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的灯亮得晃眼,香槟塔旁挤满了人。大屏幕上,公司名字下面还滚动着上市成功四个红字。
我站在靠墙的位置,手里那杯温水已经没了热气。有人过来敬酒,也只叫我一声陈先生。
台上,林薇穿着深蓝色西装,宣布公司新的管理安排。她说完几句感谢,抬手请赵恺上台。
“经董事会提名,赵恺将出任公司总经理。”
掌声从前排响起来,很快铺满整个宴会厅。赵恺整理了一下领带,先看林薇,随后才朝台下欠了欠身。
他和林薇是大学同学。这些年,公司遇到难办的事,林薇总习惯先找他商量。
我没有鼓掌,只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底磕在玻璃台面上,声音不大,林薇却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仪式结束后,她带着赵恺走来。身后的秘书捧着一只灰色文件夹,脚步压得很轻。
林薇停在我面前,没有叫我去休息室。周围还站着客户、员工和几名公司股东。
秘书把文件夹递给她。她抽出里面的纸,推到我手边。
离婚协议四个字印在第一页,墨还带着新纸特有的涩味。我往后翻了两页,看见房子、存款,还有一笔生活补偿。
林薇声音不高,却足够让近处的人听清。
“签字,你吃软饭的日子到头了!”
旁边有人低头摆弄酒杯,也有人悄悄往后退。赵恺皱了皱眉,没有阻止,只说这种事最好换个地方谈。
“没必要。”林薇看着我,“旧账早就算清了。”
我把协议合上,掌心沾了一点香槟塔溅下来的甜酒。二十五年夫妻,她连最后这几分钟也不肯留给我。
我问她,所谓旧账,是不是包括公司刚起步时的那笔钱。
她抿了一下唇。
“那是家庭借款,公司后来已经还过。”
我点点头,把协议放回桌面。宴会厅里的掌声早停了,远处服务员正在收空盘,瓷器碰得叮当作响。
“林薇,公司上市的启动金,是我卖掉祖传秘方换来的。”
她脸上的笑没收住,像是忽然忘了下一句话。赵恺转头看我,几名老股东也从人群后面望了过来。
我把那杯凉透的水端起来,喝了一口。
“这笔账,恐怕不能由你一个人说清。”
01
四十五天前,上市日期刚刚确定。
那天早晨六点半,我在厨房煮小米粥。林薇胃不好,空腹喝咖啡会疼,我便切了半根山药放进去。
燃气灶的火苗发蓝,砂锅边沿冒着细泡。窗外有人推着早餐车经过,油条味顺着纱窗钻进来。
陈念前一晚从学校回来,睡到七点才起。她顶着乱发进厨房,从盘子里捏走一个刚剥好的鸡蛋。
“爸,我妈又不回来吃早饭?”
“昨晚说回来,早上没见人,估计睡公司了。”
这类话,我已经说得很顺。早些年还会打电话催,后来知道她开会时不接,也就不问了。
陈念咬着鸡蛋,看见灶台边放着保温桶。
“你还给她送?”
“顺路。”
其实不顺路。公司在城西,菜市场在城东,我上午还约了师傅修卫生间漏水。
吃过饭,我把林薇换下来的衬衣送去干洗,又给岳母订了降压药。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都记在冰箱门上的日历里。
哪天交物业费,哪天陪老人复诊,陈念的论文材料寄到哪里,我比她们自己清楚。
九点多,我拎着保温桶进了公司大楼。大厅刚换过上市倒计时牌,红色数字还剩四十五天。
前台姑娘是新来的,拦住我问找谁。
“林总。”
“有预约吗?”
我摇头。她看了看我的旧夹克,又看向我手里的保温桶,语气倒还客气。
“林总上午排满了,要不您先登记关系?”
我在来访单上写了家属。她接过去扫了一眼,旁边另一个年轻人凑近,小声问她我是不是经常来送饭的那位。
声音压得不算低。
“听说林总丈夫不上班,平时就在家。”
我把笔帽扣好,没有回头。十二年没进公司日常经营,在这些新人眼里,我确实只剩一个丈夫的身份。
前台打通秘书电话后,让我上二十六楼。电梯里贴着公司发展历程,照片从一间小厂房排到如今的办公楼。
最早那张合影已经换过。我站过的位置被裁掉了,只剩林薇和几个穿工服的人,背景里的旧招牌倒还看得清。
电梯门打开时,两个市场部员工正往外走。一个抱着样品箱,另一个认出我,笑着喊陈叔。
这声叔把我叫得有些生。论年纪,我只比他们部门总监大几岁。
林薇不在办公室。秘书说她陪赵恺去见承销团队,午饭也安排在外面,让我把东西留下就行。
保温桶放上桌时,底部还热。我顺手收起她昨晚吃剩的饼干袋,又把窗边快干死的绿萝浇了水。
秘书看着我忙,笑得有点尴尬。
“陈先生,您对林总真细心。”
“过日子嘛。”
这句话说出口,我自己都觉得轻。办公室的门半开着,外面不断有人经过,却没人问我以前做过什么。
公司刚成立那几年,我负责产品。配方改一次,锅边就守一夜,衣服上总有洗不掉的酱色。
后来陈念上初中,老人身体也不好。林薇说公司缺不了她,家里总得有一个人退下来。
我退了。起先还参加产品会,后来每月一次,再后来,新配方只偶尔发给我尝尝。
离开办公室前,我看见会议桌上摆着一摞招股材料。封面烫着银字,边角压得整整齐齐。
我没翻。上市是林薇熬了多年的事,也是我们这个家等了多年的事。
回到家,卫生间的墙皮已经被师傅铲开。潮气混着水泥味,地上落着灰白碎屑。
我蹲在门口挑瓷砖色号时,孙伯安打来电话。他退休后很少去公司,嗓门还是车间里练出来的那么响。
“老陈,上市那天你去不去?”
“去。林薇让秘书给我留了位置。”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只剩茶杯盖碰杯沿的声音。
“我问的不是庆功宴,是上市后的第一次股东会。”
我把两块瓷砖并在一起,看了半天,才发现颜色根本不同。
“时间定了?”
“还没正式通知。你这些年不露面,有些事也该问问了。”
师傅催我选哪一块。我指了颜色浅的那片,起身时腿有些麻。
“到时候再说吧。”
孙伯安叹了口气,没有继续劝,只让我别把请柬当成股东通知。
挂断电话,我洗了手。水从新拆开的墙缝里慢慢渗出来,在地砖上积成细细的一道。
晚上十一点,林薇才回来。保温桶原封不动放在她车里,粥早已结成一整块。
她脱下高跟鞋,揉着后颈说太忙,忘了吃。我重新给她下了一碗面,卧了两个荷包蛋。
林薇吃了几口,提起上市后的安排,说总算能松一口气。
我坐在对面,问庆功宴后是不是还有股东会。她夹面的动作顿了顿,很快又低下头。
“这种事公司会通知,你别听别人乱说。”
“孙伯安问我的。”
“他退休几年了,还操那么多心。”
汤面上浮着一层细油。她把碗推开,说吃不下了,明早还要开会。
我收碗时,她已经进了书房。门没有关严,赵恺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两人在核对上市流程。
我把剩面倒进垃圾桶,荷包蛋挂在碗边,还是完整的。
02
卫生间修好后,我开始整理储物间。上市临近,家里总有人送花篮和礼盒,再不腾地方,连门都推不开。
墙角放着一台旧电脑,是我退出公司经营前用的。机箱落了厚灰,散热孔里还卡着几根陈年的烟丝。
我年轻时熬夜改配方,困了就靠烟撑着。陈念闻不得味,我答应戒,后来真没再碰。
电脑接上电源,响了几次才启动。风扇转得吃力,像厨房用了多年的排气扇。
桌面还是老样子,文件夹按年份排列。我原本只想找几张旧厂房照片,给林薇做上市纪念册。
翻到二零一五年的项目目录时,一个编号让我停了下来。
那串编号由年份、品类和版本组成。格式很特别,我以前只在一份外部品牌作品中见过。
文件名后面写着终稿,建立日期比公司内部立项早。我点开,系统却提示文件损坏,只剩封面缩略图。
封面右下角有两个模糊的字。我把屏幕亮度调高,仍看不清,只觉得其中一个像锐。
我想起高锐。那几年他做过一套颇有名的旧方案,业内交流会上公开展示过,编号的写法与眼前这一串很接近。
也可能只是巧合。项目多了,数字撞在一起,并不稀奇。
我把文件复制到新电脑,进度条走到一半便停住。老硬盘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再试,仍旧如此。
抽屉最里面还有一只旧存储盘,银灰色外壳,贴着同样的项目编号。插口生了锈,侧边带一个小锁扣。
我试了几个家里常用的密码,都打不开。屏幕提示剩余次数有限,我便拔下来,放进装旧照片的铁盒。
中午,林薇回来换衣服。她看见储物间门口堆着纸箱,问我是不是又在翻陈年东西。
“想给你做本纪念册。”
她正在解袖扣,听见这话笑了一下。
“别弄了,公司的宣传部门都准备好了。”
我问她,早期项目资料要不要一起交给公司存档。她把换下的外套搭在椅背上,没有进储物间。
“旧电脑都淘汰多少年了,能有什么用。”
“二零一五年的资料还在。”
林薇抬头看了我一眼。窗帘没有拉严,一道白光落在她脸侧,眼下的倦色很重。
“那几年文件很乱,你别随便动,免得版本混了。”
说完,她拿起手机回消息。屏幕上赵恺的名字闪了一下,她直接拨了过去。
两人谈的是庆功宴座次。赵恺说供应商和老股东要分开坐,管理层名单也得尽快确定。
林薇走到阳台上,声音被玻璃门隔得发闷。我只听见她说,按原来的安排推进,不用再等。
她换好衣服就走了。门口那双拖鞋歪着,我弯腰摆正,发现她连水都没喝一口。
下午,我登录公司公开披露页面,下载了最新版招股资料。文件很厚,早期沿革只占短短几页。
关于公司最初资金来源,上面写的是家庭借款。没有出资人的姓名,也没有资金具体从哪里来。
这说法不能算全错,却把许多事压成了四个字。我盯着那一行,看了很久。
当初为什么那样安排,林薇知道,我也知道。只是后来每次对外介绍,她讲的都是自己如何带团队熬过头几年。
起初我不在意。夫妻之间,谁站在台前,谁守在灶边,好像没必要分得太清。
可招股资料不是采访稿。上面的每个字,都有人反复核过。
我给林薇发消息,问家庭借款是谁确定的表述。过了两个小时,她回了一句,让我有问题找财务负责人。
财务负责人是五年前才入职的,不可能知道公司最早那段日子。
我没有追问,转而给原来研发部的老同事打电话。号码已经停机,微信头像也几年没更新。
傍晚,赵恺亲自送来两张庆功宴请柬。他穿着浅灰衬衫,进门先把车钥匙放到玄关柜上,熟得像来过很多次。
“林薇忙,让我顺路送来。”
一张写我的名字,另一张写陈念。请柬烫着金边,里面只有宴会时间,没有其他会议安排。
我倒了杯茶给他,随口问上市后管理层是不是要调整。
赵恺捏着杯盖,笑了笑。
“上市公司嘛,总得更规范。具体还没宣布,我不好提前说。”
“庆功宴也归你管?”
“我帮林薇分担一点,她最近睡得太少。”
他说林薇时没有职务,也不带姓。大学同学叫惯了,二十多年一直如此。
我把请柬合上,问孙伯安坐哪桌。赵恺说老股东年纪大,安排在靠出口的位置,进出方便。
“他还问起你,说很久没见了。”
“等上市以后,我去看他。”
赵恺喝完茶便起身,临走看了一眼储物间。铁盒露在纸箱外面,银灰色的一角压着几张泛黄照片。
他没问,我也没解释。
夜里,旧电脑又自动重启了一次。屏幕蓝光映着空房间,那个项目编号仍停在文件列表里。
我拿纸抄下编号,夹进招股资料。至于铁盒里的东西,重新扣好锁,放进了书柜最下层。
第二天清早,赵恺发来宴会流程,请我确认家属席信息。附件最后还有一页管理层亮相环节,具体姓名暂时空着。
我回复已收到,没问那个空位留给谁。
03
上市前第三十二天,林薇难得在晚上九点前回家。她没换衣服,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到餐桌上。
我刚把排骨汤端出来,砂锅底还在木垫上冒热气。文件封面没有公司抬头,只写着经营参与确认书。
“趁陈念不在,咱们把这个签了。”
我擦干手,坐到她对面。文件一共四页,前两页说我长期不参与公司经营,后两页列着上市后的回避事项。
按照里面的内容,我不能以早期参与者身份接触管理层,也不能直接向员工了解经营情况。涉及股东事务,只能通过指定渠道提出。
“谁拟的?”
“法务。”
林薇盛了一碗汤,只喝了一小口。汤面浮着葱花,她拿勺子慢慢拨到一边。
“上市以后,公司和家庭必须彻底分开。你不懂新的监管要求,随便问一句,下面的人就要猜半天。”
“我问过谁,让你这么担心?”
她把勺子搁下,瓷碗发出一声脆响。
“不是担心,是提前把边界说清楚。”
我翻到签字页。确认书承认我曾提供产品建议,却把这些工作写成无偿家庭协助,不构成任何经营身份。
十二年前退出日常经营,是我们商量过的。我管孩子和老人,林薇守公司,那时没人说我从此与公司无关。
“这份东西,我不能签。”
林薇靠回椅背,眉头一点点拧起来。
“陈默,你已经离开十二年了。公司不是家里的厨房,不是谁想回来就回来。”
砂锅边沿的汤慢慢凉了,凝出一层薄油。我把文件推回去,问她是不是还有别的安排没告诉我。
“你指什么?”
“管理层调整。”
她看了我两秒,拿起手机翻了翻,像是在确认一件普通行程。
“赵恺会被提名为总经理,上市当天宣布。”
我先前在流程里看到的空位,终于有了名字。可这件事,公司不少人已经知道,我这个股东却要在饭桌上追问。
“什么时候定的?”
“讨论很久了。”
“为什么没人通知我?”
林薇脸上露出一点疲色。
“你又不参与经营。再说只是提名,后面有正式程序。”
我低头看那份确认书。它来得正是时候,像一道提前砌好的墙。墙那边是她和赵恺,墙这边只剩一桌饭菜。
“你让我退出,又拿退出当理由。林薇,这不合适。”
“当初是你自己愿意回家的。”
“我愿意管家,不等于愿意被删掉。”
她站起来,在餐厅走了两步。高跟鞋没有脱,鞋跟敲在地板上,一下接一下。
“公司最难的时候,你不在会议室。融资、渠道、工厂停产,哪一样不是我和赵恺扛过来的?”
“产品出问题时,你也找过我。”
“顾问意见和经营管理不是一回事。”
我看着她。以前她半夜拿样品回来,会坐在厨房等我尝完。太咸还是回味发苦,我说一句,她便记一句。
后来样品袋变成合同,厨房里的话也少了。许多变化不是突然发生的,日子挨着日子,人也就习惯了。
我把确认书收拢,没有撕。
“这份文件先放我这里。”
“不行,公司要归档。”
“我需要找人看。”
林薇伸出的手停在半空,随后收了回去。
“你准备找谁?”
“懂这些的人。”
她盯着我,像第一次发现我也会把话留一半。过了片刻,她拎起包,只说三天内必须给答复。
门关上后,餐厅里只剩排骨汤的油腻味。我把两只没动过的碗端进厨房,水龙头冲了很久,碗沿还是滑。
第二天上午,我给孙伯安打电话。没提确认书,只问上市后的第一次股东会定在什么时候。
“庆功宴第二天,上午九点。”
“正式通知发了吗?”
“昨晚发到股东邮箱了。你没收到?”
我打开多年不用的旧邮箱,垃圾邮件里躺着一封会议通知。收件时间是凌晨,附件需要密码。
孙伯安在电话那头咳了两声。
“老陈,你还认不认自己是股东?”
我望着书柜最下层的铁盒。
“先把通知转给我。别的,见面再谈。”
04
上市前第十天,林薇连续三晚没回家。秘书说她住在公司附近的酒店,方便早晨参加路演彩排。
我没有再送饭。冰箱里的山药放久了,切开后中间发黄,只能连同坏掉的青菜一起扔掉。
那天下午,我去书房找打印纸,无意间碰醒了林薇留在家里的平板。屏幕上停着一封尚未发送的邮件。
标题是婚姻财产处理方案。
我没有点开邮箱,只看见自动展开的附件预览。第一页写着我和林薇的姓名,下面是离婚协议草稿。
空调出风口正对书桌,纸篓里的购物票据被吹得沙沙响。我关掉空调,把平板放平。
协议写得很细。房子归我,存款按比例分割,她另行支付一笔婚后收益补偿。
公司部分只有一段。早期家庭借款已由历年家庭支出及财产安排偿清,双方对此不再主张权利。
我把这一段看了三遍。
那些年公司发给家里的钱,有工资,有分红,也有我应得的顾问费。如今全被装进偿还二字,连投入是什么都不再提。
平板忽然响起来,来电人是林薇。我接通后,她先问文件是不是被我看见了。
“看见了。”
那边有开门关门的杂音。她走到安静处,声音恢复了平常的利落。
“本来想等上市以后再跟你谈。”
“协议什么时候准备的?”
“一个多月前。”
也就是说,她让法务拟经营确认书时,离婚草稿已经有了。那道墙不是为了规范,是为了先把我隔出去。
我问她,早期投入为什么写成已经偿清的家庭借款。
“这些年你没收入,家里的支出都是公司收益。房子、存款,还有陈念读书的钱,你算过吗?”
“公司收益里有我的部分。”
“你没有参与经营。”
又是这句话。像一把用钝了的刀,每次落下都不见血,却把旧日子一点点刮薄。
“林薇,你真觉得我在家十二年,等于什么都没做?”
电话那头安静片刻。她再开口时,语气软了一些,却仍没有退让。
“我会给你足够的钱。你以后不用为生活发愁。”
“我要的不是赡养费。”
“那你要什么?”
我看着协议上的姓名。二十五年,最后竟要靠一份附件来问彼此想要什么。
“承认公司不是你一个人起家的。”
她呼吸重了些。
“最早那点投入,公司早就翻了不知道多少倍。没有后面这些年,它什么都不是。”
“所以最早的人也什么都不是?”
平板里传来赵恺提醒会议开始的声音。林薇没有避开,只压低嗓音,让我别把夫妻问题扯进公司。
我问她,离婚准备什么时候宣布。
“上市当天。”
这四个字说得很快。她大概演练过许多次,连停顿放在哪里都想好了。
“为什么一定是那天?”
“所有旧关系一次处理干净,省得以后反复影响公司。”
我握着平板边缘,手心被金属外壳冰得发麻。她把二十五年的婚姻叫作旧关系,和淘汰的设备、作废的合同没什么分别。
“陈念知道吗?”
“不知道。我们先谈妥,再告诉她。”
“你连谈都没有,只给了结果。”
林薇那边有人敲门。她匆匆说晚上回来,电话便断了。
我在书房坐到天黑。楼下卖菜的三轮车经过,喇叭反复喊着两块钱一把的青菜,声音拖得很长。
晚上十点,林薇回来了。她把正式打印的离婚协议放在桌上,补偿数字比草稿多了一些。
“这套房归你,存款也多分给你。够你安稳过后半辈子。”
我没碰那份协议。
“我的早期投入呢?”
“已经说过了,属于家庭借款,也已经偿清。”
“如果不是借款呢?”
林薇脱外套的动作停了一下。
“陈默,别在这时候翻旧账。上市不是我们两个人的事。”
她去浴室洗澡,水声隔着门传出来。我走进储物间,搬开两个装礼盒的纸箱。
最里面有一只樟木匣,是父亲留下的。铜扣发黑,打开时带出一股陈旧的香料味。
秘方转让合同就压在底层。纸页边缘已经发黄,受让方印章仍然清楚。
我没有把合同铺开,只装进牛皮纸袋。旁边另有几份旧文件,我看了看,也一并收好。
浴室的水声停了。林薇在外面叫我,说她明早还要用白衬衣。
我把纸袋放进带锁抽屉,拿出熨衣板。蒸汽从衬衣领口冒出来,湿热地扑在脸上。
那晚我们睡在同一张床上,中间隔着半臂宽。她很快睡着,我听着空调外机一阵阵低响,直到窗帘缝里透进晨光。
05
“这笔账,恐怕不能由你一个人说清。”
宴会厅里没人接话。林薇站在我对面,脸上的笑淡了,目光落在我手边的离婚协议上。
“陈默,今天是什么场合,你应该清楚。”
“正因为清楚,我才等到你说完。”
我从椅背上取下外套,拿出随身带来的牛皮纸袋。封口折了两道,边角已有些软。
赵恺往前半步。
“有事去休息室谈,别影响客人。”
“协议是她当众给的,账也在这里算吧。”
附近几桌没人再碰筷子。台上乐队停了演奏,只剩音箱里轻微的电流声。
我打开纸袋,先取出秘方转让合同,又拿出银行转账凭证。纸张塑封过,日期和金额没有褪色。
二零一二年,我三十四岁。父亲留下的食品配方被我一次性转让,所得二百八十万元,全部转入公司筹备账户。
“你说这是家庭借款。”我看着林薇,“哪一份还款记录,能对应这二百八十万元?”
她没有伸手,视线却停在银行印章上。她当然认得,当年转账那天,是我们一起去的柜台。
后排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孙伯安从老股东那桌走过来,鼻梁上还架着看菜单用的老花镜。
他拿起转让合同看了一遍,又看银行凭证。
“是真的。当年厂房押金、设备首款和第一批原料,用的就是这笔钱。”
有人低声问,既然是投入,为什么招股资料只写家庭借款。
林薇终于开口。
“早期财务处理有历史原因,不代表陈默现在有经营权。”
“我今天没说经营权。”
我又从纸袋里抽出股东协议。十二年前签下的名字都在,纸页上还有孙伯安当年按过的红手印。
协议写明,我以启动资金及前期产品成果取得百分之十八股权。该部分属于个人权益,没有转让,也没有清偿条款。
林薇翻到最后一页,唇角绷得很紧。
“这份协议后来调整过。”
“调的是代持方式,不是股权归属。”
我的律师从人群外走来。他傍晚便到了,只是一直坐在宴会厅侧门附近。
律师把历次变更摘要放在桌上,没有评价婚姻,只说明现有文件仍能证明权益延续,需要在明早股东会前核验。
林薇抬头看我。
“你连律师都带来了?”
“你也带了离婚协议。”
她握着那几页纸,手背被宴会灯照得发亮。赵恺低声提醒她不要当场回应法律问题。
孙伯安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
“还有一件事,我得替老伙计们说清楚。”
他叫来另外三名老股东。几个人年纪都大了,有一个走路还拄着木杖,却把各自保留的协议复印件带在身上。
公司成立初期,我们约定,涉及创始权益变更、核心管理层任免等事项,由几名老股东协商表决。
这些年我不露面,他们也很少主动发声。可约定没有废止,我们合计掌握百分之三十八表决权。
赵恺脸色变了。
“明早的议案已经排好,临时改变立场会影响会议。”
孙伯安把老花镜塞回口袋。
“议案能排,票也得让人投。谁当总经理,不能在酒桌上说完就算。”
这话落下,人群里起了一阵压低的议论。刚才看我的那些目光也变了,有人重新叫我陈总,有人忙着往远处躲。
我并没应那些称呼。过去十二年没人这么叫,今天几张纸摆出来,称呼便长了腿似的跑回来,听着并不顺耳。
林薇把协议放回桌面。
“陈默,你想要多少?”
“先纠正那句吃软饭。”
她看了看四周,喉咙动了一下。
“我刚才情绪不好,用词不合适。”
不是道歉,只是用词不合适。像产品包装上印错一个字,改掉便算处理完了。
我把银行凭证推近一些。
“二百八十万元启动资金,百分之十八个人股权。我要你承认,这家公司有我的投入。”
“钱的来源我承认,公司的价值却不是靠这一笔钱撑到今天。”
“没人抹掉你这些年做的事。现在被抹掉的是我。”
陈念从宴会厅门口跑进来。她大概刚下高铁,书包还背在肩上,额前都是汗。
她看见桌上的离婚协议,又看了看我和林薇,脚步慢下来。
“你们非要今天这样吗?”
我没有回答。林薇转开脸,让秘书先带她去休息。
陈念没动,只把书包摘下来抱在怀里。周围都是认识或不认识的人,她连问一句为什么都找不到合适的声音。
律师把另一只证物袋放到桌上。里面装着那只旧优盘,标签上的项目编号朝上。
他说明,存储盘已通过技术方式读取,里面保留着二零一五年某项目方案的多次修改记录。具体权属和责任尚待原作者核验。
林薇看到编号,脸色忽然沉下来。
“这东西你从哪里找到的?”
“家里的旧电脑旁边。”
“你打开了?”
“只做了完整备份,没向外发。”
赵恺看向林薇。两人没有交谈,神色却都比看见股权协议时更谨慎。
我的律师提醒,若材料涉及公司早期项目,股东有权要求依法进入内部审查。明早九点,董事会还将表决赵恺的任职事项。
宴会厅墙上的电子钟显示十点四十。距离午夜,只剩一个多小时。
律师把拟好的方案放在离婚协议旁边。林薇可以用名下婚前商铺置换我部分个人股权,双方同时确认早期投入,争议暂不带入次日表决。
若她拒绝,旧项目记录将按程序提交董事会审查。因离婚协议已在众人面前出现,相关争议也可能随审查被外界知悉。
我没有让她立刻放弃公司,也没有要求撤掉赵恺。只是午夜前,她必须在两条路里选一条。
林薇盯着置换方案,迟迟没有翻页。那间商铺是她结婚前买的,位置很好,这些年一直对外出租。
我将二零一二年秘方转让款凭证和百分之三十八表决权协议推到林薇面前。律师又取出旧优盘,里面是她二零一五年方案的修改记录。
明早九点董事会表决赵恺任职;可在那之前,旧优盘要先回答林薇当年究竟知不知道方案的来路。午夜前,她要决定,用婚前商铺置换我的股权,或让记录依法进入董事会审查,并随争议公开。
她抬眼盯着我,声音发哑。
“你连女儿的生活也要押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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