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年了。我还能记起那股泥腥味。
那年清河湾发大水,我撑着一根木排去捞我那几袋口粮,结果没捞着粮,倒从歪脖子柳树上救下来一个女人。
她挺着个大肚子,指甲抠进树皮里,血丝一道一道的。
我拉她上筏子的时候,她说了一句话,声音跟蚊子似的,后来我怎么想都想不起来那句话到底是什么。
她在我们家住下了。我叫她文英。这一过,就是将近六年。
第六年春天,村口开进来十来辆绿皮吉普车。带头的军官走到文英面前,脚跟一碰,敬了个礼,喊了声:“大嫂。”
他喊的是什么意思。
文英那天站在院子里,手里的簸箕“咣当”掉在地上。
玉米粒撒了一地,咕噜噜滚到吉普车轮子底下。
我站在屋门口,脚底像生了根。
后来我才晓得。她不是文英。她叫沈媛。那个“文英”,是她绣在帕子上送给丈夫的贴身物件。
她丈夫。是个烈士。
这些事,还得从四十年前那场大水说起。
01
那年入夏以来就没正正经经下过几场雨,谁也没料到,七月底那场雨一下就是三天三夜。
清河湾的水位眼见着往上涨,村支书董永贵带着人沿着堤走了两趟,回来只说了一句:“各家把值钱的东西往高处搬。”
我家有什么值钱的?
三间土坯房,两亩半地,一头半大的猪。
媳妇走了三年多,留下个七岁的儿子吴海涛,小名栓子。
我一人种地一人拉扯孩子,日子过得紧巴。
洪水说来就来,半夜里“轰”的一声,堤垮了。
等我拉着栓子跑到后坡上,回头看,我那三间房已经泡在黄汤里了。
栓子光着脚蹲在坡上发抖,嘴唇紫得吓人。
我把他往村支书家一放,转身去找我的木排。
那排是我前年扎的,六根杉木,本想夏天去下游集市卖瓜用的。
栓子在后头喊:“爹,你干啥去?”我头也没回,说:“粮食还泡在屋里呢。”
水退到齐腰深的时候,我撑着竹篙在村里趟。
自家那两袋苞谷应该还压在东屋梁上。
我从院墙豁口翻进去,水漫到我胸口。
苞谷果真还在,让水泡得胀了袋,死沉。
我正把袋子往木排上拖,忽然听见远处有人喊:“铁柱!铁柱!”
是董永贵的声气。我回头,他站在坡上冲我摆手,嗓子喊劈了:“快过来!西边柳树那儿挂着个人!”
我顺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棵歪脖子大柳树被水淹得只剩半截树冠,树杈上搭着个东西。
我划近了些才看清。
我的天。
是个女人。
她半截身子浸在水里,两只手死死抱着树干,头歪着,看不出死活。
肚子很大。
她松开一只胳膊,冲我晃了一下,又抱回去。
我犹豫了一下。那两袋苞谷还堆在木排上,占了一半地方。苞谷是这一冬的嚼谷。
我骂了自己一声,过去把她从树杈上扒拉下来。
她身子冰凉,腿软得站不住,整个人往下滑。
我一只手托着她胳膊,另一只手划水。
她衣服口袋里滑出个小布包,我捞起来,也没心思看。
撑回坡上,村里几个女人围过来,一摸她身上都说烫得厉害。
“赶紧送镇上卫生院吧!”有人说。
董永贵蹲在一边抽烟,抽了半截才说话:“卫生院十几里地,水还没退净,怎么送?”他抬头看了我一眼,“你家还有间空房,先放你家。她是孕妇,不能看着人死在河滩上。”
这话说的。让人没法接。我看看那女人。不记得自己是谁了。
02
那女人烧了两天两夜。
我请了村里的赤脚医生来看过。
医生给灌了两剂退烧药,摇头说:“烧能压下去,但她身子太虚,肚子里的孩子怕是保不住。”我抓着头皮在院里站了半天,不知道说什么好。
又想把她撵出去。
可栓子往那间屋子门口探头探脑,黑眼睛亮晶晶的。
第二天,女人醒了。她睁眼看到土墙,看到补丁摞补丁的帐子,神色有些慌张。我端了碗热粥过去,她往后缩着,接都不接。
“你是谁?”她问。
“我叫吴铁柱,这是我家。”我说,“你从上游冲下来,差点死在柳树上。我路过的。”
她听到“上游”两个字,眉头皱了皱。想。想了半晌,什么都没想起来。她抱着头蹲下去,直说疼。
“你别急。”我说,“你饿了两天了,先喝碗粥。”
她抖着手接过碗,低头喝了两口。喝到半碗抬起头来,忽然问我:“孩子……还在吗?”
这倒是个奇事。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倒先问胎儿安好。
“在。”我说,“他宿在你肚子里,没事。”
她放下碗,整个人长出一口气,眼泪哗地下来了。
她也不擦,任泪珠子吧嗒吧嗒往粥碗里掉。
我不好意思看,转过身去。
门口栓子扒着门框看她,嘴角往下撇了撇。
那天下半晌,女人精神好了些。
我从柜里翻出她随身带的小布包递给她。
那布包让水泡透了,里头裹着的是一块旧帕子,绸的,边角绣了两个小字:文英。
“是你名字不?”我问她。
她把帕子攥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看了很久,到底摇了摇头:“记不得了。但这两个字,眼熟。”她把帕子贴在脸上,贴了很久。
我想了想,说:“总得有个称呼。我叫你文英行不行?”她沉默半天,点了点头。
后来我才琢磨出味儿来,她当时点头点的其实不是认这个名儿。
她那时候心慌,怕我不收留她,所以我说什么她都点头。
第三天夜里,她发起了烧,烧得比前两日还厉害,直说头晕,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
到了半夜,她裹着被子蜷在炕上说肚子疼,疼得满炕打滚。
我披了件衣裳,一脚深一脚浅地跑去找接生婆。
接生婆到了,往她身上一摸,脸色变了,说道:“坏事了。这是要早产。”
我问:“孩子几个月的胎了?”
接生婆低声说了句:“顶多七个多月。要是在镇上大医院,还能试试。咱们这儿……听天由命吧。”
我蹲在屋门外,听着里面文英一声一声地叫。那个声音闷闷的,撞在土墙上又弹回来。像极了我媳妇当年难产时的情形。
我媳妇产前流血不止,生不下来。说是孩子横位,那时候卫生院的医生说送晚了。娃子是保住了,大人没撑到天亮。
屋里文英的叫声越来越细。接生婆喊着“使劲”的声音一声比一声急。栓子缩在墙角,脸埋进膝盖里。
烟头烧到手指头了,我把烟根扔进泥地。站起来,又蹲下去。
03
孩子生下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文英浑身是汗,躺在炕上,抬起一只手指了指孩子的方向,没来得及说什么就昏过去了。
接生婆用件旧衣裳把孩子一裹,端到门口给我看。
那孩子小得吓人,跟个剥了皮的耗子似的,闭着眼,哭都哭不动,隔一阵才抽一下。
接生婆压低声音说:“怕是养不大。你要有准备。”
我心口震了一下,说:“什么准备?来都来了。”
怀里的婴儿又抽了一下,像只拼命想叫唤的猫崽。我把他贴在自己胸口,他在我怀里动了动,竟然真就哭了,声音小得像猫叫,但到底是哭了。
文英是第二天醒的。醒来看见孩子还在奶她身旁,先是一顿愣怔,随即眼眶就红透了。她没哭出声,就那么把孩子往怀里搂了搂。
接生婆说的话她大概还是听到了,后来接生婆临走又嘱咐了一句:“早产的孩子,头三个月讲究着养。”那时候没钱买奶粉,文英自己都没吃几顿正经饭。
我就去邻村买了一只正在下奶的母羊。
人家开价八块钱,我兜里只有三块钱,白搭上了家里一只待宰的大公鸡才换回来。
栓子看着那只羊,问我:“爹,羊肉呢?”我说“不吃了,给弟弟喝奶”。栓子没说话,蹲在地上拿树枝划拉了半天。
孩子满月前后,村里的话就开始多了起来。
先是说闲话的,说我屋里那位是个“外来娘子”,来路不清不楚,不知是拐来的还是逃来的。
后来又有人编了话说我早就认识她,怕村南头的鳏夫刘瘸子也来抢人。
最绝的是民兵队长程有田,跑来找我谈话。
他蹲在门槛上,一脸为难地开口:“铁柱,不是我不通人情。你屋里那个女人没有户口,按上头规定,来历不明的人是要上报的。”
“她自己都记不得自己是谁,”我说,“你想让我上报什么?”
程有田叹了口气:“可她来的时候怀着崽。谁知道她那男人还在不在世?谁知道是不是逃婚跑出来的?万一人家夫家找来了,你这不是……”
我打断他:“她怀的是个男娃,早产的,生下来命都快没了。你要把她扭送到哪儿去?你是想逼死她?”
程有田没话说了。
拍拍裤腿起身:“那这样,你先写着担保证明,以后她若是找回亲人要走,你不能拦着。”我说行。
当天晚上我就托人写了一张保证书,帖了手指印。
至于她的来历,我也想过。
文英谈吐清楚,识文断字,说话不像农村人。
她忘的事情太多了,多到我想主动替她寻亲都无从下手。
后来也就这样过起来了。
04
文英坐月子,我一个大老爷们儿伺候得手忙脚乱。
灶上做饭、喂羊、给孩子洗尿布,哪样都得从头学。
前半个月手忙脚乱的,穿反了衣裳都不觉得。
栓子看着我,嘟囔道:“爹,你以前从来不这样的。”我没理他。
文英月子里下不了地,只能在床上教我做饭。
她说,米先泡,再下锅,急火煮开,文火闷透。
我按她说的方法煮了一锅红薯稀饭。
文英喝了一口,愣了一下说:“放盐了?”我说放了,她说粥里放什么盐。
我嘿嘿干笑,她就也笑了。
那是头一回见她笑。
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舒展,周身透出几分端庄的意味来,我看着有些恍惚,赶紧把头低下。
栓子跟文英处不来。
栓子和她较劲。
她喊他吃饭,他不应声;她替他缝了件衣裳,他扔到墙角不穿。
有一天下午,我听他们在院子里吵起来了。
栓子站在羊圈旁边,小脸涨得通红,横着脖子喊道:“你又不是我娘!你管不着我!”文英被他这么一吼,也不恼,只是沉默片刻开口:“我没想着管你。我只是看见你的袖子破了,顺手缝了两针。”栓子“哼”了一声,转身跑了。
那天夜里,我听见栓子在他屋里哭。他没哭出声,只是蒙着被子肩膀一抖一抖的。我坐在他床边,拍了拍他的背,什么话也说不出。
这孩子,他娘没了三年多,他看见文英对孩子温柔,他心里头又酸又恨。
我知道他在想他娘。
可我不懂得怎么跟一个七岁的男娃解释这些,我自己心里都还不清不楚的。
文英倒是不急。
她从来不讨好栓子,也不刻意躲着他。
她做吃的就多做一碗放在灶台上,冷了也不收。
栓子饿了自己端去吃,嘴上还硬邦邦地说:“这也不是专门给我做的。”又过了一阵,文英身子养好了些,开始下地活动。
有一天下午,栓子在院子里拿树枝写字,他那些字是村里扫盲班教的,写得歪歪扭扭。
文英打边上过,看了一眼,说:“你这‘大’字撇捺都能飞上天了,来,我教你。”栓子梗着脖子说:“不用你教!”但手里的树枝还是递了过去。
文英蹲下来,抓着栓子的手一笔一画地写字,天快黑时,栓子自己用树枝在地上端端正正写了个“文”字。
写完他就跑开了,没让人看见他的脸。
那天夜里文英抱孩子在灶前煨着。我坐在门槛上,看她怀里那个瘦小子脸红扑扑的。我心口涨涨的,说不清那是什么滋味。
05
日子像水一样流了过去。一转眼,五年多的光景就这么过去了。
文英在我家扎下了根。
她没名没分地住在我的屋檐下,村里人开始管她叫“铁柱屋里的”,她也不辩解。
孩子渐渐长大了,瘦是瘦,但筋骨挺好,跑起来像个小狗子,起名那天,我抱着孩子去村里长辈董永贵那儿问,说该叫什么。
文英说:“你救了他的命,让他随你姓吴吧。”我摇头:“我这辈子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周正,别把孩子耽误了。”董永贵在边上抽着旱烟袋,想半天,说:“叫水生吧。大水来的时候捡回一条命,这孩子命硬。”
水生,这名字就这么定下了。
只是我那会儿没多想一件事,直到后来车队开进村那天才知道,原来他爸姓庄,叫庄国栋,当年是打过仗的人。
原来水生本应叫庄念生。
这是后话。
文英来了以后,我家的日子确实比从前过得像样了。
她在院子里开了个畦,种了豇豆和茄子。
又把屋边那片空地翻了,种了半畦白菜。
她利索。
干活也肯出力气。
跟着我去地里锄草,不叫苦不叫累,只是落雨的时候,她会站在屋檐底下发呆,看水从瓦檐上挂下来,看了很久,那样子像在等谁喊她名字。
我不敢打问。
我怕一问,她就想起什么,想起什么,她就要走了。
我渐渐地都有些怕了。
逢着赶集,隔壁村有人说哪个县在寻人,我就多听一耳朵,又怕真听出什么来。
人这东西,心不常长着还好,长了这东西,就揪心。
第六年开春,水生早就满地跑了,虎头虎脑一个五岁多的男娃。
他也跟文英亲,但更黏我,整天攀着我脖子朝我喊“爹”。
我嘴上应着,心里总有些说不清的东西泛上来。
我不是他亲爹又算什么呢。
那天收了农活,蹲在院子里抽烟时,我思量着跟文英把话挑明。
想告诉她,这六年没领证也没什么,往后就这么过。
文英坐在门槛上给水生缝件过冬的夹袄,那袄子拆的是我一件旧汗衫。
她低着头,侧脸被灶房的灯映着,鬓角起了一层细密的银丝,明明也就三十出头的年纪。
话到了嘴边,又吞回去了。
倒是文英先开口。
她没抬头,手里的针停了,说:“铁柱,我想跟你说件事。”我说:“嗯?”她说“我最近老做同一个梦,梦见好多人穿着军装……”她说着说着,针扎进布里,扯也扯不出来。
我心里头咯噔一下。
她接着说道,“那些人在我面前鞠躬,我哭别人怎么劝都劝不住。我总觉得好像有人等着我回去。”我抽完一根烟,又卷了一根,抽了两口。
“你这说的,跟真事似的。”我笑了笑,嘴上说得很轻。
她侧过头来目光定定地看我,那眼光里头装的东西,我在夜里读过千百遍了。她开口道:“铁柱,你说……我在外面是不是还有亲人?”
我沉默了好长时间。外头院里的风呜呜吹过,卷起地上的草屑。我说:“有没有亲人的,你自己都不记得,旁人怎么替你认?”
话说出来的声音比我想象的要硬。
文英没再接着问。
她低头继续缝那件夹袄,缝得很慢很慢。
那个晚上,我躺在自己屋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知道。
她心里有个空洞,是旁人填不上的。
就算我填了六年,我也填不满。
06
第六年春耕过后,来了队收棉花的商贩。
是邻村人领来的,三辆手扶拖拉机,停在了村口打谷场上。
村里人围过去挑挑拣拣。
我跟在人群边上,看见天色不早,就打算回家。
这时候,远远的土路上尘土扬起很高,那动静好像和手扶拖拉机不一样。
我没太在意。继续往前走,走了没几步,村口那头儿传来董永贵炸开嗓子的喊声:“我的老天爷!这是干啥的呀!”
我回头看了一眼。
土路上,一辆接着一辆墨绿色的吉普车正在往村里开。
那队车辆排成了长串,头尾相接,扬起一路黄褐色的尘土。
有数了数,十好几辆。
村里人全停了手里的活计。
那领头的一辆车,一直开到打谷场边上才踩了刹车,后面的车跟着停稳。
车门开了。
下来一个穿军装的中年男人。
他腰杆挺得笔直,帽子压得整整齐齐,步幅很大,径直朝我家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我认出来,他走的那个方向,就是我家门。
我心里莫名地紧了一下,腿跟上他了。
那军官走到我家土墙外边停住了。
文英正在院子里,手里端着簸箕,在簸玉米粒。
阳光照在她侧脸上,把她的头发染上一层淡黄的光晕。
那军官隔着土墙看了她半晌。他的步子钉在地上,喉结上下滚了滚,声音不大,却带着抖。“您……是沈媛同志吗?”他说,“大嫂。”
文英端起簸箕,懵懂地抬头看向他。
一阵风吹过,簸箕里的玉米皮屑飘起来,糊了她一脸。
她抬手揉了揉眼睛,还是没有说话。
那军官又向前跨了一步,眼眶已经泛红。
他沙哑着嗓子开口:“我是庄团长的通信参谋,谢俊才。您还记得我吗?嫂子,我找您整整六年了。”
“啪”的一声,簸箕砸在地上。
玉米粒四散崩落。
文英整个人像被人抽了根骨头一样僵在原地。
她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几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那军官从随身的皮包里摸出一样东西来,递过去。
是块帕子。
绸子的。
角上绣着两个字。
文英没有伸手接她的目光钉在那两个字上,身体轻轻抖起来。
我远远地看着那块帕子。角上的字是“文英”。跟我当初从水里捞出来的那一块一模一样。一模一样的线脚,一模一样的绣法。
文英忽然脱力一般,身子向下一滑,直接坐在了门槛上。
她双手撑在膝盖上,仰头望着天空,眼里的水光亮晶晶的,却没有落下来。
她干涩地开口:“谢参谋……我丈夫呢?他人在哪儿?”
谢俊才没答话。他站直了身姿,目光避开了她的视线,说:“大嫂,庄团长的墓,在城南烈士陵园。第三排,从左数第七个。”
文英闭上了眼。半晌她什么话我也没再说。
我蹲在土墙外面,烟卷拿在手上,一直没点着。那颗心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堵得慌。
07
当天夜里,村里炸开了锅。
十来辆吉普车就停在打谷场,谁见过这阵仗。
董永贵领着一帮人过来问情况。
谢俊才军礼回话,说了文英的身份,说的是本名沈媛,是某部团长庄国栋的爱人。
庄团长六年前率部队参加抗洪抢险,在堵决口时被浪头卷走了。
沈媛当时怀着七个多月的身孕,得到消息后乘车赶往部队,途经清河湾上游的渡口时碰上一场突发的洪水,与护送她的战友失散。
部队这几年在沿线两岸一直找人,但始终没有结果。
去年底,老部队整编时翻出一批旧档案,其中有一份沈媛失踪前的调查材料,上面记载了一条线索:“其上绣有‘文英’二字的手帕或作为随身标识”。
这次是顺着线索一路排查到清河湾乡才摸着消息的。
董永贵听完,手里的旱烟袋差点掉地上。
他说:“我滴个乖乖……合着铁柱捡回来的这个女人,是位烈士的家属?”他又看了文英一眼,再看了看我,没有再说话。
夜里,文英坐在灶台前给水生夹了几筷子菜,自己一口都不吃。
她把水生打发到里屋睡觉后,坐到饭桌对面,沉默着。
过了很久,她低声道:“我记起来了。全想起来了。庄国栋是我丈夫,我们是相亲第三个月结的婚。他常年在部队,给他寄帕子,帕子上绣文英,那是我的小名。”她抬起头来看我。
我看到那双眼睛里头的水光在灯影底下晃来晃去。
她说:“铁柱。这些年你待我,我都记在心里。可我男人……他已经死了六年,我的孩子应该要姓庄。”
我没接话。我掏烟袋。发现烟袋空了。就搓了两粒玉米皮塞进嘴里嚼。
文英接着说:“谢参谋说,部队里已经给我们娘俩办好了一切手续。让我后天跟他走。”我嚼玉米皮的动作停住了。
我抬头说:“那水生呢?”文英没立刻回答。
她的眼睛往下看着他,犹豫了片刻,轻声说:“水生是我的儿子,他的姓是庄。铁柱,这个名分不能丢。他爸是英雄,孩子不能一辈子顶着个来历不明的姓活着。”
我听到“来历不明”四个字,胸口猛地疼了一下。那四个字我听了六年。村里人说了六年。我以为我不在意了。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
“你让我想想。”我说,“你让我想想。”当天夜里我没回自己屋,蹲在院子外面。
天很黑,打谷场那十几辆车安安静静地停着,像十几头巨兽趴在那里。
我就是个农民,不懂什么英雄什么烈士。
我只知道,有个女人在我屋里住了六年,我习惯了夜里给她留盏灯。
这盏灯,要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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