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三的傍晚,刚落过一场雪。
我拎着垃圾袋出门,正瞧见李奶奶佝偻着腰站在楼道口,手里捏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
她踮着脚往路灯下凑了凑,像在核对什么,数了两遍,才小心翼翼塞进棉袄内兜里。
这是这个月第三回了。
李奶奶两个儿子都在美国,每月退休金一万多,穿的衣服还是五年前的旧棉袄。
可她每月雷打不动往一个陌生地址汇出去五千块钱,收款人叫邓正诚。
我问过一次,她脸色当场变了。
这老太太,藏着事呢。
01
那张汇款单,是我在楼道口捡到的。
那天下午暖气管道漏水,保洁老周垫了几块纸板挡水。我拎垃圾出去,一脚踩上去,低头看见纸板角上粘着一片白纸,被鞋底蹭得全是灰印子。
我弯腰揭下来,刮了刮灰,几行打印的字露了出来。
收款人:邓正诚。汇款金额:五千元。汇款人:唐淑英。
唐淑英就是李奶奶的大名,可这名字在这栋楼上没人叫,大家都喊她李奶奶,连她本人都快忘了自己还有个大名。
我捏着那张汇款单站在楼道口,愣了好一阵。
李奶奶今年八十了,老伴儿五年前走的。
两个儿子都在美国,老大叫李国栋,在费城当教授,老二叫李国梁,在洛杉矶做程序员。
说得好听是光宗耀祖,说得难听些,这俩儿子,我在这儿住了七年,一个都没见着过。
李奶奶每月退休金一万多块,在小县城算是顶宽裕的了。
按理说这日子该过得舒坦,可她买菜专挑菜市场最便宜的摊子,一件黑棉袄从入冬穿到开春,洗衣机坏了她舍不得换,手洗了整整三年。
省成这样的人,每月往外寄五千?
我把汇款单折好装进裤兜,回家后一晚上没睡踏实。
老伴儿徐淑芬见我心神不宁,问我怎么了,我没提汇款单的事。
倒不是想瞒她,是自己还没捋明白,不知道从哪说起。
第二天一早,我下楼遛弯,看见李奶奶拎着旧布袋往后门走。
她腿脚不好,走路一瘸一拐的,那个布袋里塞着个鼓鼓囊囊的东西,把布面撑出一个方方正正的轮廓。
我心里一动,没声张,远远跟了上去。
李奶奶穿过小区后门,拐了两个弯,进了邮储银行网点。我站在马路对面等了十来分钟,看见她推门出来,布袋瘪了,手里空了。
她站在台阶上停了一会儿,抬手揉了揉脸,吸了一口气,才迈步往回走。
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也没理,就那样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了回来。
我闪到电线杆后面,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韩淑芬后来问我:“你最近老盯着对门看,到底咋了?”
我说:“李奶奶不对劲。”
“咋不对劲?”
“她每个月给一个陌生人汇五千块钱。”
徐淑芬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毛线:“她儿子知道不?”
“儿子都在美国呢,知道个屁。”
“那你问过她没有?”
问过。那天我在楼道里碰见她,试探着提了一句“李奶奶您最近老寄信呢”。话还没说完,她的脸色就变了。
我头一回看见一个八十岁的老太太脸上露出那种表情。
嘴唇绷成一条线,目光直直地盯着我,像被人踩了尾巴。
僵了好几秒,她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不该问的别问。”
说完转身开门,进屋,门关得咔哒一声响。
那以后我就没敢再提。可每次看见她佝偻着身子提着那个旧布袋出门,我心里那团疑云就厚一层。
02
刘石头来的时候,整层楼的声控灯都亮了。
“姑!姑!我来看您了!”
他嗓门大得像卖菜的小贩,提着两箱牛奶站在门口,堆着一脸笑。
李奶奶打开门,看见是他,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欢迎也说不上不欢迎,侧了侧身子让他进去。
刘石头五十来岁,在县城开了个小五金店,日子过得紧巴,但那张嘴厉害,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平时半年不登门,登门必带东西。
那两箱牛奶,上次来的时候买的也是这个牌子。
他进屋把牛奶往茶几上一搁,一屁股坐到沙发上,二郎腿翘起来,目光却没闲着。先扫了一眼墙角的柜子,又瞟了一眼电视柜下面那个带锁的抽屉。
“姑,最近身体咋样?”
“还好。”
“腿还疼不疼?我上回给您买的膏药贴了没?”
“贴了。”
“姑,我跟您说个事。”刘石头压低嗓门,身子往李奶奶那边凑了凑,“我听说咱这小区有人搞什么投资理财,专骗老人家的养老钱。您可别听人家忽悠,钱放在银行里最稳当。”
李奶奶没接话,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坐着。
刘石头又说了几句,见老太太不接茬,话锋一转:“姑,您那存折搁哪儿呢?可别放家里,现在小偷多。”
李奶奶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我那个存折,锁着呢。”
“锁哪儿了?”刘石头追问。
“你管锁哪儿了。”
刘石头噎住了,干笑两声:“我这不关心您嘛。”
我在楼道里听得真切,心里腻味得不行。这刘石头哪是关心老太太,分明是惦记老太太那套房子和存折里的钱。
李奶奶像是看穿了他那一套,站起来说锅里炖着菜,下了逐客令。
刘石头屁股还没坐热就被撵了出来,脸上有些挂不住,站在楼道里悻悻地整了整衣领。
看见我,他又挤出一个笑:“萧哥,你说我姑这老太太,脑子越来越糊涂了。她那么大岁数了,钱放在自己手里多危险啊,我帮她保管,她还不愿意。”
我没接他的话,只说:“你姑精明着呢。”
刘石头撇撇嘴,压低声音说:“精明啥啊,你知道不,她每个月往外面寄五千块钱,寄给一个叫什么邓正诚的。”
我心里猛的一跳,面上装着没当回事:“你咋知道的?”
“我上回帮她收拾屋子,翻了翻她抽屉,翻着张汇款单。”刘石头嗓门又高了,“五千块啊萧哥!一个月五千!一年六万!这钱要是搁在我这儿,我能给他翻出花来。”
他说完可能也觉得不妥,干咳两声,摆摆手下了楼。
我站在楼道里,心头的疑云越来越浓。
那个叫邓正诚的人,到底是谁?
03
过了几天,我去小区门口修鞋摊修外套拉链。
修鞋的是彭翠花,五十多岁,胖胖的,一双巧手,嘴巴也碎,整天坐在那儿,小区里的大事小情没有她不知道的。
“萧师傅,这拉链头换一个就行,别换整条的,白花钱。”彭翠花说着,手里钳子一转,把旧拉链头卸下来。
我看着她的手,随口聊闲篇:“翠花,你家原来是不是红河那边的?”
“是啊,红河乡的,嫁到县城来二十多年了。”
“那你认识我们楼上那个李奶奶不?就那个退休老师,瘦瘦的,天天穿件黑棉袄的。”
彭翠花手指一顿,抬起头:“你说唐老师啊?认识啊,她在红河乡中学教了好多年书呢,我表姐家孩子上过她的课。”
我心里一动:“她教什么的?”
“语文,还当过班主任。”彭翠花低头继续修拉链,“唐老师那人可好,我表姐说,她对班上学生跟亲生的似的。有个男娃,爹妈都没了,穿得破破烂烂的,她天天给那个娃带饭,冬天还给他织毛衣。”
我心头一紧:“那男娃姓什么?叫啥?”
彭翠花想了想:“好像姓邓……名字记不太清了,叫小……小什么来着,小诚?对,小诚。那个娃跟着唐老师读了好几年书,后来好像考上大学了。”
邓正诚。
我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外套衣角。
彭翠花没注意到我的异常,自顾自说了下去:“后来唐老师就调走了,调到县里来教书了。那个小诚好像还留在红河,再后来听说也出去读书了,就没什么消息了。”
我付了钱,拎着外套站起来,腿肚子有点发软。
小诚,邓正诚。这两个名字像两块碎磁铁,吸在了一起。
李奶奶每月寄五千块钱给一个她曾经教过的学生。那个学生早年没了爹妈,她供养他读书,后来她调走了,他上大学走了,两人就断了联系。
如果仅仅是曾经的学生,她为什么要瞒着所有人?为什么提到这个名字,她脸色会变成那样?
而且我算了算,彭翠花说那个男娃跟李奶奶读了好多年书,那起码得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
如果那时候男娃十几岁,现在也四十大多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成年男人,用得着李奶奶每月接济五千块钱?
我在回家的路上来回琢磨,越想越觉得这事不是接济那么简单。
晚上,我把这事原原本本跟徐淑芬说了。
她听完沉默了半天,说:“老太太不会是被什么人骗了吧?几十年前的学生,现在啥样谁也不知道,万一是骗子呢?”
“可那汇款单上的名字是真的啊,彭翠花记着那个人。”
“那也不能证明现在收钱的这人就是当年那个娃啊。万一有人冒名呢?”
徐淑芬这话倒是提醒了我。李奶奶八十岁了,平时不怎么上网,万一真有人利用她当年的感情骗钱呢?
我越想越不放心。第二天上午,我趁李奶奶出门遛弯,悄悄去她家门口站了一会儿,又觉得自己像个贼,赶紧回了屋。
这老太太身上的秘密像一只刺猬,想抓,又扎手。
04
李奶奶是在菜市场摔的。
她买了两斤白菜,付完钱脚下踩到一片水渍,腿一软,整个人往后仰了过去,摔在台阶沿上。
旁边卖菜的老孙头吓了一大跳,赶紧把她扶起来,给她送到了家门口。
我去看她时,她正坐在床上,膝盖肿了一大块,青紫色的。她嘴上还逞强:“没事没事,就摔了一下。”
我说:“李奶奶,您这样不行了。一个人住着,要是再摔一回没人发现,那得出大事。”
她沉默了一阵,叹了口气:“那找个保姆吧。”
蒋恨玉是第二天中午来的。
四十来岁,齐耳短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羽绒服,脚上一双旧运动鞋,干干净净的。
进门叫了一声“李老师”,也不多话,把袖口一挽,就开始收拾屋子。
扫地、擦灶台、把油污的窗玻璃擦得透亮,然后找出针线盒,把李奶奶那件裂了口的棉袄领子缝得整整齐齐。
李奶奶难得的露出了一点笑模样:“小蒋手脚真麻利。”
蒋恨玉就笑笑,继续忙。
我也觉得这护工不错,踏实话少眼里有活。可没过几天,我就发现了蹊跷。
李奶奶每天午饭后要睡一个来小时。蒋恨玉就趁这个空档,去阳台上打电话。
她每次都在同一个位置站着,面朝外,一手举着手机贴在耳朵上,另一只手搭在栏杆上。
声音压得极低,隔着窗户和一段距离,我一个字都听不清。
只能从她的背影看出些端倪,她的肩膀有时候微微弓着,像是坐姿不正的人,或者说什么话时整个人缩了一下。
有好几次,我看见她打完电话站在那儿不动,抬起手抹一把脸,才转身进屋。
这不像是在跟家里人打电话。
我心里存了疑,又不好当面问人家,就趁蒋恨玉下楼倒垃圾的工夫,拦住她搭话:“小蒋,你老家哪儿的?”
“平川的。”
“家里几口人?”
她顿了一下,目光微微垂下去:“……就我自己。”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平稳,脸上没什么波澜,但我注意到她捏着垃圾袋的手紧了紧,指甲陷进了塑料袋里。
我没有再问下去,打了个哈哈就回了家。
当天下午,我骑着电动车去了一趟县城那家劳务中介公司,说家里想找个保姆,问最近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中介的人翻着登记簿说,最近没派过人去你们那一片。
我心里一紧:“没派过?那蒋恨玉是哪个中介介绍来的?”
中介的人想了想,摇摇头:“你说那个蒋恨玉啊,她不是我们派去的。”
我骑在回家的路上,满脑子都是问号。
蒋恨玉如果真不是中介派来的,她是自己找上门的,那她是谁派来的?她为什么要到李奶奶家当护工?
我又想起她站在阳台上打完电话抹眼睛的背影。
这个人身上,有秘密。
05
冬至前夜,李奶奶倒在了楼道里。
那天晚上十点半,我正坐在客厅里看天气预报,徐淑芬已经睡下了。电视里播的是寒潮蓝色预警,说明天要降温到零下六度。
忽然,楼道里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重物砸在了水泥地上。
我心里一激灵,关掉电视推门出去。
李奶奶侧躺在楼道地上,头歪着,一只手向上抓着,像是想抓住扶手却功亏一篑。
她整个人僵在那里,嘴唇紫乌色的,眼睛半睁半闭,喉咙里发出一阵异常尖锐的声音。
我两步冲过去蹲下来:“李奶奶!李奶奶!”
她的大拇指死死抠着地砖缝,像是要抓住什么,口中发出含混不清的声响,口水顺着嘴角淌了出来。
蒋恨玉从屋里冲了出来,她鞋都没穿,光着脚,一把推开我蹲下来。
她掐住李奶奶的人中,指甲掐得很深,掐出了血印子,另一只手颤抖着拨通了120。
急救车来得很快。
担架抬出去的时候,李奶奶被裹在蓝白相间的褥子里,脸色灰白,像一张揉皱了的旧报纸。
她似乎还有一点意识,头微微侧了一下,浑浊的眼睛努力寻找着什么。
我凑过去。她忽然抬起手,干枯的手指紧紧攥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八十岁的老太太。
“跟……跟小诚……”她嘴里像含着一口浊痰,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挤出几个字,“妈……对不起他……”
她的目光直直地望过来,眼睛里有一个漩涡。
然后,她的手指慢慢松开,被担架抬上了救护车。
急救车呼啸而去,楼道里重新安静下来。
声控灯灭了,又被蒋恨玉跺脚跺亮,明晃晃的白光照在地上,我手背上的皮肤上,还残留着她指节的冰凉,像被什么烙了一下。
小诚。又是这个名字。
彭翠花提到过,李奶奶的汇款单上有,现在她脑梗发作,这辈子可能都说不清话了,喊的也是这个名字。
我站在楼道里,感觉窗外的风吹得骨头缝里都是凉的。
蒋恨玉坐在急诊室门外的塑料椅上,整个人蜷成一团,脸埋在手心里。她的肩膀一抖一抖的,像在哭,又像在发抖。
我在她旁边坐下,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你认识邓正诚吧。”
她的肩膀猛地一颤。
我没看她,盯着对面白墙上跳动的日光灯管:“你不是中介派来的。我查过了,中介公司根本没有派过人。”
她许久没说话。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急诊室里面偶尔传来一两声器械碰撞的轻响。
过了很久,她缓缓抬起头,眼睛通红,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是他托我来的。他人在外地,一时赶不回来,让我先来照应着老太太。”
“他人在哪儿?”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