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菜市场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超市发来的促销短信,鸡蛋三块五一斤,限购两斤。

我没动,眼睛盯着对面那栋灰扑扑的居民楼,三楼左边那扇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但我知道里面躺着个人,正疼得满床打滚。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她,大姑姐周桂芳,连着发了三条语音,一条比一条急促。

我点开最后一条,里头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说弟妹,我肚子疼得厉害,像是阑尾炎犯了,你送我去医院行不行,求你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半分钟,手指头在屏幕上磨了磨,没回。

旁边卖豆腐的老张头吆喝了一嗓子,说今儿豆腐新鲜,我摆摆手,心里头翻了个个儿。

六年了,我等这天等了六年,她倒是会挑时候,挑了个我儿子放学没人接的点儿来求我。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慢悠悠往那栋楼走。

楼道里一股子潮湿的霉味儿,隔壁王奶奶正拎着垃圾桶往下走,看见我,咧开嘴笑了笑,说小赵啊,又来看你大姑姐?

我嗯了一声,脸上挂着笑,心里头冷笑,看,可不是来看她笑话的。

推开她家门的时候,一股子中药味儿扑面而来。

周桂芳蜷在沙发上,脸蜡黄,额头上全是汗珠子,头发粘在脸上,看着确实难受。

她看见我进来,眼睛一亮,挣扎着要坐起来,说弟妹你可算来了,快,快叫个车。

我没动,站在门口,居高临下看着她。

她身上那件碎花睡衣领口都汗透了,茶几上摆着半碗凉透了的粥,旁边还有一板吃了一半的止痛片。

我扫了一眼,没说话,心里头那口气堵在嗓子眼儿,上不去下不来。

她见我不吭声,又急了几分,说我知道你恨我,可这人命关天,你先送我去医院,回头你要打要骂都随你。

我嗤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屋子里头听得清清楚楚。

我说周桂芳,你也有今天?

她愣住了,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我往前走了一步,蹲下来,跟她平视,说你这肚子疼,是急性的还是慢性的?

是阑尾炎还是别的什么毛病?

你自己心里头没数?

她脸色变了变,嘴唇发白,说弟妹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盯着她,说六年前你半夜从那个姓刘的家里出来,穿着件红裙子,脚上鞋都没穿好,你以为没人看见?

我看见了,我就在你们小区门口那棵冬青树底下蹲着,等我家那口子下班,结果等来的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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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整个人僵住了,像被人掐住了脖子,脸憋得通红,半天没喘上气来。

我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她,说这六年我一个字没提,你以为我是怕你?

我是怕我儿子没姑姑,怕我婆婆知道了受不了,怕这个家散了。

可你呢?

你拿我当傻子,当软柿子捏,逢年过节指使我干活儿,背地里跟我婆婆说我懒说我馋,说我配不上你弟。

她眼泪哗一下就下来了,说弟妹我错了,我真错了,你先送我去医院,我什么都跟你说。

我冷笑了一声,说你现在知道求我了?

上个月你弟要跟我离婚,说是我外头有人,这话是不是你撺掇的?

你跟你弟说,看见我跟隔壁老李在菜市场拉拉扯扯,有这事儿没有?

她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说那是误会,我就是随口一说。

我点点头,说随口一说,你随口一说差点毁了我这个家。

我儿子今年十二岁,上个月月考考了全班倒数第三,老师打电话来问,说孩子最近状态不对,老走神,你知不知道为什么?

因为他爸跟他妈天天吵架,因为他姑姑跟他奶奶说他妈不正经。

她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说弟妹我真知道错了,你打我骂我都行,你先送我去医院,我这肚子疼得实在受不了了。

我看着她,心里头那口气还是堵着,但我知道不能真让她死在这儿,她要是死在我跟前,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我掏出手机,叫了个车,然后站在门口等她。

她挣扎着爬起来,扶着墙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我拦了她一下,说周桂芳,我送你去医院,不是原谅你了,是我不想让我儿子背上个逼死姑姑的名声。

你记着,这笔账我记着,等你好了,咱们慢慢算。

她没说话,低着头,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往下挪。

我跟在后头,看着她那副狼狈样,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六年前那个晚上,我看见她从那个姓刘的家里出来的时候,她脸上还带着笑,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跟现在这副模样判若两人。

车来了,我扶她上了后座,自己坐副驾驶。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说这是怎么了?

我说阑尾炎,去市医院。

司机没再问,一脚油门踩下去,车窜了出去。

她躺在后座上,哼哼唧唧的,我听着心烦,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我脑仁儿疼。

到了医院,我挂了急诊,大夫检查了一圈,说是急性肠胃炎,不是阑尾炎,但得输液观察。

我交了钱,办了住院,把她安顿在走廊的加床上。

她躺在那里,手背上扎着针,脸色还是蜡黄,但比刚才强点儿了。

我坐在旁边的塑料椅子上,掏出手机给我老公周建军发了条微信,说你姐病了,在医院输液,你下班过来看看。

他回了个问号,说咋回事?

我说急性肠胃炎,没啥大事,你过来就行。

发完消息,我抬头看了她一眼,她正闭着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子。

我忽然想起来六年前那个晚上,我蹲在冬青树底下,看见她从那个姓刘的家里出来,当时我第一反应是冲上去撕了她,但后来我忍住了。

因为我听见她跟那个姓刘的说,说建军他媳妇儿就是个农村来的土包子,要不是看在她给我妈端屎端尿的份儿上,早让我弟跟她离了。

那句话我记了六年,一个字都没忘。

她把我当土包子,当免费的保姆,当可以随便拿捏的软柿子。

可她忘了,土包子也有记性,软柿子捏多了也会烂。

周建军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看见他姐躺在病床上,脸色变了变,说咋弄成这样了?

我没说话,站起来,说你们姐弟俩聊吧,我回去给儿子做饭。

他拉住我,说你脸色也不好看,是不是累着了?

我甩开他的手,说没事,你照顾你姐吧。

出了医院大门,冷风扑面而来,我打了个哆嗦。

掏出手机,翻到那个姓刘的电话号码,存了六年,一次没打过。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半天,最后还是把手机揣回了兜里。

回到家,儿子正趴在桌上写作业,看见我回来,抬起头说妈,我爸呢?

我说你爸在医院陪你姑呢,你姑病了。

他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灶台上那口用了五年的铁锅,锅底都烧黑了,一直没舍得换。

我打开冰箱,拿出两个鸡蛋,一把韭菜,准备包饺子。

韭菜是昨天买的,一块五一斤,还剩下半把。

我一边择菜一边想,周桂芳这病来得真是时候,正好赶上我要跟周建军摊牌。

我查过那个姓刘的底细,在城东开了个五金店,老婆孩子都在老家,他一个人在这边。

周桂芳跟他好了六年,每个星期三下午都借口去逛街,其实是去他店里。

我撞见过一次,在商场门口,她挽着他的胳膊,笑得跟朵花似的。

我没告诉周建军,因为我知道他性子软,知道了也拿他姐没办法。

他妈偏心他姐,打小就偏心,什么好东西都先紧着周桂芳。

周建军早就习惯了,我也习惯了,但心里头那根刺一直在,扎了六年,越扎越深。

饺子包到一半,门响了,周建军回来了。

他脸色不太好,进门就说,我姐说你要跟她算账?

我手上动作没停,说她自己跟你说的?

他站在厨房门口,说你到底啥意思?

我姐都病成那样了,你还跟她置气?

我把擀面杖往案板上一放,转过身看着他,说周建军,你姐病了我送她去医院,钱我交的,人我安顿好的,你还想让我咋样?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说你姐跟你说了没,她为啥得病?

他说不就是吃坏东西了吗?

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说周建军,你姐跟那个姓刘的好了六年,每个星期三下午都去人家店里,你知不知道?

他愣住了,脸一下子白了,说你胡说什么?

我说我亲眼看见的,六年前就看见了,你爱信不信。

他靠在门框上,半天没说话。

我继续包饺子,手底下飞快,一个接一个,饺子摆满了案板。

他忽然说,你为啥现在才说?

我说我等你姐自己承认,可她没承认,她还在背后编排我,说我外头有人。

他蹲下来,双手抱着头,不吭声了。

我看着他那副窝囊样,心里头又气又心疼。

我说周建军,我不是要跟你离婚,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你姐不是你以为的那个好姐姐,我也不是她嘴里那个土包子。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说那你想咋办?

我说不咋办,你姐病好了,该咋过还咋过,但往后她再编排我,我不会再忍着了。

他点点头,说我知道了。

饺子煮好,端上桌,儿子吃得欢,周建军吃得心不在焉。

我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韭菜馅儿的,鲜得很。

窗外头隔壁装修的电钻声又响起来了,嗡嗡嗡的,吵得人心烦。

第二天一早,我拎着保温桶去医院,里头装着我熬的小米粥。

周桂芳还躺在病床上,看见我进来,眼神闪了闪,没说话。

我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说喝点粥吧,养胃。

她愣了一下,说弟妹你……我说你别多想,我不是原谅你了,我是觉得你病着,我不能不管你。

她低下头,眼泪又掉下来了,说弟妹我对不起你。

我没接话,转身出了病房。

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明晃晃的。

我掏出手机,把那个姓刘的电话号码删了,又翻到周桂芳的微信,把她拉黑了。

做完这些,我长出了一口气,心里头那根刺好像没那么扎了。

周建军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拎着一袋水果,看见我,说姐好点没?

我说好多了,喝粥呢。

他点点头,说昨晚上我想了一宿,你说得对,我姐这事儿办得不地道,往后她再说你啥,我第一个不答应。

我看着他那张老实巴交的脸,心里头一软,说行了,进去看她吧。

他嗯了一声,拎着水果进了病房。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头那棵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

手机响了,是儿子班主任发来的消息,说孩子这次月考进步了,考了全班第十五名。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翘。

日子还得往下过,周桂芳病好了出院那天,我没去接。

周建军去的,回来跟我说,他姐瘦了一圈,人也蔫了,说想请我吃顿饭,当面道个歉。

我说不用了,过去的事儿就过去了,往后她走她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周建军没再劝,他知道我的脾气。

那天晚上,我炒了两个菜,一个西红柿炒鸡蛋,一个醋溜土豆丝,都是家常菜。

儿子吃得香,周建军也吃了两碗饭。

我坐在灯底下,看着他们爷俩,心里头忽然觉得踏实了。

有些账,算清了就翻篇了。

有些人心,看透了就别再往里搁了。

我周桂芳那点事儿,就当是给日子添了个教训,往后谁再想拿我当软柿子捏,先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照得屋里头亮堂堂的。

我收拾完碗筷,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播的连续剧,里头演到媳妇儿被婆婆欺负,我笑了笑,换了台。

这日子啊,过的是自己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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