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那一夜,我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坐到凌晨。

母亲膝盖的报告单折了又展,三万二的费用像块石头堵在心口。

郑忆柳发来一条短信,门牌号“1806”悬在屏幕上方,底下跟着一句,明早七点,门会开。

天刚蒙蒙亮,我推开那扇厚重的橡木门,办公桌后站着一个人。

阳光打在他的侧脸上,十年的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我的嘴角动了动,一个陌生的称呼不受控制地冲破了喉咙,爸?

你怎么在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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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个月零九天,我熬了三十多版报价方案,陪客户喝了十一场酒,连对方的行政管家爱吃什么水果都摸清了。只差最后一个章,合同就能落袋。

那天早上,赵高阳坐在我的工位上,翘着二郎腿。他手里捏着一份合同,封面上的客户名称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罗哥,承让了。”他笑着把合同拍在我桌上,“客户说你报价太实诚,怕你亏本。”

我翻开合同页,报价比我的版本低了六个点。我知道赵高阳有本事拿到我的底价,他爸是公司股东,行政部那扇门对他从来不设防。

我攥着合同没说话。抽屉里还有一摞打印废了的标书,上面的签名日期横跨三个月。我在这家公司干了三年,被截走的单子,这是第五个。

手机铃声响起来,我妈打来的。

她说膝盖疼了两礼拜,今早去街道卫生院拍了片子,大夫让她转院看看。

她说这话的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人家菜市场白菜又涨了两毛。

我赶到医院,骨科诊室门口坐了一排老人。

我妈排在最后一个,手里攥着一张片子袋。

她把报告单递给我的时候,我看到了,右膝退行性骨关节炎,伴半月板损伤,建议尽快手术。

“不着急的,”她笑了笑,“老毛病了。”

我在缴费窗口问了价钱,住院押金加手术费用合计三万二。我卡里有一万八,还是这三年攒下来准备应急的钱。

我没敢在窗口站太久,把报告单收进口袋,回头跟我妈说,医生说先吃药观察,不急。

晚上回到出租屋,我坐在床沿上把手机通讯录从上翻到下,又从下翻到上。

能开口借钱的人不多,我不喜欢欠人,同事们背后都叫我老倔。

我妈曾经说过我随我爸,那条路走到黑,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我没见过我爸。

准确地说,我见过照片,还被我妈收起来了。

我只知道那个人姓罗,当年在外面跑工程,欠了债,判了刑,再也没回来。

我妈从不提他,我也不问。

第二天早上九点,公司行政群里炸了锅。

总部空降一位销售总监,姓郑。

听说在行业里跑了十几年,经手过好几个大项目。

新总监到岗第一件事,让人把销售部近三年的标书和业绩流水全部调出来,搬了两大箱进会议室。

我埋头整理自己的客户资料,规划怎么把丢掉的那一单重新打回去。部门群里忽然有人@我,说郑总请你去一趟。

会议室门半敞着。

新的总监坐在里头,三十岁出头的女人,穿一件深色西装,发际线利落,桌上摊着两排文件夹。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指着桌上最薄的一份标书,问:“这份城东佳苑的方案,是你做的?”

我点了点头。

那是我去年独自做的,从成本测算到技术说明,改了二十三轮。

后来被赵高阳拿走跟客户谈,他以公司名义多让了三个点,合同签成了他的政绩。

“报价核算很干净。”她随手翻着,语气淡淡的,“你做了三年,为什么升不上去?”

我没回答,这个问题答案太明了,我说了也没用。

她合上文件夹,说:“恒远还有一批人的业绩翻倍,是从不会做标书的人手里抢来的。”她顿了顿,看着我,“我调了你过去三年的底稿,你是为数不多没在报价里做手脚的。”

我明白了她的意思,胸口那口气忽然堵了一下。三年了,我头一回觉得有人正眼看我干的活。

当天下午,赵广福接了一通电话。他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几圈,拨给赵高阳:“城南旧改项目的名单还没定,你上点心。”

02

郑忆柳在周五的例会上宣布了今年最重要的目标,城南旧改项目,两个亿的盘子,二十几家供应商盯着。谁能入围投标名单,光提成就够吃五年。

“我不会指定人选。”她扫了一圈会议室,“五天内,给我一套完整的初步方案,择优入围。”

消息传出去,销售部跟炸了锅似的。下了会,男同事抱团讨论新总监什么来头,女同事凑在一起分析她手上那颗钻戒是真的还是素圈。

我没参与这些讨论。城南项目是我盯了半年的目标,前期调研材料装了满满一个抽屉。

下班后我往医院跑了一趟。

我妈坐在病床上剥橘子,邻床阿婆的女儿削苹果,两人一个果皮一个果核聊着家常。

我妈看见我来,笑着说这点小事跑什么跑,把你工作耽误了谁负责。

我没告诉她,她住院的账单我还没凑齐。医生说争取半个月内安排手术,过了最好的窗口期,膝盖软骨磨损会更厉害。

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看着走廊尽头缴费窗口排着队的人。旁边一个大爷一只手举着输液杆,另一只手数着一把皱巴巴的票子。

我掏出手机,又翻了一遍通讯录。

深夜十一点,我正准备关灯躺下,手机屏幕亮了一格。陌生号码,短信只有六个字:陈春生,建科仓。落款是一个“郑”字。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拨回去,无人接听。

我给郑忆柳的微信发了条消息:郑总,他是什么人?

消息发出去,像石沉大海。

过了四十分钟,对话栏里弹出一个词:刘英杰说他能帮你。

刘英杰是业务部跟我同批进来的老同事,去年底离职了。我拨过去,他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城南这项目的水有多深,你不知道?”刘英杰声音沙哑,像是刚醒,“陈春生是市场上少数能拿到环保板材核心指标供应商之一,他手里还有一批库存但从不轻易放给别人。早年被人骗过一大笔钱。”

“谁骗的?”

“赵广福。”他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我走之前听说,赵广福给陈春生介绍过一批工程,货款压了两年没结。陈春生放话,跟恒远的人永不合作。”

我挂了电话,在出租屋里站了好一会儿。

第二天一早,我没去公司,直接打车到了建科仓。

仓库在城郊的物流园深处,铁门半掩着。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蹲在门口抽烟,黑瘦,烟灰弹进铁皮桶里。

他看见我,没起身,只是上下打量了一眼。

“恒远的?”他问。

“业务员。我叫罗峻熙。”

他嗤了一声,把烟头掐灭:“赵广福让你来的?”

我摇头,说我为了城南项目来的。

陈春生没回话,起身进了仓库。

我跟进去。

他抽出一沓板材样品单,往桌上一甩:“知道这批板子的指标标准吗?知道甲醛释放量分级吗?”

我没吭声,蹲下来拿起样品翻来覆去看了看,掏出手机查了半小时资料,然后说:“E0级标准,静曲强度不低于标准值,做旧改项目的地面层和隔断核心材料。”

陈春生斜了我一眼,没说话。他指着墙边一摞板材报价单:“做一份分析给我,我看看你的人行不行。”

我蹲在仓库地上,把手机架在一箱板材上,开始一项一项比对造价和指标。

等我站起来,天色已经暗透了。

我把分析结果递给他,陈春生接过去看了两页,没再说话,过了半晌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名片:“明天带齐资质来。别带恒远的章。”

我走出仓库大门的时候,月亮升起来了。手机响了,医院的护士站打来的:“患者周秀莲的预住院押金已经到账,请联系患者家属确认。”

我愣住了。我还没交钱,哪来的到账?我问是谁交的,那边说名字是“林慧兰公益基金会代缴”。电话挂断,我在路灯下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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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有了陈春生的货源背书,我的方案在一周内补齐了所有技术参数和报价模型。

交标书那天,郑忆柳在会议室门口拦住我,翻了一眼方案封面,说:“不错。晚上全部门聚餐,来吗?”

我本来想拒绝,我妈还在住院。但赵高阳的目光正远远地飘过来,嘴角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我没多想,点了头。

聚餐的火锅店在公司附近,烟气缭绕。

酒过三巡,大家的话开始密了。

赵高阳端着杯子走到郑忆柳面前,举杯:“郑总眼光独到,提拔了咱们全组唯一不用动脑子的人。”

桌上一静。赵高阳笑得温文尔雅:“罗哥的方案好是好,可是客户凭什么认他啊?是靠那套报价,还是靠郑总的面子?”

这话听着像玩笑,实际上刀刀见血。但我只是低头夹了块毛肚,没接。

郑忆柳手里转着花生米碟子,没看他:“你觉得他靠我的面子?”

“不是吗?”赵高阳笑,“他罗峻熙手上那几个能看得过眼的单子,哪个不是靠郑总提携?”

“那你呢?”郑忆柳抬头,目光平静无波,“你这三年落地的项目,哪个是靠你自己的方案签下来的?”

火锅咕噜咕噜开着。

赵高阳脸色一寸寸地变了,他没料到一个空降的女人敢当着全部门的面这么顶他。

他笑道:“郑总开玩笑呢?那回城东佳苑可是我的功劳。”

郑忆柳没反驳,抽出手机翻了两下,把屏幕转向他。

屏幕上是我去年那份标书的封面截图,文件名修改日期清清楚楚。

日期比赵高阳的立项申请早了三周。

桌上没人说话。

赵高阳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把杯子放回桌面,力道没控制好,酒水震出一圈涟漪。

正尴尬着,旁边一个搞行政的同事起哄打圆场:“郑总这么护着我们罗哥,是不是有什么特殊想法啊?”

众人哄笑。

这种玩笑在部门聚餐里很正常,平时没人会当真。

但赵高阳顺着台阶下,端着一杯酒,盯着郑忆柳:“是啊,郑总,您这么帮衬,总得有个说法吧?要是罗哥真拿下了城南的大单子,您打算怎么奖励他?”

郑忆柳的酒量不算好,今晚被灌了七八杯,脸颊已经泛红。

她放下筷子,抬眼扫了一圈桌上的笑脸,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

她端起酒杯,轻轻碰了一下桌沿:“他能拿下城南这单,姐就跟他领证。”

哄笑声更响了。

拍桌子的,敲碗的,起哄的,整个包间像炸了锅。

我也跟着笑,大家都当她是酒话,我也当她是酒话。

没有人注意到,赵高阳在角落里掏出手机,按了一下录音键。

又喝了一轮,郑忆柳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我起身结账,前台告诉我,已经有人买过单了。

我问是谁。

收银员翻了翻账单说,隔壁包间的那位先生,他说账一起结了。

我下意识看了一眼隔壁。

门开着,桌上摆着一副用过的碗筷。

菜没怎么动,米饭剩了大半碗。

服务生收桌子时顺手把碗筷收进塑料筐。

那碗底干干净净,像是只拿来端了一下。

04

投标文件递交前的第三天,甲方项目办打来电话。

经办人语气公事公办:“按最新要求,参与旧改项目的投标单位,三年内未发生重大经营变更,需要法定代表人亲笔签署资质确认书。”

听到这里,我的心往下沉了沉。

我调出恒远建材的工商底档,法人代表那一栏写着三个字:罗继昌。

我在恒远待了三年,从没见过这个人。

问行政部,行政说罗继昌董事实在神秘,三年没有公开露过面,一切签字事宜由律师事务所代办。

电话打到律所,那边答复:罗董事长期在外地,无法当面签署文件,可以提供电子签章。但甲方明确回复,电子签章不认,必须当面见法人。

当天下午,赵高阳在办公区逢人便说:“恒远这回要是被取消资格,某些人抱的大腿可就白抱了。”说话时看着我,声音不轻不重。

我没理他,转身去了医院。

我妈的手术已经安排好了,我问护士押金的事,她翻来覆去就是那句话:“基金会代缴的。”我问是哪家基金会,她说叫林慧兰公益基金会,朝阳区民政局注册的。

我妈看出我脸色不对,招招手让我坐下。“项目上遇到难处了?”她问我。

我不想让她操心,摇了摇头。她没再追问,只是靠在床头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你跟你爸一样,遇到天大的事都闷在心里。”

这句话像根针扎进我耳朵里。我愣了一下,她已经十年没提过这个人了。

“他……长什么样来着?”我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我妈低下头,抠着被角:“跟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眉毛比你浓,个头比你高半寸。”她说完这句便不再接话,翻过身去闭了眼睛。

我站在病房门口,看着她后背拱起的弧度,忽然觉得那道弧度比十年前弯了不少。

我合上门,走到走廊尽头。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郑忆柳发来的消息。

她发了个门牌号,1806,后面附着三个字:明早七点。

我回了一句:谁的办公室?

她没有回复。我等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需要准备什么材料?

还是没回复。

我看了看时间,夜里十一点四十分。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灭下去。

我握着手机在那站了很久,一股说不清的直觉裹住了我,说明早我知道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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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宏远大厦十八楼。

我在电梯里按了顶层按钮,手里攥着提前打印好的资质确认书,还有一份投标资格说明。

昨晚我在出租屋把材料整理了三遍,天亮前又核对了一遍。

车停在公司楼下的时候,雨刚停。

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蒙蒙的天光。

七点差五分,走廊空无一人。顶层只有一扇门,门牌号1806。橡木门,门把手黄铜色,磨得发亮,像是经常有人从里面推开的。

我做了个深呼吸,握着文件袋的手心出了一层细汗。我抬手敲了三下。没人应。我转了一下把手,门没锁。

那扇门是我自己推开的。

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道金色的斜影。

办公桌后站着一个人,背对着门,正在窗边浇花。

绿萝的叶子垂下来,他侧过身,把水壶放在窗台上。

他的动作很慢。

好像他知道身后站着人,又好像不知道。

他转过脸来的那一下,世界在我眼里忽然变了形状。

那张脸,我在照片上见过半张,我妈收起来的那张全家福,那个被我撕掉的男人。

他的头发白了,比记忆里那个年轻的男人老了足足十岁。

但他的眼睛没有变,一样的高眉骨,一样的薄嘴唇,一样的看我时露出的那种神情。

“爸?”

声音从我的喉咙里冲出来。

没有经过大脑,没有任何预设。

像一颗石子砸进深潭,水花四溅。

他站在那里的动作顿住了。

手里拎着的水壶停在半空,水珠缓缓滴在地板上。

他没有否认。

他看着我,眼眶里有什么东西泛了一下,又很快地沉下去。

他放下水壶,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走过来,声音有些哑:“长这么高了。”

我站在原地,双腿像灌了铅。

我脑子里迅速翻滚着各种片段:入职登记表上的法人签字,挂在墙上的营业执照复印件,行政部永远说不清的那位神秘董事。

罗继昌。

我父亲的名字是罗继昌。

我只知道他叫罗大山,是村里人叫的诨名。

他的户口本上,从来没有那个名字。

“你在恒远干了三年。”他站在桌子对面,语调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报告,“我没让任何人照顾过你。你做的每一份标书,我都看过。”

我的脑子嗡了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在太阳穴附近炸开。

我猛地意识到,郑忆柳调出的那三年标书底稿,她为什么会注意到我,她为什么给我指了陈春生那条路。

“她也是你安排的?”我指着门外。

他没有答话。

我把资质确认书拍在桌上:“签字吧,项目不等人。”

他没看那份文件,只是深深看了我一眼:“你还愿意签这单?”

“签。”我说,“公事公办。”

他拿起笔,在法人签名处落下三个字。

我盯着那三个字,笔画落在纸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签完,他把文件推过来,眼神带着一点我读不懂的期望:“三年来,我一直等着你推这扇门。”

我听不下去,转身往外走。走廊尽头,电梯门开了,郑忆柳走出来,手里抱着一沓文件,跟我撞了个正着。我看着她:“你早就知道,他是我爸。”

郑忆柳没有闪避,平静地迎上我的目光:“我知道。但你爸让我跟着你,整整一年,不是为了照顾你。”

“那为了什么?”

她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办公室门口,背对着我,声音淡得像一层薄雾:“为了让你自己做出这单业绩之后,能有底气问一句真相。”

06

赵广福的办公室在十七楼。

那天下午,他关着门坐了三个小时。

办公桌上摊着一份复印件,是他的秘书从工商局调回来的。

一页户籍底档回执。

罗继昌和罗大山,同一张身份证号。

傍晚六点,赵高阳敲开了他父亲的办公室门。

他把那段录音完整放了一遍。

赵广福听完,在椅背上靠了很久:“郑忆柳和姓罗的小子,这层关系现在才暴露。他们蛰伏这么久,不可能是为了今天一个项目。”

他拨了一通电话。

第二天上午,甲方办公室收到一封匿名邮件,附了那段录音的完整版,加了标题:恒远建材内部以婚姻为筹码换取投标资格,涉嫌不正当竞争。

下午两点,甲方项目办通知恒远:投标资格暂停核查,待澄清后再行处理。

赵广福同一时间联合公司另外两名小股东发出动议:因公司法人代表涉嫌隐瞒重大事项,要求召开临时股东会,提议罢免其董事职务。

消息传开那天,销售部气氛像凝固了一样。

我坐在工位上,电话一个接一个响,全是各联动单位来打听内幕的。

我挂了座机,给郑忆柳发信息:怎么办。

她回复很简短:来顶楼。

我推开1806门时,罗大山坐在沙发上泡茶。郑忆柳站在窗边。满屋茶香。罗大山看我进来,倒了一杯推过来:“你知道了关于赵广福的多少?”

我摇头。我只知道他是股东,是赵高阳的靠山,他在公司的人脉盘根错节。

郑忆柳替我回答:“赵广福当年欠了恒远一笔旧账。你爸替他坐了三年牢。”

我端起茶杯忘了喝。

她继续说:十年前,罗大山和赵广福合伙做生意,赵广福把一笔工程款全部转入私人账户,卷款跑了。

罗大山替他顶了下来。

罗大山没有辩解,认了罪,坐了牢。

出狱后,他用了本名罗继昌,白手起家再创业,攒下现在的家业。

“那姓赵的为什么还能在公司里当股东?”

“因为当年刑事案卷里没有直接证据能证明资金流向赵广福的私人账户。”郑忆柳说,“他只是作为证人出现过。你爸进去了,他反而成了胜利者。”

罗大山把茶杯放在桌面上,没出声。

我看着他头顶的白发和杯底那一圈茶渍,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三年,那些蹲在看守所里的日子,没有一个亲人来探视。

“为什么不告诉我?”我问,“为什么不告诉妈?”

罗大山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那时候读高中,你妈身体不好。我一个坐过牢的爸,对你那时来说有帮助吗?”

他说完这话便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茶水的热气还在杯口袅袅盘旋。

赵广福的股东会动议定在周五。

留给我们只有三天时间。

郑忆柳把一份底单扫描件放在桌面上:“赵广福十年前在银行开设过离岸账户,资金转入和转出的流水记录,有一部分还能调出来。但需要原件证明。”

“从哪调?”

“建行总行的档案室。”她说,“凭法院调令。”

我明白了,她等的就是这一天。

这些年她猫在恒远,手里始终捏着半条线索,像猎人守着陷阱。

她看着罗大山:“当年帮我爸拦下那条命的人情,我总得还。”罗大山没说话,把茶又续了一轮。

窗外,赵高阳那辆黑色轿车正驶出公司大门,朝城市深处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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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周五早上,股东会如期召开。

赵广福坐在长桌一端,旁边是他的财务和律师,还有两位小股东。

我坐在罗大山左手边,郑忆柳坐在他对面。

房间里开着空调,气温很低,一进门就打了个寒战。

赵广福先开的口:“罗继昌,或者我应该叫你罗大山。你隐瞒前科,在公司长期担任法人代表,这违反了公司章程第几条。”

他律师翻开文件念了起来。罗大山没有打断,等他说完,才平静地开口:“说完了吗?”

“赵广福,我坐牢之前,替你签了一份担保协议。你跟别人合伙承包工程亏了本,钱还不上了,让我顶了债。我去银行查过,那笔钱转到了海外账户。你儿子自己送上门来。”我站起来,把郑忆柳准备好的银行流水复印件平摊在桌上。

赵广福的律师瞥了一眼:“这不能说明什么。我们在谈的是法人隐瞒前科的问题。”

郑忆柳忽然开口了:“赵广福,陈春生那件事怎么算?”

赵广福的脸颊微微抽动。

陈春生这个名字一出现,空气里像绷紧了一根弦。

郑忆柳继续说:“十年前你以恒远项目名义从他手中调走一批板材,货款至今拖欠未付。他那批板子的进货价,是你以个人身份谈的,用的是罗大山的名义做的担保。”

赵广福嘴唇动了动,还没出声,会议室的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来的人穿着制式服装,领头的中年人亮了一下证件:“赵广福同志,涉及一起十年前的合同诈骗及转移资金案件,请你配合调查。”

赵广福一下子站了起来,椅子向后滑出一截。他的律师伸手想拦,被领头的人挡住:“相关证据已经移送。”

赵高阳坐在后排,脸色白得跟纸一样。他看向我,目光里带着说不清的神色,从恨意到错愕再到一种泄气般的无力。

赵广福被带走了。

门重新合上的一瞬,我转头去看罗大山。

他坐在原位,姿势和开会前没有多大变化。

茶已经凉了,手指轻轻搭在杯沿上。

我忽然发现他的背影好像比上午驼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