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土机的铁齿离塔身不到三米,引擎轰鸣震得檐角碎土簌簌往下落。

沈良从县医院赶回青溪镇时,白布鞋上还沾着灵堂的泥。母亲咽气前攥着他的手,反反复复只有半句话:“塔底下不是……”

话没说完,人走了,只留下一把系着红绳的铜钥匙。

镇口的老人们围在塔前,没人敢上前拦。

人群中一个穿青布衫的老太太,弯着腰不紧不慢地扫着井台,铁齿扬起的尘土扑到她脸上,她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沈良看着她,心里莫名一紧。

那把钥匙,他还没试过能不能打开老宅的樟木箱。可他隐约觉得,母亲要说的那件事,和这个扫了半辈子井台的女人,脱不了干系。

塔顶上最后一块旧瓦被掀翻在地,碎成三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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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沈良到镇上那天,天阴沉沉的,像蒙了一层旧棉布。

青溪镇不大,一条街走到头,转两个弯就看见那座塔了。塔不高,三层,灰扑扑的砖,顶上的瓦缺了好几块,长了厚厚一层瓦松。

小时候他听母亲说,那是压白蛇的塔。镇上的孩子都怕,说塔底下镇着一条成了精的白蛇,谁靠近谁倒霉。

他从小就不信。母亲说这话时眼睛是躲闪的,好像在怕什么别的东西。

沈良在县中学教历史,一教就是十几年,常年和各种旧纸堆打交道。

母亲去世前半个月给他打电话,说话颠三倒四的,一会说塔要塌了,一会说有人要拆塔。

他在电话里安慰她:“妈,塔好好的,没人拆。”

母亲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你不懂。”

那是他最后一次听到母亲的声音。

赶到老宅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屋里的家具有些年头了,母亲生前爱干净,桌椅擦得锃亮,就是窗户关得严实,屋里一股潮气。

沈良拉开堂屋的电灯,灯泡嗡了一下才亮起来,黄澄澄的光把墙上的老照片照得发晕。

他站在堂屋中间,有点恍惚。三个月前他回来过一趟,母亲还站在门口等他,手里端着一碗放凉的绿豆汤。

那碗绿豆汤他喝了两口就搁下了,嫌不够甜。母亲说下次来多放糖。

没有下次了。

沈良在堂屋站了好一阵子,才想起来钥匙的事。

钥匙不大,铜的,系着一截褪了色的红绳,看得出来有些年头了。

母亲没说过家里有什么箱子是用这把钥匙开的,他在屋里转了一圈,目光落在墙角那只樟木箱上。

那只箱子他小时候见过。母亲从不许他碰,问他里面装了什么,她只说:“大人的东西。”

他蹲下来,把钥匙插进锁孔里试了试,铜锁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声,开了。

箱子里整整齐齐叠着几件旧衣服,衣服下面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很厚,摸着沉手,封口用浆糊粘得死死的。

沈良把信封拆开,里面是一沓信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清秀,笔力有些抖,是他妈的字。

一共十几封信,每一封开头都是同一个称呼:文物局负责同志。

他看了几行就愣住了。

信的内容大致相同,说的都是同一件事:青溪镇古塔要拆了,塔前古井要被填了,希望文物局派人来看一看。

信里反复提到一个名字:法明禅师。

还提到一句很奇怪的话:“白蛇镇水,青蛇守诺。”

每封信都没有寄出去。

最后一封信的落款日期,是他母亲去世前三天。

信的末尾不是正文,是一行墨迹特别重的字:“我答应了人家的事,要守到底。”

沈良放下信,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他跟母亲朝夕相处了四十多年,从来没听她提过什么法明禅师,什么青蛇白蛇。

他又翻了翻樟木箱,在信纸底下翻出一卷黄褐色的佛经。

纸页已经脆了,边缘一碰就掉渣,可是字迹还能看清,是手抄的《金刚经》,字写得极好。

经书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十二个字,墨色深得发亮,像是写了不止一遍:“白蛇镇水,青蛇守诺,法明偿债。”

沈良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异样。

他想起母亲生前最后一次跟他通电话时,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颤抖:“你要是哪天回镇上,记得去塔边那口井看看。井台上总有人扫地,那人心是好的。”

沈良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他母亲说的扫地人,是不是就是今天在推土机旁边看到的那个青布衫老太太?

他把佛经和信纸重新收好,锁上樟木箱,心情却怎么也没法平静。

这一夜他睡得极浅,迷迷糊糊中好像听见有人在他耳边叹气,那气息凉凉的,像井底冒上来的水汽。

第二天清早,沈良是被挖掘机的轰隆声吵醒的。他披上外衣冲出老宅,跑到镇口时腿都软了。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吕海。

五十二三岁,戴一顶白色安全帽,站在挖掘机边上打电话,声音很大,笑声响亮得很。

他的胳膊往塔的方向一挥,语气像打招呼一样轻松:“三天之内,这破玩意儿就得给我倒了。”

沈良走过去,拦在他面前:“这座塔是清代建筑,你拆了,要犯法的。”

吕海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挂着笑:“你是沈老师吧?你母亲的事我听说了,节哀顺变。不过这塔,县里已经批了文,要建白蛇文化旅游景区,这破破烂烂的塔到时候重建个新的,比这气派多了。”

沈良的手攥紧了。他母亲刚走三天,尸骨未寒,这个人想拆的不仅是塔,还有母亲那封没写完的信里要守住的东西。

他没说话,转身走到塔前,背对着挖掘机蹲下来。朱长兴从人群里挤出来,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别愣着,打电话,找记者。”

人群围了上来,有几个老村民也站在他这一边,你一言我一语地吵吵嚷嚷。

嘈杂声中,沈良听见一个扫帚掠地的声音。

他抬头看去,那个穿青布衫的老太太不知什么时候扫到了井台边。

她扫得很慢,一下,一下,节奏稳定,像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一个工头冲她喊:“老太太,这里要施工,赶紧走!”

她抬起头,目光浑浊,看了那工头一眼,什么也没说,低着头继续扫。

那目光让沈良心里一怔。那双眼睛分明是淡青色的,雾气蒙蒙的,像结了霜的井水。

挖掘机的铲斗往塔身方向挪了半米,塔上几块碎砖扑簌簌落下来,砸在地上,扬起一片黄尘。

沈良站在灰土里,怀里揣着他母亲的佛经,口袋里是那把系着红绳的钥匙。

他忽然想起纸条上那句话:“青蛇守诺。”

他的心跳了一下。

02

挖掘机被镇上的老人和沈欣怡的手机镜头逼停了。吕海不甘心地把队伍撤到塔外搭起工棚,丢下一句:“先做做群众工作,这事不急。”

沈欣怡是从县城连夜开车赶回来的。

她一到镇上,支起手机就开录。

她在网上有不少粉丝,平时发些老手艺人的故事,她拍她爸挡在挖掘机前的画面,配了一段话:“我奶奶走了三天,开发商要拆她守了一辈子的塔。”

视频发出去不到两个小时,评论区就炸了。吕海那边接到上级电话,让他们暂停施工,先把文保手续弄清楚。

沈良松了口气,可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拖延。

当天下午,他拿着那卷佛经出门,去了街尾的老茶馆。

朱长兴每天下午都在那儿喝茶,八十岁的人了,背挺得笔直,一只耳朵有点背,跟他说话得赔着点嗓子。

朱长兴看完那页纸条,放下放大镜,半天没说话。

沈良又凑近些:“您见过这东西?”

朱长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郑重其事地放下:“你妈没跟你说过她家是干什么的?”

沈良愣了:“我家?我姥爷好像是镇上做木匠活的。”

朱长兴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你姥爷那辈人,在镇上是替塔扫灰的。”

沈良不解:“扫灰?”

朱长兴让他到茶馆后间,从一个老木柜最底层翻出一块油布包。

油布打开,里面是一张折叠得皱巴巴的旧纸。

纸上画着青溪镇的地形,塔在西边,井在塔北边,西侧偏南还有一座小庙,庙上写了三个字:青蛇祠。

“这座庙,拆了快四十年了。”朱长兴指给他看,“当年庙里有一块碑,碑上刻着的东西跟这佛经上的话差不多。那时候破除迷信,庙拆了,碑砸碎了填井。”

他停了一下:“你妈当时哭着跪在地上求那些人别砸碑。她是守塔人家的女儿,那碑对他们家有特别的意义。”

沈良喉头一紧。

“后来碑还是砸了。”朱长兴说,“可你妈硬是从碎片里拓了一张纸下来,后来她嫁到老沈家,就把那张拓片带走了,藏了一辈子。”

沈良掏出那卷佛经:“那张拓片不在佛经里。”

朱长兴愣了一下,把佛经重新拿过去翻了一遍,翻到某一页,他咦了一声。

经书的页与页之间夹着一层薄薄的纸,先前他没注意到。

沈良凑过去,细看之下,那张夹层纸果然是拓下来的字迹。

笔画断续,缺角少边,还是能辨认出几个字:“法明……守井……誓……青蛇……”

字迹模糊,但法明这个名字出现了两次。

“这碑上说法明在井边立了誓。”朱长兴说,“你妈守了一辈子,守的大概就是这个誓。”

沈良把东西收好,谢过朱长兴就走出了茶馆。他心里堵得很。街上没什么人,风卷着落叶一路追着他跑,一直吹到古塔的方向。

他远远地看见井台边坐着一个人。正是那个穿青布衫的老太太。她坐在井台沿上,背靠着井栏,手里捏着一把干枯的草茎,一下一下地编着什么。

沈良走近几步,看清了她编的东西。那是一只草蛇,编得活灵活现,蛇头微抬,像在聆听什么动静。

他不知道该不该开口,老太太却先说话了,声音干哑得像风灌进瓦罐里:“你妈走的时候,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沈良蹲下来:“她说了半句,塔底下不是……后面的话没说完。”

老太太手里的草蛇停了一下,又慢慢编起来。她始终没抬头:“她是个守约的人。”

沈良想追问她是谁,这时塔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哟,这不是沈老师嘛。”

来人四十五六岁,穿一件暗红色唐装,手腕上戴着一串紫檀珠子,长得白白净净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是贾康。

镇上人叫他贾半仙,常年在外边跑买卖,最近跟吕海走得近。

贾康走过来,看了看那老太太,又看沈良:“听说沈老师手里有一卷旧经书?”

沈良没接话。贾康也不在意,笑眯眯地凑过来压低声音:“那部经书,要是有心出手,价格好商量。我知道古玩圈里有人专门收法明的东西。”

沈良把佛经往怀里塞了塞:“这是我家祖传的东西,不卖。”

贾康笑了笑:“沈老师别急着拒绝。这塔和这井,底下的事,比你想象的多。你手里的经书和这老太太知道的事,加在一块儿,可能还没凑齐全部呢。”

他说完转头就走了,留下一句话飘在风里:“想明白了随时找我。”

沈良站在原地,心里一阵冷一阵热。

他低头看,那老太太已经把草蛇编完了。她没有看他,而是把草蛇轻轻放在井台上,像是放在某个看不见的人面前。

那条草蛇的腹部,穿着一根极细的红线。

沈良的心猛跳了一下。

他想起母亲留给他的那把钥匙,钥匙上缠的红绳,跟这条线一模一样。

他刚想问,老太太已经站起身来,拿起扫帚,一步一步往塔后走去了。她走得极慢,脚步很稳,像走了一辈子的路,闭着眼睛也能走。

沈良盯着那条草蛇看了很久。

蛇身用干枯的草茎编成,却编得极其精细,每一道纹路都齐整清晰。

红线的颜色没有褪去,鲜艳得像是刚刚才拴上去的。

他想伸手去拿,又缩了回来。

这井台上的每一件东西,似乎都有它自己的来历。他一个外人,不该乱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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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早,沈良去了县文物所。许婉在办公室整理资料,看见他进门愣了一下,她剪了短发,比以前瘦了一些。

她把那卷佛经展开,用放大镜仔细看了半个多小时,才抬起头:“这本经书的年代,大概在乾隆四十年上下。”

沈良心跳得快:“那塔呢?”

许婉告诉他,这座塔的塔砖铭文有许多是百姓供奉砖,砖上烧的字大多是“青蛇娘娘护佑平安”

“青蛇娘娘降雨有恩”之类的内容。跟镇妖的白蛇传说完全是两个方向。

沈良愣住:“不是说高僧法明把白蛇压在塔下吗?怎么塔砖上刻的全是青蛇?”

许婉卷起佛经,斟酌着说:“县志里查不到法明建塔的记录。倒是本地文人笔记里有一段,说塔原名实为‘青蛇祠塔’,是百姓为感念蛇灵护水而建的塔。那塔高不过三层,塔身狭窄,内无塑像,名为塔,实为祠。”

“那白蛇的传说……”

许婉想了想:“可能跟一部清末的志怪笔记有关。那笔记里写了一个故事:‘高僧法明携钵过青溪,见白蛇盘踞水眼、青蛇绕塔而守,法明以钵覆白蛇于塔下’。”

沈良恍然:“那笔记里也有青蛇?”

“有。”许婉说,“但只说了一句话:‘青蛇踞井畔不去,法明竟纵之’。”

沈良沉默了一会儿。就是这一句被后人拿来做文章,说他怕青蛇背后的靠山,唯独不敢动青蛇。

他抱着佛经走出文物所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山了。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那几句模糊的话,白蛇镇水,青蛇守诺,法明偿债。

他往镇上的方向走,走到半路,手机响了。是沈欣怡打来的。

“爸,我在网上查到一个帖子。前两年有个驴友在古塔附近拍过一张照片,照片里有一只石狮子,底座上刻着字。他发帖子问是什么字,底下没人知道,我仔细看过了,底下是‘法明禅师镇井处’七个字。”

沈欣怡还说:“我琢磨着那只石狮子应该离塔不远,估计就在井口附近。”

沈良挂了电话,直接拐去了古塔的方向。天色已经暗下来,塔影在暮色中格外突兀。他绕过井台,借手机屏幕的微光,在塔基的草丛中细心搜寻。

这草很深,齐膝高,看起来至少一年没人清理过。

他拨开乱草,手指碰到一块冰凉的石面。

他蹲下去仔细辨认,底座上确实刻着字,字迹风化得模糊了,但勉强能看出“法明禅师镇井处”七个字,字刻得极深,笔画之间长满了暗绿色的青苔。

沈良的心跳一下接一下,像有人拿着锤子在他胸口敲。

石狮子是趴着的,形态憨拙,不像一般守门的石狮那么威严。狮头微抬,目光朝向井口的方向。沈良正看出神,身后传来沙沙的脚步声。

他转过头,看见那个青布衫老太太站在月光下,手里拄着一把竹扫帚,正安静地注视着他。她开口,声音沙哑:“这狮子,是法明禅师亲手刻的。”

沈良站起身来,直直地看着她:“您认识法明禅师?”

老太太沉默了许久,久到沈良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才听见她很低很低地说了一句:“我不认识他。”

她放下这句话转过身,朝塔后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她没有回头,声音随夜风送到他耳朵里:“可我见过他。”

沈良整个人怔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一个清代的高僧,她说她见过?

等他回过神,老太太已经消失在塔影里了。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攥了一把草叶,已经掐出了绿色的草汁。

他深吸一口气,把草叶扔在地上。

回到老宅,他翻来覆去睡不着。那把红绳钥匙挂在床头,他伸手摸了摸,铜的,温热的,像母亲的手心。

他想起来,母亲生前有个习惯,每年七月十五都要去井边烧一沓纸。他小时候问过她烧给谁,母亲只说是烧给一个故人。

故人。什么样的故人,值得她烧一辈子纸?

04

沈良第二天没去学校,跟单位请了假,留在镇上。

上午他去了镇农机站,找老熟人借了一辆小电三轮,把许婉接到古塔下。许婉带了拓印工具,想把石狮子底座上的字完整拓下来。

她蹲在地上忙了一个多小时,抬起头时额角全是汗。

拓片上的字比肉眼看到的更清楚一些,除了那七个字,底座侧面还有一行小字。

许婉用放大镜看了半天,读出几个字:“守井人丁氏……世守勿替。”

沈良心里一激灵,想到了什么。

他母亲姓郑,用钥匙打开的樟木箱里确实有一张老照片,照片上有个老太太,穿着对襟蓝布衫。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是母亲的字迹:丁氏守井人,家传三代。

沈良小时候见过那张照片,问母亲这是谁。

母亲说是她娘家的一个远房长辈,别的什么也没多说。

大概所谓丁氏,就是守着井的祖辈。

沈良愈发觉得该去找那老太太问清楚。

他揣着那张老照片,在井台附近转了几圈,却没有见到她的身影。

朱长兴说他上午见过老太太往塔后去了:“她住塔后那间小屋里,住了几十年了,一直都是一个人。”

沈良找到塔后时,老太太的门虚掩着。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叩了叩门板。

门开了。

老太太站在门里,看了他一眼,没有惊讶的表情,像是早就料到他回来。

屋里很窄,一张木板床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一盏旧油灯。

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已经泛黄,边角卷起,但看得出是个年轻女人,穿着一件旧式嫁衣。

他不由自主地把目光落在那照片上,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照片上的眉眼有几分眼熟。他又看了老太太一眼,在两人之间来回比较。

没等他开口,老太太已经开口了:“你今天来,是问你妈的事,还是问塔的事?”

沈良深吸一口气:“两个都问。”

老太太没接话,转身拿出一只洗得发白的蓝布包,从包里取出一只青玉镯,断了,断成两截,断面很光滑。放在桌上,像一截被岁月掰断的往事。

她捋起袖子,露出左手腕。那只干枯的手腕上,也戴着一只青玉镯,跟桌上那只是一对。沈良看她的手腕:“您天天戴着它?”

老太太把袖子放下:“戴了几十年了。”

沈良忍不住问:“这镯子是?”

老太太的声音很平静:“我娘传给我的。我娘说,这是丁家的东西,人没了,镯子也不能丢。”

沈良盯着那两截断镯,心里有很多念头翻涌。他想到自己的母亲,想到那把系着红绳的钥匙,想到樟木箱里的信。

他说:“我母亲姓郑,她娘家有个长辈,也姓丁。”

老太太抬眼看了他一眼,目光浑浊而平静:“你母亲是个好人。”

沈良追问:“她每年七月十五都去井台边烧纸,烧给谁?”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久到沈良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才轻轻开口:“烧给我爹。”

沈良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老太太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两截断镯上,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我爹是守井人,守了一辈子。他走的时候说,井在人在,井亡人亡。”

她看向塔的方向:“你妈答应过我爹,要替他看着这座塔,不让别人拆。”

沈良的鼻子一下子酸了。

他想起母亲那十几年从未寄出的信。她一直在写信,一封又一封,寄给不同的部门,却从来没寄出去。她不敢寄,怕寄出去也没有用。

“那这塔……”沈良声音有些干涩,“塔底下到底有什么?”

老太太沉默着走到门边,望着远处的古塔,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你妈没说完的那句话,我来替她说。塔底下没人,从来都没镇过什么人。你要真想知道,去翻翻那本经书的后半本。”

沈良心里划过一道光,他连夜翻过那卷佛经,后半本有几页是空白,他以为是磨损遗失。

但她这么一说,必定有蹊跷。

他掏出佛经翻阅,后半部的空白页确实完好无缺。

他用手捻了捻,纸张的厚度有些不对。

他试着用指甲轻轻抠了一下,一个角竟然翘了起来,纸面之下还有夹层。

他慢慢将夹层揭开,里面是折叠工整的一张宣纸。

展开之后,纸上密密麻麻写满小字,字迹与他先前在经书里看到的法明手迹一模一样。

他很快抓住了关键句:“白蛇非妖也,乃水脉之灵,镇井百年,护一方平安。”

“青蛇与白蛇同根同源,一镇水眼,一守井口。”

“法明建塔,非镇白蛇也,乃护其修行。”

“余以余生为誓,护青蛇周全。若违此誓,天打雷劈。”

沈良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那张纸。

原来塔从来不是什么镇妖塔,而是一座护塔。法明没有镇过白蛇,他在用塔替白蛇遮风挡雨。

而他母亲守了一辈子的,是一个几百年前的承诺,通过守井人一代代传下来。

他站起来,把那张宣纸小心折好,放回佛经的夹层中。

他向门外走去的时候,老太太已经回屋里了。

风吹过井台,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一片片旋着飞远。他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心里翻搅着难以名状的情绪。

再有两天,天气要大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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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暴雨比预报来得更早。

第三天后半夜,雷声把沈良从床上惊醒,他坐起身来,窗外风声大作,雨点像石子一样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

他披了衣服就往塔那边跑。

雨幕里看不清路,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冲到镇口时,整个人都湿透了。

古塔在雨里远远立着,塔身被雨打得漆黑,像一块浸了墨的旧碑。

井台边围着一群人,有打着伞的村民,也有穿着雨衣的施工队。有人正在井口架设什么东西,手电筒的光在雨幕中晃来晃去。

沈良挤过人群,看见贾康站在井边,浑身湿透,却一脸兴奋。

他脚下的木架已经伸进井口半米多深,架子上绑着一盏大瓦数的探照灯,正对着井底照。

贾康看见沈良来了,咧嘴笑了笑,声音盖过雨声:“沈老师也来看热闹?”

沈良忍着怒气:“你要干什么?”

贾康拍拍手上的土:“文物保护嘛,我这是提前勘探。”

他话没说完,井底传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贾康的脸色变了一下,他摸出手机往井里照,探照灯的光在井底晃动。

井底的水面上,浮着一块宽大的石板边缘。

石板露出水面大约两寸,表面有暗绿色的字迹。

贾康眼神亮了,他弯腰抓住木架,想下井。

沈良一把拉住他:“你疯了,这是暴雨天,井壁随时可能垮!”

贾康甩开他的手:“你松手。”

两人正僵持着,井底轰的一声。

水面剧烈翻涌,泡在井底的泥沙被什么东西拱开,浑浊的水像沸腾了一样咕嘟咕嘟地冒泡。

石板整个翘了起来,井口翻起一股刺鼻的气味,像是什么东西被搅动了几百年后第一次露出地面。

贾康看呆了,已经顾不上什么危险不危险,弯下腰就去够那块石板。他扒住石板边缘,用力向上扳,石板确实松动了,跟着轰隆一声翻了个面。

沈良站在几米外,看见那块石板的背面刻着满满的文字,笔迹工整,字字清晰。

手电筒的光照在石面上,那些字像活了一样跳进他眼睛里。

他站在雨里,把那些字逐字逐句地读下去。

碑文的内容,与夹层中那页纸上所写相差无几。

法明在碑上说,白蛇本为水脉灵物,因修炼有成而被人误传为妖。

青蛇主动提出要替白蛇分担困厄,镇守水眼。

法明则表示愿意用余生守着这座塔,守着青蛇。

碑文的最后几行,字迹比前面潦草得多,像是刻到后面已经心力交瘁:“余守青蛇七十年。七十年间,人皆谓法明不敢动青蛇,殊不知余非不敢,是万不敢。青蛇以自由偿白蛇之债,余以余生偿青蛇之恩。”

“青蛇身后无靠山。若真有靠山,不过是法明这句用性命作保的承诺罢了。若后世有人曲解此意,当以碑文为证。”

沈良浑身湿透,心里翻涌的浪潮却比这暴雨更大。那些传言里说青蛇靠山通天的故事,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贾康的动作更快,他看清碑文内容后,脸色瞬间变了好几下,暴殄天物一般扑上去,把石板往岸边拖。

他叫来几个工人,一起用力将石板拽出井口,用防水的塑料布一裹,塞进工棚里。

“这块碑很值钱,得先包起来。”他对工人们的说辞一模一样。

沈良冲上去:“这是文物,你不知道吗?”

贾康的笑了:“沈老师,我就是干文物这行的。”

他话音刚落,头顶的云层里炸开一个响雷,雨势变得更大了。仿佛连天都在阻止这块碑被搬走。

06

贾康的碑在清晨被转移走了。没有通知文物部门,也没有经过任何许可程序。沈良打许婉电话的时候,手还在抖。

许婉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到:“如果碑上写的法明手书是真的,那块碑的价值不低于国家一级文物。”

“那贾康……”

“他是故意破坏文物,还有非法处置文物罪,我们必须马上上报。”

许婉挂了电话,沈良站在老宅门口。

一夜的雨让空气湿得能拧出水来,天空阴沉得像一块倒扣的铁锅。

沈欣怡从屋里跑出来,手里举着手机:“爸,你看这个。”她点开一个短视频,是贾康昨晚发的,配了一场仪式感的画面,说古井惊现高僧法明真迹碑,白蛇传的传说或有重大反转。

评论区已经炸了。有人说贾康是文物保护的有功之人,有人说他慧眼识珠,还有人打听那块碑打算怎么处理。视频的播放量已经超过十万。

沈良的脸都青了。

“他这是先下手为强,把自己包装成发现文物的第一人。”沈欣怡气愤得不行。

沈良什么都没说,骑上电三轮就往镇外赶。

他要去县文物所,当面找许婉了解情况。

刚骑出镇口,电光在他面前划裂天际,炸雷接踵而来。

暴雨倾盆而下,能见度不足五米。

他只好把车停在路边,躲在屋檐下避雨。

他掏出手机准备再看一下消息,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一行消息跳出来,是朱长兴的女儿发的:沈老师,井口翻水了,漫到街上了。

沈良的心一沉。

他顾不上等雨停,骑着车就往镇上赶。

到镇口时他已经看见了那股水,黑黄色的水流正沿着路面漫延,顺着低洼处流向老街的方向。

水不深,刚到脚踝,但带着一股浓重的泥腥味,像是从地底深处翻上来的。

井台已经被水围住了。井口像一只睁开的眼睛,水从中涌出,大股大股翻涌。塔身被水冲刷了一夜,墙面脱落了一大片,露出了里面灰褐色的砖体。

吕海的施工队正在用挖掘机挖排水沟。

他们的方式粗暴得很,一铲子下去就挖开一道深沟,水顺着沟往外排,可排水速度远远跟不上涌水的速度。

挖掘机又挖了几铲子,铲斗突然磕到一块硬物,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摩擦声。

那声音刺耳极了,听过的人都会觉得心里发凉。

紧接着,塔身内传出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从内部断裂。

沈良抬头看,塔身的一条裂缝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从塔身中间贯穿到塔基,裂缝两侧的砖块正在咔咔作响地往外掉。

他喊了一声:“别挖了,塔要塌了!”

可挖掘机的轰鸣声盖过了他的喊声。司机像是没听见,又挖了一铲子。

这一铲子下去,井口的水像爆炸一样喷涌而出。泥水喷出两三米高,冲击力把站在井边的两个工人直接冲出老远。

沈良也被溅了一身水,他踉跄着退了几步,感觉地底下传来一阵持续的震颤,像有什么东西在深层轰然作响。

他被人群裹挟着后退,在纷乱的人群边缘,看见一个佝偻的身影往回走,是那个穿青布衫的老太太。

她手里拄着一把扫帚,穿过奔跑的人群,朝井口的方向走去。

有人冲她喊:别过去。

她像是没听见一样,一步不停。

她路过沈良面前时,沈良看见她的脸色变了。

那张常年平静无波的脸,此刻绷得紧紧的,嘴唇几乎没有血色。

她看着井口翻涌的黑水,眼神像变了,不是那种看惯了的木然。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腾。

沈良挡在她面前:“不能过去,水太深了。”

她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包含了很多东西,沈良没能完全看明白。他只听见她声音很低地说了一句:“时候到了。”

她绕过他,继续往井口走。

贾康的挖掘机又挖了一大铲,铲斗从井壁边缘剜下一大块湿泥。

井口的水突然停了一下,像断了气。

只停顿了那么几秒钟,随即以更凶猛的势头轰然涌出。

水柱撞在塔身上,塔基发出一种闷沉沉的震颤声。

沈欣怡的镜头把这一切都录了下来。在嘈杂的声音里,她忽然喊了一声:“爸,你看那边。”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井口。

就在喷涌的浊水中央,漂着一件青布衫。

沈欣怡瞳孔骤缩,那不是丁玉婷穿的那件吗?

她想起什么似的猛然转头,井台的另一边,她曾经站过的地方已经空了。

扫帚还立在井台边。人却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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