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麦子刚泛黄,村里修铁路的红线划到了舅舅梁守义的地头。五亩口粮田,一亩没剩,全在征用范围里。
舅舅七十四岁,一辈子没娶,是村里的五保户。那几亩地,他从年轻时种到如今,土坷垃闭着眼都能摸出软硬。
补偿一共三十五万元。钱到账那天,村会计在电话里说了两遍,舅舅只回了一个“哦”,照旧扛着锄头去了地里。
我叫周诚,四十五岁,在县城边上开家电维修店。梁守义是我亲舅,也是我们兄弟三个唯一还在世的舅舅。
消息传开不到两天,大哥周建国先开着面包车回村。车还没停稳,他就下去扫院子,又把舅舅床上的旧褥子抱出来晒。
二哥周建民跑货运,傍晚才赶到。他拎来两箱牛奶,进门先问舅舅腿疼不疼,坐了没多会儿,话就拐到了补偿上。
“钱放哪家银行了?镇上的还是县里的?”
舅舅低头择韭菜,枯黄的叶子一根根扔进簸箕,没有答。
我最后到,带了两斤排骨和一只新电饭锅。院里忽然挤了三辆车,左邻右舍路过,都探头往里瞧。
周建国把旧旅行袋扯出来,边拍灰边说:“舅,跟我住去,城边看病方便。”
舅舅抬起眼,看了看我们三个。那双眼没有多少喜色,倒像站在田埂上估摸一场要落没落的雨。
锅里的排骨汤翻着白沫,肉香顺着门缝往外钻。我们围着桌子说养老,说屋子冷,说他一个人不安全。
好多年没这么齐了。
舅舅夹起一块排骨,咬了半天,只咬下一小丝肉。周建国已经进里屋替他收拾衣服,周建民还在问银行离家远不远。
我端起碗,汤明明不烫,喉咙里却有些发紧。
01
周建国第二天就来接人。面包车后排铺了厚垫子,车门边还放着一根新买的木拐杖。
舅舅说自己走得动,没碰那根拐杖。他在院里转了一圈,把鸡托给邻居,又蹲下摸了摸门槛边缺口处的青苔。
屋里东西不多,一张木床,一口衣柜,半袋去年收的花生。周建国把能穿的衣服叠进旅行袋,舅舅却一件件拿出来。
“带两身换洗的,住几天就回来。”
“回来干啥?这屋冬天漏风。”
周建国弯腰去搬墙角的小木箱,舅舅立刻伸手拦住。动作不重,却拦得很坚决。
箱子巴掌高,边角磨得发亮,挂着一把铜锁。身份证、户口页和田地手续都在里面,平时谁也不能碰。
“这个我自己拿。”
舅舅把木箱抱到胸前,又从柜底翻出一件洗得发灰的旧棉袄。天气已经暖了,那棉袄袖口还沾着干泥。
周建国劝他别带,说家里有新衣服。舅舅没应,把棉袄搭在胳膊上,这才锁门上车。
孙梅早腾出了朝南的小屋。床单是新换的,窗台摆着一盆绿萝,靠墙还有一张带抽屉的桌子。
她在超市干理货,上午请了半天假。舅舅刚进门,她便端来温水,又从锅里捞出两个煮得裂口的鸡蛋。
“舅,往后把这儿当自己家。”
舅舅捧着杯子,先看床底,又看窗外。窗外是一排新楼,远处装修切割机叫得刺耳,他皱了下眉,很快又松开。
中午孙梅炖了鲫鱼豆腐汤。她怕舅舅牙口不好,把鱼刺挑得很细,连青菜都多煮了一会儿。
饭桌上,周建国说空调旧了,准备换新的。孙梅说卫生间地滑,要买防滑垫,还打算给马桶边装扶手。
两口子忙前忙后,舅舅反倒有些不自在。吃完饭,他要去洗碗,被孙梅按回椅子上,只好搓着膝盖看她收拾。
我下午关了店,带着一只修好的旧收音机过去。舅舅年轻时爱听地方戏,这只还是他去年送来让我修的。
收音机一响,屋里有了锣鼓声。他靠着床头听了一段,嘴角动了动,说唱腔不如从前稳。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母亲梁秀兰还在的时候。每到收麦,她总喊我们去给舅舅搭把手,临走还要塞满他的水缸。
母亲去世以后,那条回村的路像是一下远了。起初我们每月还去一趟,后来各自忙起来,就只剩春节和中秋。
周建国五十二岁,常年跟装修队跑,活多时顾不上吃饭,活少时一连半个月闲着。他家那套老房子,墙皮掉了几处。
周建民四十九岁,开货车跑长途。车是贷款买的,每个月还款日一到,他媳妇就打电话催他结运费。
我的维修店也不算景气。新家电便宜,坏了的人家懒得修,有时一整天只换两个电饭锅插头。
过去,我们都说忙。忙着挣钱,忙着养家,忙着过自己的日子。舅舅在村里发烧咳嗽,多半自己去卫生室。
如今三个人忽然都有了空。周建国挪出朝南的屋,周建民说随叫随到,我也把店门上的电话写给了舅舅。
晚饭后,孙梅削了一个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瓷盘里。舅舅拿牙签扎起一块,没吃,先问她明天上不上班。
“上,早班。饭给您留锅里。”
舅舅点点头,把苹果送进嘴里。嚼了几下,他望着门口那只旅行袋,脸上的褶子被灯照得很深。
木箱放在床头,铜锁朝外。旧棉袄压在箱子上,叠得方方正正。
我伸手想帮他把棉袄挂起来,他立刻按住衣角。
“放着吧,我夜里怕冷。”
屋里足有二十四度。空调吹出的暖风掀动窗帘,舅舅还是把棉袄往身边拖了拖。
回去时,周建国送我到楼下。他站在台阶上说,老人老了,身边得有人,不能总扔在村里。
我应了一声。抬头看去,舅舅房间的灯还亮着,他的影子落在窗帘上,半天没有动。
02
舅舅住进周建国家第三天,周建民送来两盒蛋白粉、一箱软面包,还有一个量血压的机器。
他刚跑完一趟长途,眼底发黑,裤腿上全是灰。进门顾不上喝水,先拆机器,卷起舅舅袖子量了两遍。
数字不高。周建民松了口气,把说明书塞给孙梅,又叮嘱早晚各量一次,头晕就给他打电话。
舅舅坐在沙发边上,等他说完,起身从木箱旁取来一本小学生用的方格本。
他戴上老花镜,慢慢写道,建民,蛋白粉两盒,面包一箱,血压机器一个。日期也记得清楚。
周建民笑了:“这点东西还记什么,给您买的。”
舅舅没抬头,写完又用手指逐字点了一遍。铅笔头秃了,他拿小刀削得细细的,木屑接在烟灰缸里。
轮到我请吃饭,是周五晚上。我没挑大馆子,就在维修店隔壁的小饭馆订了包间,点了清蒸鲈鱼和三样家常菜。
三家人坐满一桌。舅舅被安排在上首,面前堆着鱼腹、豆腐和炖烂的排骨,碗里一直没空过。
饭吃到一半,周建民提议让舅舅去他家住。他家在城南,一楼带小院,早上还能晒太阳。
孙梅夹菜的手停了一下,随即笑道:“大哥家屋都腾好了,搬来搬去折腾老人。”
我怕话说僵,给舅舅添了半碗汤,说住哪儿都行,看他自己愿意,离我店近些也方便修东西。
周建国放下酒杯。他没喝多少,脸却红得很快,说自己是老大,照看舅舅本来就该由他先来。
周建民用纸巾擦着嘴,问了一句:“总得听听舅的意思吧。”
舅舅低头挑鱼刺,像没听见。桌上的抽油烟机嗡嗡作响,盘里的热气渐渐淡了。
过了一会儿,他拿出那本方格本,把我点的菜名和价钱也记了上去。我凑过去看,他侧了侧手臂,挡住后面几页。
“舅,一顿饭不用记账。”
“记着清爽。”
他说完合上本子,用橡皮筋缠好,塞进随身的小布包。那动作很慢,我们几个人都没再劝。
结账时,周建国抢着扫码,周建民把手机递得更快。两个人挤在柜台前,声音一个比一个响,老板娘都不知该收谁的。
最后还是我付了。回到包间,舅舅已经穿好旧棉袄,站在窗边等我们。春末的晚上有些凉,他把扣子扣到了最上面。
周建民扶他下楼,边走边说:“以后生活费、药费,我们三家轮着出。”
周建国说:“不用你操心,人在我家。”
我跟在后面,听见他们说得热闹,心里那点多年少来往的愧意,被一层层翻了出来。
第二天,孙梅又给舅舅买了两套棉质秋衣。她下班晚,进门还拎着猪蹄和青菜,额前碎发全被汗粘住。
舅舅摸了摸秋衣的领口,问多少钱。孙梅不肯说,他便去翻购物袋里的小票。
找到价钱后,他又拿出方格本。孙梅看着他写,脸上的笑慢慢淡了,转身进厨房剁猪蹄,刀落在案板上,一下比一下沉。
我周日去看他,带了双软底布鞋。舅舅试了试,大小正合适,却没有立刻收起来。
他问我店里近来生意怎么样。我说凑合,修空调的旺季快到了。又问我女儿学习忙不忙,我说每天回来都快十点。
说完这些,我把鞋往床底推了推,让他留着穿。他沉默片刻,还是记进了方格本,连颜色都写上了。
午后,三兄弟坐在客厅商量。周建民说他出油钱,每周带舅舅去郊外转转。周建国说吃住全包,让我们别来回抢。
我说舅舅愿意的话,也能到我家住几个月。家里虽窄,楼下就是菜市场,买东西方便。
舅舅靠在藤椅里晒太阳,眼睛半闭着。听到我们争着养老,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周建民绕了几句,又问补偿款有没有定期,利息怎么计算。舅舅睁开眼,右手伸进棉袄前襟,隔着里布轻轻按了一下。
“钱先放着。”
周建国跟着问:“那么大一笔,您一个人弄得明白吗?”
舅舅把手抽出来,端起茶杯。杯里漂着两片茶叶,他吹了好几口,只沾了沾嘴唇。
我赶紧把话岔开,说天暖了,改天带他回村看看鸡。周建民顺着说该给院墙补补,周建国却没接话。
傍晚各自离开前,舅舅把三家送来的东西重新数了一遍。蛋白粉没拆,秋衣还装在袋里,布鞋也摆得端正。
他把名称、数量、日期逐项补齐。谁花了多少钱,谁陪了多久,记得比超市盘货还细。
客厅本来很热闹,写字的沙沙声一响,大家说话都轻了。窗外有人收晾晒的床单,竹竿碰着防盗窗,当当响了两声。
孙梅端来切好的梨,叫舅舅趁新鲜吃。他抬头说了声谢谢,又在本子末尾添了一行。
我看不清他写的字,只见他停笔后摸了摸旧棉袄的前襟。随后合起本子,把梨往我们这边推了推。
03
舅舅住到周建国家第六天,周建国找来一个量房的师傅。那人拿卷尺在朝南的小屋里比画,鞋底带进不少白灰。
墙要重新刷,窗户换成双层玻璃,卫生间加扶手。周建国还想拆掉半面柜子,给屋里留出轮椅转身的地方。
舅舅坐在床边看着,没有出声。等师傅报完价,他才问:“谁坐轮椅?”
周建国愣了一下,笑着说人老了总要早做准备。整套改下来不到六万元,住着舒服,也省得以后再折腾。
“这钱从补偿款里出,房间是给您用的。”
舅舅弯腰掸了掸裤腿上的灰,问房子以后归谁。周建国说当然还是自家的,但舅舅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师傅见没人接话,卷好尺子先走了。楼道里脚步声刚远,周建民就把茶杯往桌上一放。
“六万块修别人家的屋,不合适。”
他主张三家轮养,一家四个月。舅舅每到一家,拿出一笔生活费,吃药看病再另算,谁也不多占。
周建国听完便沉下脸,说老人不是货物,不能按月份搬来搬去。周建民反问,不轮着来,难道让一家把人和钱都留住。
两个人越说越快,先前那些端汤买药的客气话,全被挤到了边上。
孙梅在厨房洗菜,水龙头开得很大。青菜叶堵住下水口,水漫到池沿,她才伸手捞开。
我劝他们别争,说钱可以单独管。三兄弟共同记账,大额支出一起商量,平时给舅舅留够零用。
“放谁那里?”周建民马上问。
我说可以办共同监管,谁都不能单独动。说完才发现,三套办法绕了一圈,都要舅舅先把钱交出来。
舅舅从床头拿过方格本,翻到新的一页。铅笔悬了半天,没有落下。
周建国以为他没听懂,又把装修的好处讲了一遍。冬天不漏风,晚上起夜安全,真有个头疼脑热,家里也有人照应。
周建民掰着手指算,一家四个月,一年正好轮完。若有人跑不开,可以多出钱,由另外两家多照看几天。
我说共同管最稳妥,省得以后为一笔支出争来争去。嘴上说的是省事,眼睛却总往舅舅的旧棉袄上落。
那件棉袄搭在椅背,领口洗得发毛。舅舅抬手把它取下来,慢慢抱在腿上。
“你们想得挺周全。”
这话听着像夸人,周建国的脸色却不大自然。他拿烟盒敲了敲掌心,没敢当着舅舅点火。
屋里只剩厨房排风扇的响声。孙梅端来一盘洗好的草莓,水珠顺着盘边落到桌面,没人伸手拿。
舅舅看过我们三个,忽然问:“要是没有这三十五万,你们还抢着接我不?”
周建民低头拧茶杯盖。周建国说了一句这是什么话,随后便去看窗外。
我张了张嘴,本想说当然会。可记起去年春节,我在他家只坐了四十分钟,带去的点心还是单位发剩下的。
那句当然堵在喉咙里,怎么都显得轻。
舅舅等了一会儿,把方格本合上。他没发火,也没赶人,只把草莓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吃吧,洗都洗了。”
周建国拿起一颗,咬得汁水沾在嘴角。周建民起身说车上还有货,先走一步。我送他到门口,两人都没再提轮养。
关门时,我听见舅舅在屋里咳了两声。声音不重,却隔着门板,一直跟到了楼下。
04
隔了一天,周建国把我们又叫到家里。他说舅舅年纪大了,事情拖着不好,照料办法必须定下来。
这回没有外人,孙梅也坐在桌边。她拿来一本新账册,在第一页写了饭费、药费、水电费几个名目。
周建民说一位老人每天吃不了多少,水电也有限。孙梅听后,把笔帽往桌上一扣。
“说得轻巧。夜里有事,谁起来管?”
周建国接着算,请一天工少挣多少钱,陪着去医院又要花多少时间。以后真卧床了,擦洗换衣都得有人。
周建民也不退,让他把每月费用说个准数。超过镇上的照护价格,三家就轮着来,谁也别把别人当冤大头。
我坐在舅舅对面,听着饭钱、工钱、护理钱一项项往外冒。那本账册摊在桌上,像饭店里的菜单。
舅舅没插话,只端着半杯温水。杯口有一块茶垢,他用拇指来回擦,怎么也擦不掉。
周建国估了每月三千。周建民说太高,最多两千。两个人又争药费算不算在内,过节买衣服该由谁出。
孙梅从厨房拿来一袋米,指着包装说现在米价也涨了。老人要吃软饭,肉得买新鲜的,不能天天拿剩菜对付。
她说的并非假话。可一桌人盯着数字,我还是觉得舅舅像坐在秤盘上,连一顿饭都要称出斤两。
为了止住争吵,我提出先留出十万元,专门管养老和看病。剩下的等舅舅百年以后,再由三家平均分。
“这样最公平,谁也别惦记谁。”
话一出口,我还觉得自己是在主持公道。周建民点了点头,周建国却嫌十万元不经花,至少应该多留一些。
舅舅终于抬头看我。
“剩下的是谁的?”
我说自然还是他的,只是提前把以后说清,免得兄弟之间伤和气。他看了我很久,眼皮轻轻垂下去。
“我的钱,倒要护你们的和气。”
脸上顿时发热。我端起茶杯,才发现里面早空了,只好又放回桌面。
我一直觉得自己比两个哥哥清醒。大哥想修自家的房,二哥要按月轮养,我则把办法说得四平八稳。
可说到底,我也在算舅舅能花多少,还能剩多少。只不过那算盘藏得深,外面蒙了一层公平。
周建国还想解释,舅舅抬手止住。他走进小屋,从木箱里取出三把备用钥匙,依次摆在桌上。
一把给过周建国,一把在周建民手里,另一把是母亲去世后交给我的。我们回村时,常用它打开舅舅家的院门。
“都还我。”
周建民问他是不是生气。舅舅摇头,说门锁旧了,准备换新的,往后谁回去,先给他打电话。
我从钥匙圈上拆下那把铜钥匙。齿缝里还有干泥,落到桌上细细一条。
周建国不肯拿,说舅舅住在他家,老屋钥匙由他保管方便。舅舅没有争,伸着手等。
最后,三把钥匙全回到他掌心。他用旧手帕包好,放进贴身衣袋,打了一个死结。
那晚我没有留下吃饭。走到楼梯拐角,听见小屋门落了锁,过了片刻,里面传来抽线的细响。
第二天去送修好的热水壶,我看见床头放着针线笸箩。黑线少了一截,旧棉袄的里襟多了一道细密的新针脚。
我没有问缝了什么。舅舅也没解释,只把棉袄叠好,压在木箱上。
临走时,他递给我那本方格本。第一页到最后一页,三家送来的东西都写着,连我请的那顿饭也没漏。
“你看看,有没有记错。”
我翻了两页便合上,说没有。舅舅接过去,在我的名字旁又点了一颗很小的墨点。
门关上前,他叫了我一声。我回头,他却只是把热水壶往墙边挪了挪,说别堵着插座。
楼道的感应灯灭得很快。我站在黑处,听见那道门从里面又锁了一次。
05
钥匙收回去以后,我们三兄弟安静了几天。谁也没再当面提钱怎么分,送饭送药照旧,只是说话比从前短了。
周建国先让了一步,说房间暂时不装修。周建民也不提四个月一轮,只答应每周过来替半天,让大哥和孙梅歇歇。
我把账册重新抄了一遍,只记舅舅实际用掉的花费,不列照看工钱。三个人看过以后,都说先这么办。
最后定下,舅舅继续住在周建国家。水电饭钱按月由三家分担,药费实报,补偿款暂时不动。
舅舅听我们说完,只问:“不动我的钱,也能养?”
周建国拍着膝盖说能。周建民也答应每月准时把钱转来。我跟着点头,胸口却像压着一团没晒干的棉花。
孙梅炒了六个菜,还开了一瓶酒。她给舅舅夹了块红烧肉,说一家人把话说开,往后就别再闹别扭。
舅舅没喝酒,吃了半碗饭。吃完后,他照例拿出方格本,记下当天的菜和我们三家商定的份额。
周建国看着那本子,笑得有些勉强。
“舅,都是一家人,别算那么细。”
“亲兄弟还明算账。”
舅舅说完,把本子收回小布包。孙梅低头收盘子,一块没吃完的肉滑进汤里,油点溅到了她围裙上。
那天晚上,外面忽然下起大雨。我的电动车不好走,周建国留我睡客厅,说等早上雨停再回店里。
十点多,舅舅房里的灯灭了。孙梅洗完最后一只碗,又把明早要熬的小米泡进电饭锅。
我躺在沙发上听雨。防盗窗上挂着几只塑料衣架,风一吹就互相碰撞,声音细碎,搅得人睡不踏实。
快到半夜,周建国从卧室出来,见我闭着眼,便轻手轻脚去了厨房。孙梅跟过去,把推拉门拉上大半。
两个人压着嗓子说话。起初我只听见装修、漏水几个词,后来雨势小了,隔门的话一字字钻出来。
孙梅说老房子的卫生间早该修,墙面也得铲。等钱定下来,一次弄好,比每年补窟窿省事。
周建国说别催,舅舅刚把钥匙收走,这时候逼紧了,只会让老人防着他们。
“咱们天天伺候,总不能白忙。”
孙梅停了片刻,声音更低,却清楚得很。
“等他走了,钱就是咱们的。”
厨房里传来杯底碰桌面的轻响。周建国没有反驳,只说三十五万翻修房子够了,剩下还能留一点。
我睁开眼,看见舅舅房门不知何时开了一条缝。黑暗里露出半张脸,他站得很直,手还扶着门框。
我想坐起来,他却朝我轻轻摆手。厨房的两个人仍在盘算先换水管还是先刷墙,没有发现他。
过了一会儿,舅舅悄悄关上门。门舌没有完全扣住,留着一线暗黄的光。
周建国夫妻回房后,我在沙发上一直没动。隔壁偶尔响起布料摩擦声,还有剪刀碰到木板的脆响。
凌晨三点多,我去卫生间,经过小屋时,看见舅舅坐在床沿。旧棉袄铺在腿上,里襟的新针脚已经拆开。
他面前摆着一本三十五万元的存折,还有一张打印好的纸。纸上方写着财产代管协议,下面留着他的签名处。
“谁给您的?”
“建国下午拿来的,说签了方便办事。”
舅舅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代管范围不只日常缴费,还包括大额支取和保管账户凭证。
我刚要开口,他把食指放到嘴边,示意别吵醒人。随后拿起手机,从方格本后页找出一个号码。
那是镇上养老院负责人赵岚的电话。舅舅前些日子自己问过床位,只剩最后一个,对方答应替他留到第二天中午。
他没有当着我拨,只把号码抄到协议背面。笔尖停了好几次,墨水洇出几个黑点。
凌晨四点,舅舅从旧棉袄夹层摸出三十五万元的存折,又把大哥塞来的财产代管协议摊在桌上。
隔壁那句“等他走了,钱就是咱们的”,仍清清楚楚。镇上养老院只把最后一个床位留到中午。
留下,钱可能被这份热乎了没几天的亲情慢慢吞掉。离开,他也许会亲手断掉三家人的来往。
窗外雨停了,屋檐还在滴水。舅舅把木箱拉到脚边,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天亮前,他必须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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