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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清琼小学辍学之后,就一直在四川家里务农。四十二年过去了,她第一次离开农村,去城市找工。

为什么要在这时候逃离农村?第一次进城生活,她会遇见什么人,因为什么事哭泣?在一切安定下来后,又是什么原因让她放弃了晋升为店长的机会?

这不完全是一个“房主任”式的故事。当一名农村女性来到城市,远离丈夫的压迫,她没有一下子找到自己的立足之地。城市中的种种“小恶”,不论是商业社会里的道德灰度,还是职场中恶性竞争和性骚扰,都给她带来新的冲击。

今天单读「在皮村」栏目分享的,就是主角谭清琼多年前在 QQ 空间里写下的,一名农村女性在人生中段逃入城市又失望离开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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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城市卤菜店

的二十八天

撰文:谭 清琼

那天,我像卖牲口一样把自己丢在攀枝花市的劳动力市场,等待有人能来把我带走。

劳动力市场云集了很多不同年龄的人,有姑娘小伙,有五十多岁的姐姐。大家或蹲或坐,或三两个人站着聊天,或骑在装了衣物的蛇皮口袋上抽烟。那个五十多岁的姐姐最为从容,她坐在坝子边的石级上,专心致志地绣着她手中的鞋垫。我忍不住走上前去问道:

“姐姐,你也是到这里来找工作的吗?”

“嗯呐,你呢?”

“我也是。”

大姐停下手中的活,看了我一眼问道:

“你是从农村来的?”

“是的。”

她不再说话,低头接着绣她的鞋垫。我在心里想,别人是怎么一眼就能看出我是农村来的?是因为我身上这件洗得发白的绿色短袖针织衫,是因为同样洗得发白的齐膝紧身牛仔裤,还是因为我从没修剪过的齐腰长发和麦黄色的肌肤?总之,这样的我站在这个城市最大的劳动力市场,的确显得有些另类。

接下来,那个绣鞋垫的姐姐被一个三十多岁的餐厅老板娘带走,她将做上一份洗碗的工作。再被带走的是离我不远处的两个十七八岁的姑娘,她俩会去当一家茶楼的前台服务生。骑在蛇皮袋上抽烟的两个小伙子也被带走。

他们一个个离去,就我无人问津。是因为我来自农村,还是因为我这不上不下的四十二岁年龄?

是啊!大半辈子了,我才想到走进都市。那本该奋斗的年纪,我却用来生闷气,可无论我怎么努力,还是没能守住我想要守住的。在这年龄一大把,本事为零的尴尬状况下,谁会要我呢?我这样想着,忍不住轻轻一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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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牛郎织女》

正在这绝望之时,却见一个五十步开外有一名瘦瘦的男子,他穿着一身白色衣裤,在右边肩膀上挎着一个黑色皮包,风风火火地走进劳动力市场。他用急行军似的步伐,浏览着劳动力市场的女性,然后径直朝我走来,站在我面前问道:

“之前干过啥?”

“啥也没干过,从来没出门打过工。”

“农村来的?”

“是的。”

“跟我去超市卖卤菜,我是某记卤菜的经理,某记在攀枝花有许多家分店,现在还要再开分店。工资一千五一个月,没有休息日,实习期一个星期,实习期没工资。”

“我能行吗?我从没卖过东西,一直在家种地。”

“能吃苦就行。”

就这样,我被这个经理带着走进超市,来到电扶梯前,我举步就要踏上电扶梯,却被身后经理使劲往后拽了一把,防不胜防的我一下子倒在他臂弯,还来不及尴尬,就听经理一声怒咤:

“你是想要掼掉你的门牙?你这样走电梯!你看好,梯子上那根黄线不能踩。你现在看它是平的,它滚动的时候就拱起来了,你踩在上面摔你个狗吃屎,牙都给你掼掉。”

听着这席话,我的脸烫到脖子,烫到耳朵根部。

我被安排在超市一楼的一家分店,带我的是两个五十来岁的姐姐。经理把我交给她们就走了,可是两个姐姐一直不理我,我只能站在她们身后打扫地板、擦柜台,可是这只有两米多的柜台和几尺地面,哪有卫生给我搞。我站在她们身后看她们加调料,却被一位姐姐呵斥:

“你站远点,别挡我。”

我说:“姐姐你教教我吧。”

她说:“这要怎么教,你自己看。”

“那你让我上手拌一次。”

“这是能让你试的吗?要是拌砸了,你赔吗?”

另外一个姐姐指着台下的一个筐子说:“去,送货的车快到了,去把今天的货拉回来。”

于是我每天能做的就是拉筐子。日子就这样过了三天,第四天经理来了,他问我:

“学得咋样了?”

我回答:“我啥都没学到。”

“三天了你还啥都没学会,这几天你在干嘛?”

“我搞卫生。”

“就这么点地方,有多少卫生给你搞?你只剩四天时间了。是不是她们不教你?”

我低着头不再说话,经理忽然转向两个姐姐:

“我带过来交给你们是要你们教她,你们就是这样做的吗?信不信我马上把你们辞掉。”

一个姐姐哭了,另外一个姐姐说:“她自己不会看嘛?所有调料在那里放着,我们拌菜的时候又没藏着。”

“你跟我说这些,你倒是忘了我带你来时上一任是怎么教你的。人家手把手教你,你都忘了。”

两个姐姐都哭了,经理又对我喊道:“你给我出来。”

我转出柜台走出超市,经理气冲冲地走在我前面,我不知道他要把我带到哪里。

那个家,我现在无论如何也不想回,想起在临走之前的头一天,他指着我额头大骂:“你滚,你爱去哪里就去,你要死也死外头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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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米香》

遭到这样恶毒的诅咒,是因为我挖开了田的水渠,放了田里的水。是他堵了渠口,一夜的大雨,田里白茫茫一片,几乎看不到包谷苗,他要灌这么深的水干吗呢?这水淹没了我种的早包谷,这些包谷,我抽井水灌溉了三次,才长了一尺多高。

我面对指着我额头的手,缓缓说道:

“滚可以,但死不行,我还想再活些年,因为我想要看到你和她的最终结局。你这样骂我,也是骂给她看的。”当时她就在我家田边的她家地里干活。

说完这句话,我只身来到攀枝花市的劳动力市场。可是这个城市好像也没有我的立足之地。想着想着,我忽然蹲在地上,抱住双膝,把头埋在膝盖上,哇地一下哭了起来,经理听到哭声回到我身边,他急得团团转:

“别,别,别哭。你这样子,别人还以为是我欺负了你呢。”

不管经理说啥,都止不住我心里如潮水般涌出来的悲伤。想起这三天晚上,我一个人住在职工房,我的隔壁住着一个油光满面的、六十多岁的老头,每天晚上,他都来摇我的门。第一个晚上我不明所以,开了门,那老头手里拿着一百块钱,来到我床边,我“啊”地惊呼一声,夺门而逃。逃出门的我朝食堂跑去,因为那里还亮着灯。可是那老头在我身后说道:

“你别过去,那里有我老婆、儿子和女儿,你最好不要闹,不然有你好看。你回你的屋,我回我的屋就好。”

说着,他果真退回他的房中,关上了房门,我也只好回到屋里。可是第二天、第三天晚上,他依旧来摇门,门上那道插销已经快要被摇飞了。我就这样提心吊胆地过了三个晚上。我的那个早也是同床异梦的人啊!他要把我逼到这个陌生的城市来经历些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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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我,许可》

想到这些伤心处,我就一直哭。经理站在我旁边说:

“你别哭了。我带你去仁和分店,那里有人会教你。你去那里给我好好学,有本事打进总部给她们看,这才是有出息。”

这句话一下子激起了我的斗志,我站起身,对经理说:“你给我的住房换一个插销吧,那个要掉了。”

经理吃惊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去五金店买了插销。当他跟着我回到职工房,他一边下着那些坏掉的插销,一边对我说:“你看,坏掉了三个。你知道为啥会坏这么多?这说明隔壁那老头是惯犯。这老头是老板父亲,但是你放心,待会我去找他儿子谈谈,保准他以后不敢再来打你主意。”

果真自那以后,我的门再没被摇过。

仁和分店的马姐,只比我大了两岁,她平易近人。我跟着她,只需两天时间就可以掌勺拌菜了。她拿出一张写满了各种卤菜名字的小本子给我,对我说:“这是每个菜的条码,要记住这些条码,你才能卖菜。”

于是,我在左手手臂和手背掌心都记满了每种卤菜的名字和它对应着的六位数条码。不管在上下班的公交车上,还是在睡觉之前和醒来之后,我都在背这些条码。很快我就得心应手,拌菜、卖菜一气呵成。站在柜台外面偷看了我和马姐很久的经理,笑咪咪走出来道:

“你俩那样子,好得像亲姊妹,还咬耳朵说悄悄话。但是小谭今天得跟我去总部。”

总部在另一家超市的一楼,这里的柜台有足足三米多长。连我一共六个员工,全都忙得团团转。一到中午十一点,柜台前站着三排看不见尾巴的长龙。

我到总部的第三天,店长把我交给一位五十多岁的姐姐,她说:“你去跟她学炸鸡腿和炸小鱼。”

于是我们就在柜台后面的一口大锅里炸起了鸡腿和鱼干,往往是我们的鸡腿还没出锅,柜台前就站着等待购买的人。我亲眼看着炸熟的鸡腿和小鱼干,一装上盘子,就被抢购一空。

第二天早上,教我的姐姐站柜台去了,店长叫我自己炸。我试着炸了一锅,感觉到了火候,请店长过来看,她说:“可以起锅了。但是你还要炸三锅。”

我炸完三锅后,又站在柜台前卖菜。我们轮换着出去吃午饭,吃完午饭回来,九点才能下班。这样的日子在艰难中不知不觉过去了。我也习惯了这种生活,习惯了这里。可是接下来发生的两件事,使我再也做不下去这份工作了。

一天,我把一个顾客要的一只卤鸡头砍掉在地上,店长在我之前弯腰捡起鸡头说:“这个不要了。”

她把鸡头放在我们放调料的柜台上,又从另外一只鸡身上砍下鸡头给了那个顾客。那个顾客也没说什么,提了砍好的鸡和调料走了。可是店长转身就把我刚才砍掉那只鸡头放在一个小盒子里,用保鲜膜密封好放在柜台里。

这时候我才看到靠左边转角处的一个柜台中,摆满了这样的小盒子,这些小盒子里分别装着鸡头、鸡翅、鸡脚、鸡脖子。我忽然心里很难过,这个掉在被我们六个人踩来踩去的潮湿地面上的鸡头会被谁买走呢?哪怕洗洗也好啊。

又一天早上,我们全体员工都处在接待顾客之前的忙碌中。我像往常一样把一盘昨天没卖完的海鲜拿来淘洗,发现一些绿色的海带腐烂了,便把这些坏掉的海带丢进垃圾桶。

店长发现了,她拿了一个钵,蹲下身把我丢进垃圾桶的东西全部捡起了起来,她一边捡一边说:“这里没有丢掉的东西。”

我看见她把那些从垃圾桶里捡回来的东西和调料放在一起。接下来,在加调料时,她又把这些东西往每个顾客的菜里加一点,然后再上秤。那个钵里的东西很快就这样被加完了。她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只是背对着顾客就完成了这一切。我却在心里悲呼:“我的老天!”

放眼看去,柜台前的顾客们一个个皮肤白皙,斯文秀气。镜片下有一双双期待的眼睛。他们应该就是这附近的上班族。这些孩子们,他们哪里知道,他们排着长队买到的却是从垃圾中捡起来的食品。不,还有那只卖了四天的白斩鸡,我们用开水烫了一下,再加上更浓的调料,也被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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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如果有一天我将会离开你》

我心事重重地走在下班的路上,经理打来电话:

“听说你炸的鸡腿和小鱼干比老员工炸的还好,你可以独当一面了。我要把你调到清香坪那个分店,那个店后天开业,我准备再招一个新员工给你带,慢慢生意好了之后再加员工。”

我把掉在地上的鸡头、从垃圾桶里捡回来的海带,还有那只白斩鸡的事和经理说。可经理说:“老板每天供给每个店的食材都是新鲜的,卖不掉是你店里自己的事,老板只按他供应的食材收钱,要不赔和少赔,要赚钱,你得自己想办法。”

经理的话使我沉默了。

这一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如果我一直这样走下去,可能会在这个城市走出一条路来。可是我无论如何也办不到把那些开始腐烂变质的凉菜卖给顾客,更不敢把掉在地上的鸡头和卖了四天的白斩鸡也卖掉。我不适合这份工作,更担不起一个店的店长职责,承担不起一个店的亏损。

第二天我打电话给经理,我告诉他,我家里人生病了,在医院里。我要回去伺候。经理沉默了一会儿道:

“一般做不了半年的都不付工资,而且你刚刚被培训出来。但是你是农村来的,我相信你不会撒谎。我给老板说一下,晚上你去领工资。除了实习一个星期,你可以领二十天的工资。但是希望我不要在其他卤菜店看到你,否则……”

就这样,我离开了繁华的都市,走进了一座烟囱林立的矿业大山。

编辑:菜市场、非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