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家院子的土墙外头,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秋阳斜斜地挂在枣树梢上,把一院子人影拉得老长。
那只大黑鹰就蹲在墙角的旧水缸沿上,嘴里衔着一块灰白色的石头,灰扑扑的翅膀收得紧紧。
它歪头看了看院子里的人,脖子一伸,嘴一松。
石头落进缸里,“当啷”一声,闷闷的,水花都没溅起来几滴。
院子里静了一瞬。
人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这都第几回了?你们数了没有?”没人答话。
水缸已经满了大半,里头密密麻麻堆着大小不一的石块,每一块都带着潮气,泛着青灰色的光。
大黑鹰在缸沿上站了片刻,展开翅膀,无声地掠过院墙,朝西北方向那片连片的深山飞去了。
罗石生蹲在台阶上,手里攥着一颗刚从缸底捞出来的湿石头,粗糙的指腹反复摩挲着断口。
断口是新的,沾着湿润的白色黏土。
孙江山挤在人堆里喊了一声:“表叔,这东西怕是不对劲啊,要不找个先生看看?”罗石生没抬头。
土墙外头,一个戴眼镜的干瘦老头儿扒开人群挤了进来,绕着水缸转了一圈,抬头望了望西北方向的深山,又低头看了看罗石生手里的石头,说了一句话:“明天你跟着它走一趟,带上锄头。”说完就走了。
留下满院子的人面面相觑。
那是个闷热的傍晚,天边滚着雷。
罗石生拖着一条瘸腿在断崖下的灌木丛里扒拉草药的时候,瞥见刺丛底下有一团黑影在动。
他起先以为是野兔,走近了一看,愣了。
那是一只鹰,翅膀上扎着一副锈迹斑斑的铁夹子,血已经浸透了半边翅膀,顺着羽毛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鹰还没死,但已经没什么力气挣扎了,脖子歪在地上一动不动,黑褐色的眼珠子却死死地盯着他。
目光很硬,像两颗烧过的石头。
罗石生站在原地看了它足有两袋烟的工夫。
要是搁三十年前,他二话不说就会掰断它的脖子拿回去下酒。
可这会儿他蹲下来,拿手背碰了碰鹰的胸口,还有点温。
他把身上穿的粗布褂子脱下来,裹住鹰,一步一步地往回走。
到家的时候雨已经下起来了,瓢泼似的。
罗石生浑身上下湿透了,唯独怀里那团布包着的东西还在微微起伏。
他翻箱倒柜找出一把干草药,塞进嘴里嚼碎了。
那时候他的牙还行,嚼得满嘴绿汁,一股苦涩味直冲脑门。
他把草泥糊在鹰翅膀那一排翻开的血肉上,拿干净的布条一圈一圈缠紧了。
那一天,院子里的鸡吓得扑腾了一整天,连叫声都变了调。
鹰养了半个多月才缓过气来。
起初它不吃东西,罗石生掰开它的嘴往里塞碎肉末子,塞一口,它咽一口,也不挣扎,就那么硬梆梆地瞪着他。
到了第二十天,罗石生刚端着一碗肉末子蹲过去,那鹰突然自己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到碗边,埋头就吃。
罗石生看着它狼吞虎咽的样子,笑了一声:“行,知道饿了,活过来了。”
鹰能飞的那天是个大晴天。
它在院子里的枣树枝上扑腾了七八回,最后猛一蹬腿,歪歪扭扭地蹿上了天。
罗石生站在台阶上仰头看,眼瞅着那个黑点越飞越远,嘟囔了一句:“走吧,走吧,别回来了。”然后转身进屋舀水洗手。
水还没舀上来,院墙上一阵风,黑影落下来,站回了他平日站的那根柿子树枝上。
罗石生愣了愣,没有回头:“绳没拴你,你自己愿意留就留吧。”
这一留,就是三年。
三年里,大黑鹰没有离开过罗石生的院子。
它不亲近外人,见了生人脖子上的毛就炸起来,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咕噜声。
村里来的后生起初觉得稀罕,想拿网兜子套它,被啄了一次之后再没人敢靠近。
它也从来不进罗石生的屋,夜里就蹲在院子里的树枝上,像个站岗的哨兵。
但每天天蒙蒙亮的时候,它会飞到窗台上,拿喙“笃、笃”地敲两下木窗框,像是在喊人起床。
罗石生披衣起来,推开门看见它蹲在窗台上,喉头动了动,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变得热乎乎的。
他年轻时打猎,见惯了山里的畜生。
他晓得鹰这种东西不是狗,养不熟,喂了也不会认主。
可大黑好像不一样。
它分明认他。
那年入秋,罗石生发了一场病。
人上了岁数,身上的毛病就跟山上的野草一样,压都压不住。
先是腿疼,然后腰也弯了,最后连床都起不来了。
他躺在土炕上,望着屋顶发霉的椽子,浑身烧得像一块烙铁。
迷迷糊糊的时候,听见窗台上笃笃响了几声。
他想应一声,嗓子干得冒火,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昏昏沉沉地睡过去又醒过来,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鼻子里忽然钻进一股血腥气。
他睁开眼,看见床头搁着一只野兔,毛都没了,破开肚皮,像被人收拾好了摆在那边。
大黑鹰蹲在炕沿上,歪头看他,浑身毛都是乱蓬蓬的,两只爪子沾满了血迹和草屑。
罗石生躺在床上,眼眶一热,就别过脸去了。
那场病拖了半个月,全靠大黑隔三差五地叼回来野物。
罗石生起得了床的那一天,坐在门槛上,拿手指头点了点大黑的脑袋:“我捡了你一条命,你还了我一条。扯平了。”大黑呼扇了一下翅膀,没理会。
村里头关于这只鹰的闲话,就是这么传起来的。
一个孤老头,一只野鹰,住在同一个院子里,本来就足够奇怪了。
何况这只鹰还会叼野兔往人床头放。
有人眼热,说老罗头也不知道走了什么运,养了一只不要本钱的猎狗。
也有人眼尖,说那鹰的眼神不对劲,冷冰冰的瞅着人,不像个好东西,倒像个来讨债的。
罗石生没搭理。
直到那天早上,他端着碗蹲在灶台前喝粥,听见院子里传来一声清脆的响动。
“当啷。”他搁下碗走出去,看见大黑鹰站在水缸沿上,嘴里正吐出一块石头,落进缸里。
水缸是老早就废弃的,接了几年的雨水,积了厚厚一层枯叶,水都绿了。
石头砸进去,溅起一小片水花。
罗石生没当回事,以为鹰叼着玩儿的。
可第二天,又是当啷一声。
第三天,还是。
到了第七天,他捞起一颗石头看了看。
那石头不是河滩上磨圆的那种,棱角分明,断口很新,沾着潮润的白泥。
他闻了闻,说不出什么味。
他想不明白,一只鹰,每天飞那么远的路,就为了叼一块石头回来?
图什么?
那阵子,村里人开始绕着罗石生的院子走。
起先是喂鸡的叨叨:“你家那只大老鹰,天天往水缸里扔石头,我看着心里慌慌的,别是什么兆头。”罗石生没吭声,把鸡食盆子往那人脚边推了推。
接着,在地里干活的老头儿也绕道了。
蹲在墙根晒太阳的几个老汉远远看他走过来,就换了块地方。
罗石生知道他们在嘀咕什么。
老鹰叼石投缸,这种话说出去,谁听了都觉得吓人。
有人说是凶兆,有人说是宅子里有不干净的东西,还有人说得更玄乎,说那鹰是在数日子,等哪天水缸满了,就要带走一个人的魂。
罗石生不信这些,心里头却也有些发毛。
真正闹出事来的是谢家兴。
那晚他喝了点酒,老远就站在罗石生门前骂,说他家那只扁毛畜生把他屋顶的瓦片啄坏了好几块,晒场上的玉米也少了半篓子,全让那畜生糟蹋了。
“你养那东西,迟早把自己养出事来!那不是个正经畜生,那是个讨债鬼!”罗石生拄着拐走出来,站在门口没说话。
谢家兴骂得口干舌燥,看他不应声,火气更大,从地上摸起半块砖头朝院里扔了过去。
砖头砸在树枝上,“哗啦”一声惊飞了大黑鹰,却没有砸中。
谢家兴还想再扔,手刚扬起来,大黑鹰已经像一道黑色的闪电俯冲下来,“唰”地从他头顶掠过去。
谢家兴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酒醒了大半。
罗石生看了他一眼:“你回去吧。”谢家兴爬起来,身上沾着泥,嘴里骂骂咧咧地走了。
罗石生关上院门,蹲在门前没有动。
他回头看了一眼蹲在枝头的大黑,月光底下,那只鹰的眼睛亮得吓人。
孙江山是第二天下午来的。
他提着一兜苹果,进了院子叫了声“表叔”,把那兜苹果搁在灶台上,四下看了看,像是随口一提:“表叔,村里人都说你这只鹰不吉利,要不……送去县里动物园算了?我有个同学在那边。”罗石生剥一根旱烟,没应声。
孙江山又说:“您岁数也大了,这老宅子一年到头也没个人照应,倒不如卖了,跟我去城里住,养老院什么的我都给您打听好了。”罗石生抽了口烟:“不卖。”
“表叔,您听我说……”罗石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上没说什么,手里那根烟慢慢掐灭了。孙江山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下去。
他走的时候,大黑鹰蹲在墙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背影,喉咙里的声音低低的,像含着一块石头。
入冬以后,大黑出去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了。
起初是一早出去,中午回来。
后来变成一出去就是一整天。
罗石生注意到,它每次回来,爪子上都裹着一层黄泥。
那泥颜色发白,黏性很大,干了以后硬邦邦的,掰都掰不开。
他不放心,趁大黑站在缸沿上喝水的工夫,一把抓住它的爪子翻过来看。
趾缝里嵌着湿泥和细碎的石头粉末,肉垫子磨得发红,有的地方已经破了皮,结了暗红色的痂。
罗石生心里咯噔一下。
这分明是长时间站在石头上磨出来的。
它到底每天飞到哪儿去?
在干什么?
夜里他睡不着,披着棉袄坐在门槛上,一锅旱烟接一锅旱烟地抽。
大黑鹰蹲在树枝上,像是睡着了,脑袋埋在翅膀底下,纹丝不动。
罗石生望着它背影看了很久,越看越觉得心里不踏实。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就是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一只鹰,不会有那么多心事。
可大黑分明有心事的样子。
入冬后的第一场雪落了薄薄一层,陈汉生来了。
戴着一顶旧毡帽,骑着一辆吱呀作响的老自行车,车后座绑着一卷地图。
他年轻的时候在两百里外的小学教生物,退休后回到邻村养老,和罗石生算是年轻时一块儿进过山的老交情。
罗石生给他端了碗热水,他没接,先蹲到那口大水缸前,眯着眼看了半天,又伸手掬了一点缸底的水,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然后他拈起一颗石头,仔细端详断口,又从兜里掏出一柄放大镜照了照,沉默半晌:“这石头,是从老鸦岭一带来的。”罗石生端着碗愣了:“老鸦岭?”
“断口看着新鲜,石头表面裹的白土,是那边特有的风化石层,咱们这一带别处没有。”陈汉生站起来,掸了掸膝盖上的土,“它每天从西北方向飞回来,我看过时辰,来回得两个多小时。这石头,是从很远的地方一块一块衔过来的。”
罗石生沉默了一会儿:“山里头,有什么值得它天天飞的?”陈汉生没有回答。
他走到院子门口,朝西北方向望了很久,像是自言自语:“1979年那年大旱,我记得老鸦岭那一带有一条老山路。路尽头,有个早年废弃的护林哨。早年间,有人在那一片埋过东西。”他回过头看了看罗石生:“你年轻时打猎,去过那边没有?”罗石生的手轻轻抖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
他没有接话。
那天晚上,陈汉生没有走。
两个老人坐在堂屋里,就着一盏昏黄的灯泡,铺开那张泛黄的1979年军用地图。
陈汉生拿铅笔在西北方向画了一个圈:“你说那畜生天天去那儿,带回来的石头都丢进了水缸里。我仔细看了那口缸,石头不多不少,正好把先前塌进缸底的老树叶压实了。一层压一层,并不乱堆。”罗石生抽了口烟:“你是说,它是有讲究的?”陈汉生推了推眼镜:“我不知道。但这只鹰,恐怕不是在乱扔。”
屋里安静了很久。
罗石生望着地图上那个圈,烟烧到指头了才察觉。
他想开口说什么,陈汉生已经把地图收了起来:“别急。你明天跟它走一趟,亲眼看看,比什么都明白。”半夜里,罗石生做了一个梦。
梦里黄土坡上落着雨,他背上背着一捆绳子,浑身精湿。
坡下有个人躺在筐里,被雨水泡得面目全非。
他站在雨里,觉得自己该往前走,两条腿却钉在原地,一步也挪不动。
他拼命想叫那个人的名字,张了张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惊醒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大黑鹰蹲在窗台上,拿喙笃笃地敲了两下木框,然后展开翅膀,朝西北方向飞了出去。
罗石生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
他摸了摸床头那根磨得油亮的松木拐杖,定了定神。
他穿好衣裳,拄着拐,推开了院门。
外头的天灰蒙蒙的,空气里透着一股湿冷。
大黑鹰在天上盘旋了一圈,像是在等他。
罗石生抬头看了它一眼,喉头滚了滚:“你带我走一趟。”他拖着一条瘸腿,一步一步朝西北方向的山路走去。
他走不快,每走几十步就得歇口气。
大黑鹰飞一阵,就落在一棵树上等他,见他赶上了,再飞起来继续往前。
走走停停,大约过了两个半钟头,山路到头了。
面前是一片断崖。
崖不高,但有几十丈深,底下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
罗石生年轻时来过这一带。
那棵歪脖子老槐树还在,枯死了大半边,倒伏的树干上长满青苔。
断崖下头的坡地已经被灌木和野藤吞没了,看不出路径的痕迹。
大黑鹰越过他的头顶,“哗啦”一声落进草窝子里,爪子不停地刨着地面,喉咙里发出一阵粗砺的低鸣。
罗石生分开齐人高的野草,慢慢往下走。
越往深处走,草越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腐土气味。
他手里攥着拐杖,一步一步探着路。
忽然,他停了下来。
灌木丛后头,有一堆塌了大半的土堆。
土堆不高,约莫到人的膝盖,表面覆满枯叶藤蔓,已经和山坡上的土色融为一体了,若非走到了跟前,绝看不出来那是一座坟。
坟顶塌出半截深坑,露出底下朽烂的棺材板。
棺材板已经发黑了,大半截埋在土里,边角烂出一个个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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