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正午,太阳毒辣辣地烤着园区水泥地,连空气都晒得发烫。
一个挎着花布包袱的农村女人站在保安室窗口前,额头上全是汗,小心翼翼地报了儿子的名字。
保安上下打量她两眼,那眼神让她不自觉地拢了拢衣襟。
几分钟后,沈俊豪从五楼跑下来,脸上全是藏不住的难堪。
还没等他开口问母亲怎么来了,她先说了句:“带我去见你们最大的领导。”他以为她疯了。
魏桂莲拦在门口,话里带着刺。
沈俊豪头一回当众跟人大吵起来,拉着母亲要走。
母亲没动,从包袱里掏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五分钟后,贾宏博一路小跑穿过大厅,握住她的手,喊了声干娘。
01
标书改了四遍,客户那边还是不满意。
沈俊豪把笔往桌上一扔,仰头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忽明忽暗的日光灯发呆。
隔壁工位的小赵探过头来:“俊豪,你那个大客户还没签下来呢?”沈俊豪没吭声。
入职三年了,他手里的客户不算少,可最后签单的没几个。
大多谈到一半,就被魏经理以各种理由调走,转给那些“更有资源”的同事去做。
这种事,说委屈也委屈,可说出去没人信。
谁会信一个干了三年的老员工,连自己的单子都保不住?
桌上的手机响了,是保安室打来的:“沈俊豪是吧?门口有个女的,说是你妈。”沈俊豪一愣。
“让她在门口等一下,我这就下来。”挂了电话,他快步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冷气开得很足,但他后背还是渗出一层细汗。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
推开一楼大门,热浪扑面而来。
他眯着眼,看见保安室窗边站着一个女人,穿着藏青色旧布衫,脚上一双黑布鞋,肩膀挎着一个洗得发白的花布包袱。
她的头发被汗黏在额角,皮肤晒得黑红,脚边还放着一个塑料袋,露出半截黄瓜。
“妈?”沈俊豪走过去,声音里带着不确定。
女人转过头,看见他,笑了:“俊豪。”她伸手要去拿地上的塑料袋,又停了停,看着儿子,似乎想说什么。
沈俊豪心里莫名咯噔一下。
他妈从来不来城里。
去年过年回家他还特意叮嘱过,有事打电话,别跑这么远,车费贵,天又热。
母亲当时点头说好,不来。
可她现在站在这儿了。
“你怎么来了?”沈俊豪帮她拿起塑料袋,故作轻松地问。
母亲没有马上回答。
保安室的电风扇呼呼地转着,吹得她的衣角一掀一掀的。
她抬头看了看面前这栋十几层高的大楼,目光又落回儿子脸上:“我来看看你,顺便见个人。”沈俊豪问:“见谁?”母亲说:“见你们领导。”沈俊豪愣了一下:“什么领导?”母亲说:“最大的那个。一把手。”沈俊豪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笑了笑,弯下腰看着母亲的眼睛:“妈,我们公司领导忙着呢,你有什么事跟我说就行了。”母亲摇摇头,语气很平稳:“跟你说没用,有些事,得当面见了他才行。”沈俊豪的笑意僵在脸上。
他站直身子,太阳晒得他发晕,心里头一阵一阵地冒火。
他想发火,又不知道该冲谁发。
他压低声音:“妈,这不是咱村里,说见谁就见谁。公司里有公司的规矩,你先跟我进去坐坐,下午我送你回去。”母亲没出声。
她看了看远处的写字楼,又看了看儿子,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沈俊豪觉得母亲的沉默比说话还难对付。
正当两人僵着的时候,大厅里传来一阵皮鞋敲地面的声响,伴随一道尖细的女声:“沈俊豪,上班时间你跑楼下来干什么?”沈俊豪的心一沉。
魏桂莲站在台阶上,穿一身黑裙子,手里端着保温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准确地说,是看着他身边那位农村妇女。
她的视线在母亲身上停了停,然后又落回他脸上,笑了笑:“这是你家里的亲戚啊?”那语气,听着客气,实际酸得能拧出水来。
魏桂莲,45岁,公司人力资源部经理。
三年前,沈俊豪入职培训考核第一名,转正名额却差点被魏桂莲的外甥顶掉。
后来被上头压下来,他留了,她外甥走了。
从那以后,魏桂莲就记上了这笔账。
凡是沈俊豪的事,她没有不卡的。
沈俊豪心头火往上蹿,但他还是压着语气:“魏经理,我妈来看我,我请半天假,带她安顿一下。”魏桂莲没接他的话,倒是上下打量了母亲一眼,笑意更深了:“阿姨大老远跑一趟也不容易,不过这楼里都是办公区,闲人不让进的。”她顿了顿,“保安也有规章制度,对吧?”
沈俊豪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
母亲突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扎进空气里:“我不进去也行。麻烦你帮我带个话,我要见你们贾总。”魏桂莲的眉头轻轻挑了挑,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我们贾总?您找他有什么事?”母亲说:“我跟他有点旧事要说。”魏桂莲嗤地笑了一声:“阿姨,我们贾总天天忙着开会,您要是有旧账要叙,跟我说就行,我帮您转达。”母亲没再说话。
她看了魏桂莲一眼,眼神很平,但就那一瞬的安静,让沈俊豪心里涌起一股很陌生的感觉。
他觉得母亲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02
小食堂里没什么人。
沈俊豪端了两碗面过来,一碗推到母亲面前,一碗自己面前。
母亲没动筷子,先把包袱里的干粮掏出来,掰了一小块慢慢嚼着。
沈俊豪看着她,突然觉得嗓子眼发堵。
那干粮是自家锅上烙的糖饼,放了好几天了,边角都硬得发白。
他伸手把干粮拿过来,将面碗往母亲面前又推了推:“妈,吃饭。”母亲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接过了筷子,埋头吃了两口。
食堂的日光灯嗡嗡地响,头顶的吊扇转得不紧不慢。
沈俊豪想开口问,又不知从哪问起。
“妈,”他斟酌了半天,“你找我是不是有什么事?家里的房子还好吧?”母亲咽下一口面,摇摇头:“房子好着呢。”沈俊豪又问:“那你怎么突然跑来了?也不打个电话说一声。”母亲放下筷子,用袖子擦了擦嘴:“打电话怕你不让我来。”沈俊豪心里一沉。
确实,她要是在电话里说来找领导,他肯定劝她别来。
母亲看着他,语速不快不慢:“俊豪,你在这儿工作三年了,起早贪黑的,也没见你涨过工资。去年你说项目被人抢了,我嘴上没问,心里记着。”沈俊豪沉默。
“这回我来,就是想当面问问你们领导,这算怎么回事。”母亲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大事,“咱农村人是不懂什么职场规矩,但欺负人总得有个说法。”沈俊豪鼻子一酸,又被他硬生生压下去了。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面,汤已经凉了半碗,上面浮着一层油花。
“妈,”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你这样闯过来,弄得我很难做人的。”母亲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声说了一句:“我知道。”
门外传来脚步声。
魏桂莲推门进来了,身后跟着一个穿灰色衬衫的年轻人,手里抱着一个文件夹。
她笑着走到桌边,也没坐,俯下身子看着母亲:“阿姨,我刚才跟贾总打过电话了。贾总说,这段时间行程都排满了,实在抽不出空来。要不这样,您有什么难处,跟我说说,我这边都记录在案,回头一定帮您转交上去。”她说得客气,可沈俊豪听得出那客气底下藏着的得意。
母亲没看她,筷子夹起最后一根面条,安安静静地吃完,才抬起头来:“小姑娘,不用麻烦你。我自己跟他说。”
魏桂莲眼皮轻轻跳了一下:“阿姨,我不是不让您见,公司真有公司的规矩嘛。再说,贾总挺忙的,您一个外乡人过来,没头没尾地说要见他,搁谁谁也得问个明白吧?”这话音调不高,可落在食堂里,被安静放大了好几倍。
刚才还在窗口那边擦桌子的大姐,拿着抹布的手停了一下,也没抬头,耳朵明显竖起来了。
沈俊豪忍不下去了,他站起来,把碗往桌上一搁:“魏经理,我妈大老远来的,有什么事冲我说,别冲她。”魏桂莲看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笑:“沈俊豪,你这话说的可就见外了。你们家的事,我哪敢说什么。我就是好心,怕阿姨白跑一趟。”她低头看了一眼母亲的花布包袱,“这大热天的,跑这一趟,也挺不容易的。”
沈俊豪的脸涨得通红。
他嘴巴张了又合,想了半天,愣是找不出一句能怼回去的话。
魏桂莲在旁边等着他开口,像一只猫蹲在老鼠洞边上,不急不慌的。
就在这时候,母亲放下了筷子,拿起桌上那杯凉白开,喝了一口,看也不看魏桂莲,轻声说了句:“俊豪,走,咱们去门口等着。”沈俊豪愣了一下:“等什么?”母亲说:“等他下来找我。”沈俊豪心里一头雾水。
他张了张嘴,想问清楚,可看到母亲那副笃定的神情,又觉得问不出什么来。
母亲已经把包袱重新挎上了肩,朝着食堂门口走去。
走到魏桂莲身边时,她停了一步,语气不紧不慢的:“小姑娘,你也是给人打工的,何必做这种没边没沿的事。”魏桂莲脸上的笑僵住了。
母亲没等她接话,径直走了出去。
沈俊豪赶紧跟上去。
小食堂外头的走廊里,空调冷风嗡嗡地吹着。
他追上母亲,压低了声音:“妈,你说的那个人,到底是谁啊?你要见我们贾总,总得知道人家的电话吧?”母亲头也没回:“我知道他。”沈俊豪脚步一顿,站在原地,震惊地看着母亲的背影。
03
走到一楼大厅,太阳已经偏西一些了,光线没那么毒,但地面上还是扑着滚滚热气。
母亲在门口台阶边站住了,把包袱放在脚边,看了看四周。
前台姑娘探出头来张望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门口的保安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站在那里搓着手,犹豫了半天,终于走上前两步:“阿姨,您不能站这儿。领导的车等下要从这儿过,叫人家看见不好。”母亲没有动弹,只说了句:“我就站一会儿。”保安求助似的看向沈俊豪,沈俊豪咬了咬牙,递了根烟过去:“师傅,通融一下,就几分钟。”
保安犹豫着接过烟,嘴里嘀咕了一句“你们别让我难做”就退到一边去了。
沈俊豪走到母亲身边,蹲下来,声音压得很低:“妈,你到底在等谁呢?”母亲看着远处厂区门口的方向,没有回答。
她那张被太阳晒得发红的脸上,看不出半点急躁,就像年轻时在田埂上等一场雨落下来一样,该等多久就能等多久。
沈俊豪又急又无措,站也不是,蹲也不是。
“你是不是认识我们贾总?”沈俊豪咬牙问出了这句话。
母亲没回答,但她没否认。
沈俊豪脑子里嗡地一下,一连串的东西在瞬间拼凑在一起,又拼不出一个完整的答案。
他妈是农村妇女,一辈子最远去过镇里赶集,贾宏博是什么人?
那是身家几个亿的老板,上了本地新闻的。
这两个人怎么可能有关系?
“妈,”沈俊豪蹲到她面前,声音几乎带着哀求,“你别闹了行不行。你就算真认识贾总,你这样在门口站着,人家也不会见你的。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这栋楼里几百号人,干部级别的人都得提前预约,你……”
“我等他。”母亲的话打断了他。
声音不大,像一根针扎进鼓胀的气球里,噗地一声,把沈俊豪满肚子的火全泄了。
魏桂莲从电梯里走出来,身后还跟着刚才那个灰衬衫年轻人。
她手里多了一份文件夹,走到大厅门口,看着台阶上那对母子,嘴角勾了一下:“沈俊豪,你业务指标这个月还没完成吧?楼上还有一堆报表等着你呢,你在这儿陪阿姨站着,也不是个事。”她说着,朝保安使了个眼色。
保安有些为难地看了沈俊豪一眼,还是走过来了:“小沈,要不你先上去,阿姨我帮着照看,咱到会客室坐坐,那儿有空调。”
沈俊豪还没来得及开口,母亲已经先动了。
她把手伸进布包袱里,掏出一部旧手机。
那手机一看就好几年了,屏幕边框的塑料壳都磨得发白,边角还掉了一小块漆。
沈俊豪认出来了,那是他三年前换下来的旧手机,扔家里没带走,想着母亲要是有个什么事,方便联系。
母亲用粗糙的指头在屏幕上划拉了两下,点了几下,然后她把手机贴到耳边。
周围的人都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了。
沈俊豪感觉到一阵莫名的紧张,心跳猛地快了几拍。
他看到母亲对着手机那头的人说了句什么,声音不高,他离得最近也只听到了几个字:“宏博,我到楼下了。”然后母亲就挂了电话,把手机重新收进包袱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只有沈俊豪愣住了。
他听得很清楚,非常清楚。
那两个字是“宏博”。
贾宏博的“宏博”。
他脑子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他想问母亲,可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
04
周围忽然安静下来。
这种安静不是寻常的那种安静,而是一种凝固的、带着压迫感的沉寂。
刚才还在前台探头的姑娘缩了回去。
那个灰衬衫年轻人的手捏着文件夹,指节发白。
就连魏桂莲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她看着母亲把手机收进包袱里,张了张嘴,用一种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语气问:“你刚才,打给谁了?”母亲没说话,视线越过她,望向大厅里面的方向。
沈俊豪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电梯的数字从五楼开始往下跳,一个数一个数地变。四。三。二。一。
叮,电梯门开了。贾宏博从里面走出来。
沈俊豪认识贾宏博,那是公司一把手,平时只在年终总结大会上远远见过,隔着半个会议厅,看不太清长相,只觉得那人气场挺足的。
此刻他却看到贾宏博快步走过大厅,步子迈得又大又急,那张常年板着的脸,此时竟然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慌乱。
他冲到台阶前,在离母亲两步远的地方刹住脚。
沈俊豪看见贾宏博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的脑子都短路了好几秒的动作。
他弯下腰,双手握住母亲的手,声音有些发抖:“干娘。”这两个字叫出来,大厅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几秒钟。
前台姑娘手里的圆珠笔掉在地上,啪嗒一声,响得格外刺耳。
魏桂莲的脸色像是被人猛地抽了一巴掌,白得没一点血色。
那个灰衬衫年轻人张着嘴,文件夹啪地摔在地上,纸页散了一地。
保安站在门口,手里的烟头烫着了手指都不知道放下来。
沈俊豪站在一旁,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他的腿发软,脑子里一片混乱,无数念头涌上来又碎掉。
贾宏博双手紧紧地握着母亲的手,那双在公司年会上举着酒杯致辞、向来稳重得滴水不漏的手,此刻竟在微微颤抖。
他就那样握着,像是握着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
“您怎么不提前说一声?”贾宏博的声音低哑,带着沈俊豪从没听过的敬重,“我好派人去车站接您。”母亲把手抽回来,自然地拢了拢耳边的碎发:“我路认得。”贾宏博又喊了一声“干娘”,眼眶隐隐泛了红。
沈俊豪站在那里,像个局外人。
他看着眼前这一幕,却怎么也对不上号。
他那在地里刨食了一辈子、连县城都很少去的母亲,怎么会认识公司的一把手?
还是这种关系?
贾宏博终于想起了周围还有别人。
他直起身子,目光从魏桂莲和那个灰衬衫年轻人身上扫过,只是扫过,没有停留。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沈俊豪,认真地看了看他的脸,半晌,说了句:“你是俊豪吧?这么大了。”沈俊豪愣愣地点了点头。
贾宏博没再多说,侧过身子,朝母亲比了个手势:“干娘,上我办公室坐坐。”
母亲回头看了沈俊豪一眼:“上来吧。”沈俊豪机械地迈开腿,跟在两人身后。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无数个念头扎成一团,像一团解不开的毛线。
魏桂莲站在大厅里,脸色青白交错,一动不动,像被冻住了。
电梯门关上,将那副景象隔绝在外面。
05
电梯里只有三个人。
贾宏博站在母亲身侧,身子微微前倾,像是习惯性地照顾着她。
他按下了十二楼的按键,金属门合拢,头顶的灯管嗡嗡响了两声。
没人说话。
沈俊豪靠在后壁,看着面前这两个人的背影。
电梯里那股干燥的冷风打在他脸上,把他的思绪搅得更乱了。
他想开口问点什么,可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一样,一个字都冒不出来。
叮,十二楼到了。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铺着一层深灰色的地毯,脚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贾宏博走在前面,母亲跟在他身后。
沈俊豪最后一个走出来,脚踩在地毯上,软绵绵的,像是踩在云上不真实。
走廊尽头,两扇深色木门敞开着,门口站着一个穿职业装的女秘书,看见他们过来,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贾总。”贾宏博点了点头,侧身让母亲先进去。
办公室很大,落地窗外面能看到整个园区的风景。
一张深色大班桌,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个黑色保温杯,旁边立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很年轻的男人,站在一家看起来破旧的小饭馆门口,穿着白背心,笑得腼腆。
贾宏博走过去,拉开会客区的椅子,等母亲坐下,又给她倒了杯水,递到她手里。
然后他坐到了对面,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干娘,这些年,我想见你,你总是不肯见。”
母亲端着那杯水,没喝:“你忙。”贾宏博苦笑了一声:“忙?我贾宏博再忙,也不至于连见你一面的功夫都没有。是你一直不肯让我回去看你。”母亲说:“我有什么好看的。你过得好,我就放心了。我走的是我的路,你走的是你的路,扯在一起不好。”贾宏博的手握了握,又松开,像是要说什么很重的话,又咽了回去:“干娘,当年要不是你,我早死在南方街头了。这份恩情,我记了二十多年。你一直不让我还,我心里这块石头,就一直放不下去。”
母亲听完这话,没有接,只是低头看着手中的纸杯,指腹沿着杯口慢慢摩挲了一圈。
然后她抬起头来,看着贾宏博,开口了:“我今天来,不是来找你要什么报答的。我是为了俊豪。”她放下纸杯,声音不紧不慢:“他在这家公司干了三年了,没日没夜地干活,客户谈下来,单子被人抢了。被人压着、挤兑着,他回回打电话回家都跟我说挺好的。我就想来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好法。”贾宏博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了。
他沉默了几秒钟,问:“谁干的?”
母亲没有指名道姓,只说:“我一个农村老太太,弄不懂你们公司那些弯弯绕绕。我就知道一件事,我儿子在这儿受了委屈。他不敢说,我这当妈的,得替他说。”沈俊豪站在办公室门口的位置,腿像灌了铅似的,整个人钉在原地。
他听着母亲说的每一个字,一句比一句沉。
他低下头去看地板,视线模糊了一瞬,又被他硬生生眨了回去。
06
办公室里的空调嗡嗡运转着,吹出的冷气打在人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凉意。
贾宏博站了起来。
他走到大班桌边上,翻开一个文件夹,看了几页,又给放下了。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那张常年板着的脸,此刻说不上是好是坏。
他最终没有再看那个文件夹,而是走到沈俊豪面前,抬起手,在他肩上拍了拍:“你有个了不起的妈。”沈俊豪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不出声来。
“当年我在南方做生意,赔光了本钱,欠了一屁股债。走投无路的时候,是你外婆收留了我。她老人家开着一家小饭馆,生意也不好,可在我最落魄的时候,她没让我饿过一顿饭。后来我发达了,想回去看看她,才知道她老人家已经不在了。”贾宏博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讲一件搁了许久的事,“后来我找到你妈,要报答她。你妈一分钱不收,年年寄回去,年年原封不动退回来。”
他停了停,目光落在母亲身上:“干娘这辈子不求我办过一件事,今天是第一回。”母亲还是端着她那杯水,没有接话,仿佛这话她搭不上,也不愿意搭。
贾宏博转向沈俊豪,认真打量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长辈看晚辈的审视。
良久,他叹了口气:“你在公司的处境,我多少知道一些。今天干娘来了,当着她的面,我给你表个态。”他说着,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内线,对着那头说了句:“战略部沈俊豪的调令,我今天批了。”挂了电话,他看向沈俊豪:“你回去准备一下,下周一去战略部报到,项目主管。”
沈俊豪站在原地,像被一道惊雷劈中,又像被一整盆冰水从头浇到了脚。
这个他盼了两年多、熬了无数个夜晚都没等来的结果,此刻却以一种他完全没有想象到的方式降临在他头上。
他想拒绝,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升起不过一瞬,就被压下去了。
他看向母亲。
母亲放下了纸杯,没有看他,而是站起身来,对贾宏博说:“你的心意我领了。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他是他,我是我。你要是觉得他干得不行,该退回去就退回去,不用看我的脸面。”贾宏博郑重地点了点头:“干娘放心,我只看本事。”母亲应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沈俊豪站在一旁,看着母亲和贾宏博,一肚子话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忽然想到去年冬天,母亲打电话来说家里的老母鸡死了一只,她在电话那头念叨了好几分钟,声音里带着一个乡下人丢了家当的心疼。
就是这么一个人,现在站在公司顶楼的办公室里,跟握着一个集团所有人生杀大权的老板说话,语气平和得像在村口拉家常。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未真正认识过他母亲。
07
战略部的调令第二天就下来了。
办公室里的气氛微妙地起了变化。
沈俊豪回到工位时,隔壁的小赵主动帮他把保温杯里的水续上了。
对面的李姐笑着问他要不要吃自己带来的橘子,说很甜,特意多带了一个。
沈俊豪说了声谢谢,低头看见自己电脑屏幕上那份改了四遍的标书,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件被遗忘了很久的东西。
魏桂莲没有再露面。
一整天,沈俊豪都没有在走廊上看过她的身影。
茶水间里有同事在窃窃私语,声音压得很低,但他在接水时还是断断续续听到了几个词:“……沈俊豪……他妈……贾总……干娘……”他拧开水龙头,看着热水哗哗地流进杯子里,没回头。
那些议论像沾了灰的蛛网,缠绕在空气里,攥不掉也拂不开,却又似乎什么都算不上。
傍晚下班,他收拾东西准备走,桌上的手机亮了。
是一条微信消息,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俊豪,我在楼下等你。你下来。”是母亲。
他拿着手机愣住了。
今天的母亲,应该还在公司的接待室里休息。
他快步下楼。
一楼大厅里,母亲仍然坐在下午那张椅子上,脚边放着那个花布包袱,手里攥着一瓶没开的矿泉水。
夕阳从玻璃门照进来,把她身上那件藏青色布衫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她看到沈俊豪,站起身来,将矿泉水递给他:“渴不渴?”沈俊豪接过那瓶水,没说话。
他站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问:“妈,这么多年,你怎么从来没告诉我?”母亲看了他一眼,像看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告诉你又能怎样?你小时候知道这些,就不好好念书了,天天想着走后门。”沈俊豪半晌无语。
这话他只当是打趣。
可他分明又看见母亲眼角的皱纹在夕阳下皱起来,像一片耕耘过太久的土地。
他想反驳,可事实是,他无法否认自己内心深处的那一丝松懈。
如果大学时候他就知道自己认识贾宏博,他还会不会那么拼命读书?
会不会每晚熬到图书馆熄灯才走?
他想了一会儿,竟想不出答案了。
母亲没有给他更多反思的时间。
她把包袱挎上肩:“我明天回去了。”沈俊豪说:“我送你。”母亲摇了摇头:“不用,我路认得。你自己好好上班。”她顿了顿,补了一句:“给你安排什么,你就干什么。别觉得靠了谁的关系,就觉得丢人。你干活的本事是你自己的,没人抢得走。”沈俊豪听着,说不出什么大道理来反驳。
他点点头:“知道了。”母亲看了他一会儿,从包袱里又摸出那部旧手机,打开通话记录给他看。
屏幕上赫然显示着一个号码,备注名是“宏博”。
她按了一下拨出键,把手机贴到耳边。
沈俊豪屏住呼吸。
电话那头接通了,母亲只说了一句:“他答应了。”然后她就挂了,把手机重新收回包袱里。
沈俊豪没有问“他答应了”是什么意思。他莫名地觉得,母亲说的不是调令的事。
08
调岗手续办得飞快。
周一早上,沈俊豪抱着纸箱走进战略部的办公室。
新的工位靠窗,能看到远处一片梧桐树顶,阳光透过叶子落下来,在桌面上形成细碎的光斑。
部门总监姓冯,五十多岁,戴着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看到沈俊豪走进来,只是简单点了点头:“坐吧。有不懂的问老周。”没有寒暄,没有热情,也没有敌意。
那种公事公办的态度,反倒让沈俊豪踏实了几分。
中午吃饭时间,原来销售部的几个旧同事没有喊他。
倒不是刻意冷淡,只是大家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突然多出来的这层关系。
沈俊豪端着餐盘自己在角落里坐下,低头扒了两口饭,心里反而松了口气。
中午吃完饭,沈俊豪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响了很久才接,母亲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田里,风刮着话筒呼呼响。
“妈,你到家了没有?”那头传来母亲的笑声:“到了到了,早上就到了。”沈俊豪沉默了一下:“妈,你回去好好歇着。我这周末回去看你。”那头又是一阵风声,母亲的声音混在风里,模模糊糊的:“不用来回奔波,路远得很。你在城里好好待着,照顾好自己。”沈俊豪没有坚持。
傍晚下班的路上,他鬼使神差地买了一个信封,又去银行取了两千块钱,塞进信封里,第二天一早就去了邮局。
填汇款单的时候,他想了想,在附言栏里写了三个字:“给你花。”寄完钱走出邮局大门,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件极其荒唐的事。
母亲拿了他的钱,大概又会原封不动地退回来。
就像她对待贾宏博那样。
沈俊豪站在邮局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街上车水马龙。
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母亲去镇里赶集,总会在卖糖饼的摊子前站一会儿,给他买一块热乎乎的糖饼,自己却连一碗凉粉都舍不得喝。
周末,他还是回了趟村。
他坐大巴到镇上,又搭了一辆三轮车颠到村口。
家门口那棵老槐树下,母亲正蹲在地上择豆角。
她听到动静,抬起头,看见他,怔了一下:“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不用你跑。”沈俊豪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去。
母亲扫了一眼,没接:“我不用你的钱。”沈俊豪也不缩回手:“这是我赚的,没靠谁的关系。”母亲看着他,好一会儿才接过去,随手揣进裤兜里,没看多少,也没再推开。
晚上,沈俊豪躺在外屋那张老床上,看着头顶的瓦片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
他想起母亲在顶楼办公室里对贾宏博说的那些话,想起她在门口掏出手机叫出“宏博”两个字时的从容,想起她对自己说“给他安排什么,你就干什么”的语气。
他忽然觉得,母亲这一生,远比他所知道的要厚重得多。
深夜,他翻身坐起来,拉开床头柜的抽屉翻找东西。
抽屉里杂物很多,生锈的螺丝刀、一截旧电线、几板过期的感冒药。
他翻了翻,在最底下摸到一个冰凉的东西。
是一块深蓝色绒布袋,裹着一枚圆形玉佩。
沈俊豪将玉佩翻过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见背面刻着一个字:贾。
09
那枚玉佩很小,掌心能攥住。
沈俊豪指尖摩挲着那个“贾”字,凹下去的刻痕有些磨手。
他捏着玉佩,愣愣地坐了好一阵,才把它重新包好,放回抽屉最深处。
第二天一早,他没回城里。
母亲照旧在地里忙。
他蹲在屋檐下,端着一碗粥慢慢地喝,喝了一半,他开口了:“妈,那个玉佩是谁的?”筷子在母亲手里顿了一下。
她没抬眼,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碗里,搅了搅,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外婆的。”沈俊豪追问:“怎么刻着贾字?”母亲没有马上接话。
她把碗里那口粥吃完,放下碗,拿围裙擦了擦手,然后才说:“那是贾宏博当年落难的时候,押在你外婆那儿的。说是身上没别的东西了,就这一块玉值点钱,等你外婆帮他把债顶过去,他再拿钱来赎。”沈俊豪问:“后来呢?”母亲说:“后来他把钱还回来了,外婆没收。她只留下了这块玉,说等他发达了,再还给他。”沈俊豪沉默了一会儿:“她没还?”母亲摇摇头:“她没来得及还。贾宏博第二天就走了,再也没有回来过。”沈俊豪心里猛地一沉:“一次都没有?”
母亲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站起身来,拎起墙角的锄头,往院门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你外婆去世那会儿,正是他公司上市那年。我在报纸上看到的消息,没告诉他。”沈俊豪手里的粥碗差点没端住。
他想起贾宏博在办公室里说的那些话:“后来我发达了,想回去看看她,才知道她老人家已经不在了。”那句话里有多少真诚和遗憾,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外婆走的时候,贾宏博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妈,”沈俊豪的声音干涩,“你这次去,不只是为了我的事吧?”母亲站在那里,背着朝阳,半边脸在光线里,看不清表情。
沉默了好一阵,她才说了一句:“那块玉,该还给他了。”沈俊豪没再接着问下去了。
他坐在屋檐下,看着母亲扛着锄头走向田里的背影。
晨雾还没有完全散尽,那身影在雾里一起一伏的,像一幅看了二十多年却从未细想过的画。
当天傍晚,母亲将那块玉从抽屉里取出来,用绒布重新包好,递给沈俊豪:“你回城里,找机会还给他。”沈俊豪接过去,攥在手心里,觉得那块玉沉甸甸的,比一整个公司都重。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
母亲看了他一眼:“你外婆这辈子没读过书,但她教了我一个道理。帮人的时候没想着让人还,就别在别人心里种下债。种下债了,就成了抱着石头过河,谁也走不痛快。”沈俊豪握着那块玉佩,指腹摩挲着那枚刻字。
他轻声问:“妈,外婆当年替他扛了多少债?”母亲垂下眼帘,又很快抬了起来:“三万块。那时候她攒了半辈子的积蓄全填进去了,跟亲戚又借了一圈,才凑齐的。”沈俊豪心头一颤。
三万块,在那个年代,对于一个开小饭馆的农村女人来说,是一笔足够压弯脊梁的巨大数目。
可外婆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这件事。
甚至贾宏博本人都不知道,他以为那只是一碗面的恩情。
10
周一,沈俊豪回了公司。
他没有直接去找贾宏博。
他把那块玉贴身揣着,像揣着一团炭火。
工作还是照常,战略部的活儿不算轻松。
项目数据、合同条款、对接客户,一桩接着一桩地来。
他把心思全埋进去,没让半点杂念干扰自己的进度。
一连三天,他都没敲响贾宏博办公室的门。
他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或者说,他还没想好该怎么开口。
周四下午,公司月度例会。
沈俊豪作为战略部项目主管列席,坐在长桌的末位。
他翻完手里的资料,抬头扫了一圈会议室,目光正好和坐在主位上的贾宏博撞在一起。
贾宏博朝他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会议结束后,大家都在收拾东西,贾宏博却坐在位置上没动。
沈俊豪犹豫了一下,还是留了下来。
等人走尽,会议室的门重新关上,贾宏博看着他,开门见山:“你是不是有话要对我说?”沈俊豪没有兜圈子。
他伸手从口袋里摸出那个深蓝色绒布袋,放在桌面上,轻轻推到贾宏博面前。
贾宏博的目光落在绒布袋上,没有立刻去拿。
好几秒钟过去,他才伸出手,解开袋口,将那枚玉佩倒在掌心里。
他低头看了看背面的字,又翻过来看正面,半晌没有出声。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到吊顶空调的运转声。
贾宏博攥着那枚玉佩,手背上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
他的声音有点哑:“你外婆……”沈俊豪说:“她没来得及还给你。”贾宏博没接话,过了很久,他才轻轻吸了一口气:“当年我把这块玉押给她的时候说过,等翻了身就回来赎。那时候年轻,以为只要说了就算许了诺。后来生意做大了,各种事推着人走,等我真的回来,她已经不在了。”
他握着那枚玉佩,指腹一遍遍摩挲刻字,像是在感受一个跨越了许多年才终于传到他手里的回声。
沈俊豪看着贾宏博攥紧那块玉的手,突然想起母亲在田埂上说的那些话。
他沉默了一下,说:“贾总,外婆当年没有想让你还什么。她让我妈来认这门亲,也不是为了图你报答。”贾宏博抬起头看他。
沈俊豪说:“我妈说,帮人不是为了让人记着,是为了让自己心里过得去。她怕你心里一直压着这块石头,才让我把玉还给你。”
贾宏博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把那枚玉佩攥进掌心,将拳头抵在桌面上,整个人的肩膀像是被什么东西卸掉了一般,慢慢垂了下来。
过了很久,他问:“你妈,什么时候走?”沈俊豪还没接话,手机屏幕亮了,是母亲发来的一条短信:“俊豪,玉要还就趁早。别拖。家里一切都好,不用挂念。”他没回这条消息,把手机收进口袋里。
又是一个周六的清晨。
天刚蒙蒙亮,村口那棵老槐树上的麻雀已经叽叽喳喳叫成一片。
沈俊豪搭最早那班大巴回了村。
推开院门的时候,母亲正蹲在水井边洗衣服,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半截晒得黑红的手臂。
她听到动静,回头看了他一眼:“回来这么早?吃饭了没?”沈俊豪走过去,蹲在母亲身边,什么也没说。
母亲没再问他,拧了一把湿衣服,抖开,搭在晾衣绳上,让风把衣角吹得扑啦扑啦响。
院子很安静,阳光越过屋顶,照在井台边那棵矮石榴树上,叶子绿得油亮。
沈俊豪蹲在那里,看着母亲弯腰拧衣服的背影,忽然发现母亲头发里已经藏了不少白发。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蹲在井台边洗衣服,他在旁边的沙堆上玩泥巴,那时候母亲头发还是乌黑的。
“妈,”他站起来,声音轻轻地说,“玉还给他了。”母亲拧衣服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也没有多问。
她拧完了最后一件衣服,抖开晾到绳子上,弯腰提起盆,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话:“好。那件事,就了了。”她的声音很平,像是说完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然后走进屋里去了。
沈俊豪站在院子里,看着母亲走进屋门的背影,阳光落在她肩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布衫被镀上一层金色的光。
他忽然想起外婆。
那个在照片上见到的老人,那个从未在他的记忆里留下过清晰面容的老人。
此刻他觉得,外婆就在这院子里,在母亲弯腰拧衣服的动作里,在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年轮里,在这片土地的每一寸泥里。
他抬头看了看天,蓝汪汪的一片,几朵白云浮在远处的山头,像田里刚刚翻起的土块又像铺展开的棉絮。
他掏出手机,翻出母亲发的那条短信,看了一会儿,又收了起来。
他站在院门口,没有走进去。
阳光落了他一肩,暖融融的。
有些事情,不需要说破。
就像外婆当年没有说破的那三万块钱,就像母亲昨天没有说破的这句话。
它们都安置在各自的位置上,像地里种下的庄稼,一茬一茬地生长,替人记着那些不愿被遗忘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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