结束了,不忙了。”
“那你能陪我做几道数学题吗?”
“行。”我说,“我看看。”
我坐在她旁边,翻开数学练习册。题目是函数的单调性。她给我指着第一步:“这里,我老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该求导……”
我看着白纸上的函数图像,脑子里却是系统后台那个权限配置界面。
我压住念头,说:“我看看这个题型。”她点头,又低头做了下去。
第二天,周三。
早上我进公司的时候,看到陈曼婷正站在唐荣轩办公室门口,两个人隔着门框说着什么。
陈曼婷看见我,立刻招手:“彭哥,你来一下!”我走过去,唐荣轩看了我一眼,把手里的文件夹合上。
陈曼婷指着我,语气有点急:“唐哥,这个系统我接手用了一下,发现接口权限配置很复杂,而且我登录进去之后,根本执行不了任何写操作。只能登录进去泡着。彭哥做的那些配置文件,我调用不出来……”
唐荣轩笑了笑:“你刚接手,还没熟悉。让志明带你一段时间,挨个模块过一遍。”
我看着他说:“没问题,要哪个模块讲哪个模块。”陈曼婷欲言又止,又看了唐荣轩一眼,没再说话。
唐荣轩回办公室之前,拍了拍我:“志明,这个项目你在做,客户那边也认可你。带好曼婷,对她来讲是个不错的锻炼机会。你多担待。”他没有再解释什么。
我回到工位,打开系统后台。
把登录日志调出来看了一眼。
陈曼婷今天上午登录了两次,第二次停留了约七分钟。
然后尝试执行了一个查询操作——成功了。
又执行了一个接口状态变更操作——被拒绝。
系统提示:您的账号未被授权执行此操作。请联系系统权限管理员。我盯着那条日志看了几秒,关掉页面。
下班前,张玉琼路过我工位,停了一下:“志明,客户方周总今天打电话过来了。问了句系统升级的事,还说想找你对接。我说你最近在忙交接,过两天去拜访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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