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医收回诊脉的手,捻着胡须又问了两遍月份,才朝裴砚舟拱手。
“恭喜将军,沈夫人怀的是双胎。”
我坐在窗边,手掌轻轻覆住小腹。那里尚且平坦,连一丝动静也没有,却已住进两个孩子。
裴砚舟命人赏了御医。我等屋里安静下来,才抬头看他。
“两个孩子,可要先取乳名?”
他解下护腕,语气平淡得像在安排府中账目。
“若雪的嫡子已经记入家谱。你腹中这两个,只能算庶出,名字不急。”
我愣了一会儿。桌上的安胎药冒着热气,苦味钻进鼻腔,方才那点欢喜慢慢沉了下去。
我出身医家,父亲在世时常替穷人看诊。父亲走后,沈家药铺生意艰难,兄长做主将我送进将军府。
没有婚书,没有正妻名分。一顶小轿从侧门抬进来,府里的人客气些便称我沈夫人,不客气的,只叫沈姨娘。
三年里,裴砚舟待我不算刻薄。我生病时,他请过大夫。冬日炭火短缺,他也斥责过管事。
我曾以为,人心是一碗温水,守得久了,总能有些热气。
如今才明白,他给过我的东西,都有规矩。孩子还没落地,位置已经由别人定好。
我端起药碗,一口口喝净,朝他点头。
“知道了。”
当夜,我让丫鬟回家探亲,只留自己收拾东西。衣裙捡旧的装了两套,银钱是我入府前攒下的,共十九两。
裴砚舟送的首饰、绸缎,一样没动。
天将亮时,我从箱底取出父亲的旧医箱。夹层里还压着一枚乳白色玉制药牌,边角磨得温润。我把它用布裹好,塞进药箱最底下。
次日傍晚,裴砚舟回府。
院门半开,廊下药炉已经凉透。屋中桌椅齐整,柜里属于将军府的东西都在,唯独我和父亲留下的医箱不见了。
01
从将军府到沈家,要走小半个时辰。
我不敢雇车,怕十九两银子用得太快。走到半路,腹中隐隐发坠,只得靠着一家米铺的墙歇气。
卖米的老妇瞧我脸色不好,递来半碗温水。我喝完道谢,继续往前走。鞋底沾了泥,每一步都发沉。
沈家药铺的门脸比从前窄了些。门旁晒着几簸箕陈皮,苦香混着街边油饼味,闻起来竟有几分亲切。
伙计认出我,张了张嘴,转身往里跑。
沈文柏很快出来。他先看我的脸,又看我手里的医箱,眉头一点点拧紧。
“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
“我想住些日子。”
他没有接医箱,只侧身让我进门。穿过铺子时,两个抓药的伙计偷偷打量,我把衣袖往下扯了扯。
周氏正在后院择菜。看见我,她手里的菜叶掉进盆中,半晌没起身。
“将军准你回来省亲?”
我坐到她身边,把怀有双胎和离府的事说了。她听完,先捂住胸口,随后望向院门,像怕谁正站在那里。
“你怎么敢走?女人进了人家的门,受些委屈算什么?”
那盆青菜泡在水里,叶片被她揉得稀烂。我伸手捞出来,放到竹筐中。
“娘,我只住到找到落脚处。”
“你肚里怀着裴家的骨肉,哪里是住几日的事?”
沈文柏在旁边来回走了几步,压低声音说,药铺近来生意不好,赊账的人多,现银少。若将军府怪罪下来,供药的商户也可能不愿再与沈家往来。
我听着,没有同他争辩,只问还有没有空屋。
正房自然不能住。出嫁的女儿忽然回来,被街坊看见不好解释。周氏把后院柴房腾出半间,铺了一床旧褥子。
柴房靠着灶屋,白日烟呛,夜里又冷。墙角堆满劈好的木柴,耗子一动,碎草便簌簌作响。
我每日替药铺拣药,也给附近来看小病的人诊脉。沈文柏没说给工钱,饭桌上倒添了我的碗。
第三日,周氏端来一碗鸡汤。汤面浮着厚油,我闻见腥气,当即偏过头干呕。
她拍着我的背,叹气道:“你就回去认个错。男人在气头上说几句重话,过了也就算了。”
我漱过口,把鸡汤推远些。
“他没发火,我也没有。”
周氏听不懂似的看着我。片刻后,她把汤端走,嘴里念叨沈家养不起两个孩子。
又过两日,一名将军府的小厮来到药铺,问我是否回过娘家。
沈文柏说没有。等小厮走远,他立刻关上铺门,脸色很难看。
“你若再待下去,迟早让人找来。到时候街坊都知道我藏着从夫家逃出的妹妹,药铺还做不做生意?”
我正坐在柜台后切白芍。刀口落在药材上,发出一声轻响。
“兄长想让我何时走?”
他避开我的眼睛,说最多再住一晚。
那晚下了细雨,柴房屋顶漏水。我把木盆移到床脚,听水滴落了半宿。
清早,我替周氏煎好治咳嗽的药,又把这些日子吃饭的钱压在碗底。离开时,母亲没有送到门口。
沈文柏送我走出后巷,问我能去哪儿。
“城南租屋便宜。我会看病,总能挣口饭吃。”
他皱着眉,像要劝,又像松了口气。转身前,他取出随身的小账册,在最后一页写下了城南二字。
我看见了,没问。
两日后,裴砚舟亲自到了沈家。
那时我已走远。后来听人提起,他站在药铺堂中,衣角还带着路上的尘,问沈文柏把我藏在了哪里。
周氏躲在帘后没有出声。沈文柏守着药柜,只说嫁出去的人擅自回家,沈家丢不起那份脸,早已把我赶了出去。
裴砚舟问了第二遍,他仍说不知道。
可那本记着城南二字的小账册,就搁在柜台最下面的抽屉里。
02
城南有许多短工和小商贩,房舍挤得密,巷子里常年晾着衣裳。卖豆腐的吆喝一声,半条巷都听得见。
我租下最里面的一座小院。两间旧屋,一口浅井,月钱八百文,房东要先收三个月。
十九两银子撑不了太久。我将一支旧金簪和一对银耳坠拿去当铺,换了十二两。
那是我仅带出的首饰,也是父亲当年给的陪嫁。掌柜拿小刀刮验金面时,我一直盯着柜边那只缺口茶碗。
安顿下来后,我在院门外挂了一块木牌,上面写着诊妇人小儿杂症。
头几日没人登门。我便背着药箱去街口,替摆摊的人看头痛腰疼。诊金随他们给,有时是两文钱,有时是一把青菜。
半个月后,卖豆腐的媳妇夜里发热,家里请不起坐堂大夫。我替她施针退热,又守到天亮。她好了以后,巷里才渐渐有人来找我。
赚来的钱,一半买米,一半买药。天冷时炭太贵,我就在灶边看医书,困了便趴着睡一会儿。
腹中两个孩子渐渐长大,胃口却没跟着长。我常吃半碗便吐,吐完漱漱口,再把剩下的饭热一遍。
城南的陈济民行医多年,听说巷里来了个女大夫,特意登门。他考了我几味药,又看过我给病人写的方子,答应让我从他的药铺按市价取药。
“医术不差,身子倒糟蹋得厉害。”
他搭过我的脉,叫我少出诊,又问孩子父亲在哪儿。我低头整理药包,只说不在身边。
入冬后,胎动越发频繁。一个爱在左边踢,一个总顶着右肋。我夜里疼醒,摸到肚皮鼓起两小块,便知道他们都还好。
旧医箱里那枚乳白玉牌,是八年前一名贵妇留下的。
那年她路过沈家药铺,忽然腹痛昏厥,随行人不肯透露姓名。我和父亲诊治三日,她醒后留下玉牌,说日后若遇难处,可以持牌寻人。
我从没问去哪里寻,也没想过靠它换钱。它和父亲的几册脉案放在一处,更像一段不能丢的旧事。
有一回陈济民来送艾草,正赶上我清理医箱。那玉牌从布包中滑出,落在桌面。
他拿起来,对着窗光看了许久。牌面刻着缠枝纹,背面是一味细小的药草,刀工与寻常玉铺不同。
“这东西,你从哪儿得的?”
我说起那位没有留下姓名的贵妇。陈济民张口似要再问,最后只将玉牌放回布上。
“收好吧,别叫外人瞧见。”
年关刚过,我便发动了。
稳婆来时天还没亮,院中井沿结着薄冰。第一盆热水端进屋,我疼得咬破了嘴唇,满口都是铁锈味。
从清晨熬到入夜,第一个孩子才落地。哭声响亮,稳婆却来不及道喜,只叫我别睡,腹中还有一个。
我攥着床单,眼前一阵阵发黑。屋外药炉里的水滚干了,焦糊味顺着门缝往里钻。
第二个孩子迟迟不肯出来。稳婆急得满头汗,我凭着仅剩的清醒摸了摸胎位,让她按住位置,又含下一片参。
再醒来时,窗纸已经泛白。
两个襁褓并排放在枕边。大的安静,睁着眼睛四处看,小的哭一阵歇一阵,脸憋得通红。
我给长子取名沈安,次子取名沈宁。
稳婆问要不要去给孩子父亲报信。我把被角往上拉了拉,遮住冷得发抖的肩。
“不必。”
米缸快见底了,欠陈济民的药钱也没有还清。我摸了摸两个孩子温热的小脸,把床边凉透的红糖水慢慢喝完。
03
五年后,我把租来的两间旧屋打通,临街开成了医馆。
门上的木匾是陈济民题的,只有四个字,晚晴医馆。漆刷得薄,风吹日晒,边角已经起了皮。
沈安和沈宁都满了五岁。
沈安性子稳,话不多,能坐在药柜旁认半日药材。沈宁闲不住,常把晒药的竹匾当船,拖着满院跑。
早晨开门前,我先煮一锅粥。两个孩子各吃一只鸡蛋,再把昨日剩下的菜饼烤热,便是我们三人的早饭。
医馆来的多是妇人与孩子。有人付不起诊金,送半篮鸡蛋,也有人留下一匹自己织的粗布。
我都收,却不多拿。穷人最怕欠情,哪怕只交两文钱,离开时腰也能直些。
附近几家医馆碰上难治的妇人病,偶尔来同我商量。我把父亲留下的方子抄给他们,从不藏着剂量。
陈济民说我太实在。
“方子给出去,人家学会了,你吃什么?”
我正替沈宁缝破掉的袖口,闻言笑了笑。
“城南这么多人,不会少我一碗饭。”
入夏后,一个大雨天,沈文柏找来了。
五年不见,他鬓边添了几根白发,袍子仍旧整齐,只是袖口沾着药末。他站在门外,看了好一会儿匾额才进来。
沈安正在分拣黄芪,沈宁蹲在门槛边逗蚂蚁。我让两个孩子去后院洗手,没有叫他们认舅舅。
沈文柏坐下后,先问我过得如何,又问两个孩子是不是都识字。
这些话绕了半盏茶,他才说起药铺。城北新开了两家大药行,压低价钱抢生意,沈家的老客少了大半。
“母亲的咳嗽也重了。你若还有余钱,先借家里周转。”
我翻着账册。这个月扣去房租、药钱和三个伙计的工钱,能动的银子不足十两。
“要多少?”
“五百两。”
我抬眼看他。他端起茶,吹了两下,没有喝。
沈家药铺值不了五百两。拿这笔钱补亏空,如同往漏底的缸里倒水。我说医馆没有这么多,他便劝我找人借。
“你在城南行医五年,总认识些有钱病家。”
“病家来求医,不是来替沈家填账的。”
他脸上有些挂不住,手里的茶盏重重落在桌上。
“我是你亲兄长。当年若不是家里把你送进府,你哪有后来这些见识?”
药柜旁的小秤晃了一下。沈安不知何时站在帘后,怀里抱着一包黄芪,安静地看着我们。
沈文柏也看见了他。
沈安的眉眼越长越清楚,尤其不笑时,眼尾与裴砚舟很像。沈文柏盯得太久,连茶水洒在手背上都没察觉。
我起身挡住他的视线。
“十两可以借,余下的我没有。”
他抹去手背上的水,忽然换了语气。
“孩子总要有父亲。你藏了五年,难道还想藏一辈子?”
“这是我的事。”
我把十两银子放到桌上。他收了银子,临走时又回头看了沈安一眼。
三日后,一名替官宦人家采买药材的管事去了沈家药铺。听说沈文柏亲自招待,价格让了不少,还送了两盒上好的老参。
没人告诉我他们谈了什么。
又过数日,沈文柏送来的十两借据被人退回医馆。信封上没有落款,里头只写了一句话,说沈家生意已有转机,不劳我费心。
纸上有一股很淡的沉水香。
那香气,我在将军府闻了三年。
04
裴砚舟来时,医馆里正在给一个发热的孩子灌药。
他没有穿甲,只着深色常服,身后跟着两名随从。五年过去,他面容未见多少改变,肩背却比从前更沉。
我手里的药匙碰到碗沿,发出细细一声。
病孩的母亲认出他腰间的将军令,抱起孩子匆匆离开。候诊的人也跟着散了,门口很快只剩被风卷动的药旗。
裴砚舟看着我。
“找你五年,原来躲在这里。”
“我没有躲。医馆挂着我的名字。”
他目光越过我,落向后院。沈宁追着一只木轮跑出来,瞧见生人,脚步慢下来。
沈安随后走出,手里端着刚洗好的药碗。
裴砚舟的神色变了。他先看沈宁,又盯住沈安,从眉骨看到下巴,许久没有移开。
我把两个孩子带到身后。
“回屋去。”
沈宁扒着门框偷看,沈安却站着没动。他察觉到来人同自己相像,仰头问我,这位是谁。
裴砚舟先开了口。
“我是你们的父亲。”
沈宁茫然地眨眼。沈安握紧药碗,没有叫人,只往我身边靠了半步。
裴砚舟似乎不满意,伸手想摸他的头。我将药盘横在中间,挡住了那只手。
“他们姓沈。”
“我的儿子,自然该姓裴。”
他说得理所应当,仿佛五年的米粮、汤药和深夜高热,都能被一个姓氏轻轻抹去。
我让伙计带孩子回后院,自己关上医馆的门。
裴砚舟在诊桌前坐下,问我为何不曾送信。我将当年那句话原样还给他。
“若雪的嫡子已经入谱,我腹中孩子只能是庶出。将军不是忘了吧?”
他的眉间压出一道痕。
“当时是当时。如今孩子既已长大,就该回府认祖,读书习武,也该有人教规矩。”
我看着他搁在桌面的手。掌心有握刀留下的茧,却没有抱孩子磨出的衣袖毛边。
“他们识字,懂礼,也不缺饭吃。”
“这些不是你一人能定的。”
“他们腹泻发热时你不在,学走路摔破膝盖时你不在。现在瞧见长得像你,倒说我不能定。”
门外有人经过,木屐踩过积水。声响一阵近,一阵远。
裴砚舟沉默片刻,语气更冷。
“我是生父,血缘改不了。你带他们离府的账,我可以不追究。收拾东西,三日内回去。”
我从抽屉里取出一张药方,压在他面前。那是沈安去年染风寒时用过的方子,纸角还留着沈宁画下的小乌龟。
“你能说出他们谁怕苦,谁吃杏仁会起疹子吗?”
他没拿药方。
“回府后自会有人照料。”
我把药方折好,放回原处。
“那便不劳将军府费心。”
裴砚舟站起身,椅腿擦过地面。他说自己今日来,不是同我商量。
我也站着,没有让路。
“我离府时没拿裴家一针一线。孩子出生后,也没吃过裴家一口米。你若要认他们,先学着问他们愿不愿意。”
他看向后院,仍只在沈安藏身的帘角停留。
临走前,他说会再来。
傍晚,陈济民听说此事,赶来陪我关门。他劝我这几日别让孩子离开视线,也别独自出诊。
我应下了,夜里却仍睡得浅。
与此同时,裴砚舟去了裴氏族中。他要族老备好一份家族文书,催得很急。
这些是后来在公堂上,我才从族老口中听到的。那时我还以为,他只是容不得自己的儿子姓沈。
05
裴砚舟没有在三日内再来。
医馆照常开门,沈安仍帮我分药,沈宁仍会把笔架碰倒。平静得久了,连陈济民都说,也许那人想通了。
我不敢全信,却不能因此停诊。
城西有位产妇胎位不正,请了两回。我本想让别的大夫去,陈济民诊过后说情形凶险,最好由我亲自接手。
出门前,我叮嘱伙计关好后门,又让两个孩子午后不得出院。
沈安点头,替我背起药箱。
“娘早些回来,我看着弟弟。”
沈宁不服气,说自己也能看哥哥。两个人争了几句,我各塞给他们一块糖,才坐车离开。
产妇折腾近三个时辰,总算母子平安。我顾不得喝水,收好银针便往回赶。
车刚拐进巷口,我看见医馆门前停着一辆黑篷马车。
两个伙计被随从拦在墙边。沈宁赤着一只脚,站在门槛外哭,手里还攥着半截断掉的草蚂蚱。
我跳下尚未停稳的车,膝盖撞在车辕上,疼得一软。
“沈安呢?”
伙计急得脸通红,说裴砚舟带人进来,点名要见两个孩子。沈安怕弟弟挨打,自己从后院走了出来。
我冲出院门时,裴砚舟正把五岁的沈安抱上马车。
沈安没有哭,两只手却紧紧抓着车帘。他看见我,立刻挣动起来,鞋底蹭掉一块泥。
“娘。”
我追到车旁,伸手去抱他。随从横在中间,不敢拔刀,却也不肯退。
裴砚舟从袖中取出一纸文书,递到我面前。纸上写着沈安的生辰,旁边盖有裴氏族印。
“族谱补录已经备好。三日后开祠,他会以继承人的身份入谱。”
我看了一遍,又看一遍。五年前,他亲口说我的孩子只能是庶出。如今这张纸上,继承人三个字写得端正,墨迹还很新。
“为何偏偏是沈安?”
裴砚舟看着车内的孩子,没有回答,只说沈宁往后也可回府。
我撕住文书一角,他却没有松手。纸被扯出一道裂口,族印正好断成两半。
“把孩子还给我。”
“你给不了他该有的前程。”
我越过随从去抓车辕,手掌被粗木磨破。裴砚舟将沈安抱进车厢,随后挡在车门前。
沈宁攥着我的衣角哭喊哥哥。他少了一只鞋,脚底沾满泥水,哭得喘不上气。
街坊渐渐围来。裴砚舟没有回头,只让车夫起行。
车轮碾过巷口的碎石。沈安掀开车帘,半张小脸露在外面。
“娘,你会来接我吗?”
我追了几步,伤处沾上尘土,火辣辣地疼。马车越来越快,那只小手还贴在窗边。
“会。你等着娘。”
马车转过街角,再也看不见。沈宁抱住我的腿,一遍遍问哥哥什么时候回来。
那张被撕裂的文书落在地上。我捡起来,将两半族印仔细对齐。
三日后开祠,孩子一旦以继承人入谱,我便难再带走。
若闯将军府,医馆和沈宁无人照看。若上公堂,裴砚舟必会拿出当年的妾籍,到时官府如何看我带走裴家血脉,谁也说不准。
陈济民闻讯赶来,替我清理掌心的木刺。他问我要不要先托人讲和,至少见沈安一面。
我把那纸文书折好,收进袖中。
“明日一早,请您替我照看沈宁。”
“你要去哪儿?”
院外雨水顺着瓦沟往下滴,断掉的草蚂蚱泡在泥里。我拾起沈宁那只鞋,擦去鞋底的水。
“去公堂,击鼓告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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