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孙子今年八岁,我跟他相处的时间加起来,撑死了四个月。这四个月还包括他睡觉的时间。

我是掰着手指头算的。他出生那年我和老伴儿去待了俩月,后来每年春节去一个礼拜,国庆有时候去,有时候不去,加上零零碎碎,八年,凑不出四个月。他妈怀他的时候,我在阳台上翻老黄历,算他属什么,算他生在哪个月好。现在想想那时候真是闲的,黄历上又没写他会跟我生分成这样。

我儿子搬出去是结婚第二个月的事。婚房是他丈母娘家出的首付,写的小两口两个人的名字,贷款我儿子还。搬家那天我去了,帮着抬了个洗衣机。到了新地方,儿媳妇站在门口指挥,说这个箱子放卧室,那个袋子先搁厨房。我扛着洗衣机上三楼,爬到一半歇了一回,儿子在底下打电话,说的是单位的事。

洗衣机放好,我坐他新房的沙发边上,人家沙发是布的,我怕坐皱了,就坐了半个屁股。儿媳妇切了盘西瓜端过来,说爸你吃。我说好。然后屋里就没人说话了。电视开着,放的是个什么装修节目,他们小两口看得出神,我看着看着就想,我在这儿坐着干嘛呢。

那天我到家跟我老伴儿说,儿子这就叫成家了。老伴儿说那可不,你还想让他跟你过一辈子?我说没想过,就是心里空了一下。老伴儿说空什么空,人家过人家的,咱过咱的。

话是这么说。可那年过年,儿子回来,进门先把他妈拉到厨房,俩人在里面嘀咕了得有十分钟。出来以后我老伴儿的脸色就不对了,但饭桌上她一句没提。夜里我听见她自己在客厅抹眼泪,我出去问,她才说,儿子说了,明年春节要去丈母娘家过,说媳妇家就一个闺女,过年冷清。

我说那咱这就不冷清了?

老伴儿说,咱不是还有你吗。

这话听着像玩笑,可我记到现在。我当时应该接着往下问一句的,问咱明年怎么办。我没问。我端着茶缸子回屋了。

我发现一个事,儿子搬走之后,你跟他说话的内容会一点点变窄。头一年还问问他工作累不累,第二年就只剩吃了没,第三年连吃了没都懒得问了,直接说,都挺好的吧。他说挺好的。我说那就好。电话挂了,一分半钟。

我心里有个判断,不知道对不对:儿子不是不孝顺,是距离这个东西,专挑感情下手。你隔三差五见不着面,那些想说的话就攒不下来,攒着攒着就散了。这话我跟我老伴儿说过,她当时正在择菜,头都没抬,说那你不会多去几趟?我说去人家家里,空着手不好意思,拎着东西又像是上门做客,我一个当爹的,跑儿子家还得掂量带什么东西,这算什么。她把菜篮子一放,说,你就是想得多。

也许她想得对。可第二年发生的一件事,让我更觉得自己没想错。

那年我做个小手术,胆囊的,不算大事,但要住一个礼拜院。我老伴儿先瞒着没告诉儿子,说怕他担心。住到第三天,我儿子打电话来,是我老伴儿接的,她在走廊里说话声音小,可她越说越小声,我儿子那边越追问,最后瞒不住了。

我儿子第二天中午到的。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兜水果,外套都没脱就问我疼不疼。我说不疼,都第三天了。他在床边坐了大概四十分钟,中间接了两个电话,第二个接完,他说爸我下午还有个会,我先回去,明天再来。我说你忙你的,这儿有你妈。

他没再来。第五天出院,是我老伴儿一个人办的手续,又叫了我妹妹家的女婿开车来接的。

我不是怪他。真不是。他那个班,请一天假扣的钱不少,孩子那会儿刚出生,媳妇一个人在家带不过来。这些我全知道。可知道归知道,出院那天我坐在车里,路过一个学校门口,学生们放学往外涌,我看着看着就跟自己说,养儿子这个事,账不能这么算,可它偏偏就是按账算的。

我妹妹就有个闺女。她闺女也结婚搬出去住了,可每周都回来,回来还蹭饭,蹭完饭躺沙发上让她妈给削苹果。我有回去妹妹家,正撞见她闺女穿着睡衣在阳台晒被子,跟在自己家一样。我心里那个酸啊,不是酸别人,是酸我自己这个儿子,怎么就处成这样了。

后来我把这话跟我妹妹说了。我妹妹想都没想,说,你酸什么,我闺女回来一趟,我伺候她一顿饭比你伺候客户还上心,她走了我得歇两天。儿子不一样,儿子回来是干活来了,换灯泡修水管,你看你儿子上次回来,是不是把你们家那个漏水的水龙头修了?

我想了想,还真是。我儿子每次回来,进门先问家里有什么要弄的没有。有一回他把我们家用了十几年的一个旧风扇拆了擦了油,装回去又能转了,转得比新的还稳。他修东西的时候话多,一边拧螺丝一边说单位的事,说得挺细。东西修完,话也就停了。

所以我又琢磨出一个理儿:不是我儿子跟我没话说,是他只有干着活的时候才敢说。爷俩面对面坐着,谁先开口谁尴尬。这个理儿我在一次家庭聚会上验证过。那是他孩子四岁的生日,一桌子人,他跟连襟两个人喝了点酒,俩人竟然聊起各自单位里的领导,聊得脸红脖子粗。我在旁边听着,一句插不上。不是我听不懂,是那个话题里根本没有我。

散场的时候他送我到楼下打车,车上他突然说,爸,你跟我妈那个手机套餐该换了,我上回看你们的话费,一个月冤枉好几十。我说换什么,用习惯了。他说我给你们弄,你别管了。

他真给弄了。过了半个月,我们的手机信号莫名变好了,话费也便宜了。这是他孝顺我的方式,我认。可我有时候会想,要是哪天我跟他妈同时病倒,他能像研究手机套餐那样,麻利地把事情办了吗?

这个疑问在第三年有了答案。那年他妈腿摔了,骨折,打了钢钉。手术签字的时候,我儿子赶到了,跟医生谈了半个多小时,谈得特别细,什么钢钉材质,什么恢复周期,什么以后要不要取出来。我在旁边听着,插不上嘴,也不需要插嘴。办住院,交押金,找护工,全是他在手机上几秒钟点完的。

那半个月他每个周末都来。来的时候拎着排骨和鱼,说要给他妈炖汤。他炖的汤是真难喝,盐放多了,可他妈喝得一滴不剩。

我当时就推翻了自己前面那个疑问。我还把这话跟楼底下一起下棋的一个老伙计说了,我说我看出来了,儿子不是靠不住,是平时靠不上,等真出了事,他比谁都靠得上。老伙计是俩闺女的爹,他听完撇撇嘴,说,你这话前半句我信,后半句你得再等等,等你自己躺下了再说。我说你这人怎么说话呢。他说我岳父去年躺了八个月,他那独生子,头一个月天天去,第二个月隔天去,第三个月,一个礼拜去一回,去了坐二十分钟,拍张照片发给他们家那边的亲戚群,算是报个平安。

我没接他的话。因为我想起我儿子那半个月里,确实有两次,他坐在病房的椅子上刷手机,刷了很久。他妈睡着了,他也刷。我当时站在病房门口看着,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你说他错了吗?病人睡了,他不刷手机干嘛?可你要说他对,那个画面搁在我脑子里,就是硌得慌。

第四年是最平静的一年。平静到什么事都没发生,春节他一家三口回来待了四天,初一那天他丈母娘家那边有亲戚来,他带孩子又跑了一趟,晚上回来得很晚。初四一早走的,走之前他妈往他后备箱塞了一后备箱的东西,白菜、粉条、冻豆腐,还有一袋子他妈自己蒸的豆包。他推说别拿了别拿了,手上没停,一样一样往里码。

车开出小区,他妈在阳台上挥手。我懒得上去挥。我在屋里坐着,听见楼上她的拖鞋声走回了卧室。

那天下午我把一件事想明白了一半。我说“一半”,是因为另一半到今天我也没想通。想明白的那一半是:逢年过节才见面,这个结果不能全赖儿子,也不全赖儿媳妇,是我们所有人一起,一天一天,把它过成这样的。谁也没做错什么大事,可就是每个人都往后退了小半步,退着退着,中间就隔出一条街了。

没想通的那一半是:既然谁都没错,那这笔账该记在谁头上?

有一回我跟老伴儿为这个争起来了。她说是我的问题,说我这个人嘴硬,儿子小时候就怕我,现在长大了还是怕,回家话少是因为不敢跟我说。我说放屁,他哪是怕我,他是懒得说。她从抽屉里翻出一个铁盒子,盒子里是我儿子从小学到高中的奖状。她指着其中一张说,这张,三好学生,他拿回家那天你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你还记得吗?

我不记得了。

她说,你说的是,奖状有什么用,数学考了多少分。

我盯着那张奖状看了很久。纸都黄了。我说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小孩谁不是这么长大的。她把盒子盖上,说,你到今天还是这个说法,所以他跟你没话。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我一直在想那句“数学考了多少分”。我到底说没说过?可能说过。那时候我在厂里三班倒,回家累得只想躺着,孩子举着张纸跑过来,我能给他什么好脸色。可我是不是每一次都这样?我记得他上初中的时候,有一天半夜发高烧,是我背着他去的医院,来回六里地,我背上全是汗,他趴在我背上说的那句“爸你走慢点”,我记到今天。

这两个记忆都是真的。那你说,他记住的是哪一个?

我猜是前一个。因为人记住疼,比记住暖,容易得多。

第五年,也就是今年,出了一件事,让前面这五年攒下的一切,有了一个说法。

孙子放暑假,儿子突然打电话,说想让孩子来我们这儿住半个月。他妈也要来,一家人都来,因为他们在装修,家里住不了。

那半个月是我这五年里最忙的半个月,也是最不冷静的半个月。我老伴儿提前三天就开始收拾屋子,把孙子要睡的床单晒了又晒。我说你至于吗,她说你懂什么。

孩子来了以后,我发现一个特别刺眼的事:孙子跟我们俩,客气。吃饭的时候把碗里的饭吃得干干净净,然后说,谢谢爷爷。我说谢什么谢,一家人。他还是谢。他玩游戏的时候可以跟他爸在电话里撒泼打滚,跟我,连遥控器都不敢抢。

我老伴儿看出来了,私底下跟我说,这孩子怕咱。我说咱又不凶。她说不是凶不凶的事,是他不认识咱。你算算,他一年见咱几回,一回几天?他跟他姥姥一年见多少回?这孩子心里那本账清楚着呢,谁亲谁疏,他是按小时记的。

这话把我噎住了。我那天夜里在客厅坐到十二点,把孙子小时候的事一件一件往回想。想起他两岁那年,我天天抱着他在小区里转,他管我叫“爷爷”叫得含糊,听起来像“耶耶”。那时候我以为,这个“耶耶”我能听一辈子。

后来他们搬走了。头一年他回来还找我,拉着我的手要去看小区门口的摇摇车。第二年他不找我了,找他爸的手机。第三年,他回来会喊人,喊完就躲进客房看动画片。

这个过程里没有一个具体的坏人。他爸妈没教他疏远我们,我们也没做什么伤他的事。可疏远就是发生了,像水渗进土里,你说不出是哪一滴的错。

有一天傍晚我带孙子下楼遛弯,他突然问我,爷爷,你为什么不来我们家住?

我说爷爷去住过啊,你忘了,你小时候爷爷天天抱你。

他说那是小时候。

我说那爷爷现在去住,行不行?

他歪着头想了想,很认真地说,你得先问我妈妈。

我笑了,说好,那我先问你妈妈。

回来的路上他跑在前头,我在后面慢慢走。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他的影子一会儿长一会儿短。我那时候心里翻腾的不是一个念头,是一堆。我想,这孩子说的是大实话,我住不住,得问他妈妈,这话没毛病,规矩就是这样。可就是这句没毛病的话,让我清清楚楚地看见了自己的位置,我在这孩子的世界里,是一个需要审批才能靠近的人。

审批我的人还未必是故意设卡。儿媳妇是个懂事的姑娘,逢年过节的东西没少给我们买,我妈在世的时候,她连我妹妹那边的礼数都顾到了。有一年我们这儿下大雪,她还专门打电话让我老伴儿别出门买菜,说网购直接送到家门口。这么个儿媳妇,你说她能是坏心眼的人吗?不是。她只是有一道她自己的门,那道门在她心里,谁也看不见,可谁都进不去。

那半个月过完,他们走的那天,孙子在电梯口回头冲我们摆手,说爷爷奶奶再见,明年春节见。

明年春节见。他一个小孩子,把“远亲”这个词,用最天真的话说出来了。我们之间的见面,已经被安排得明明白白:春节,国庆,也许暑假。跟那些住在外地的表亲、堂亲,一个待遇。

我现在67岁。人问我养儿子后悔不后悔,我说不后悔,儿子是个好儿子,房贷他自己的,孩子他自己带,我们住院他跑前跑后,逢年过节礼数周全,你说他哪不好?我说不出来。

可你要问我,这五年,我是不是慢慢变成了一个只有名分的父亲,我答不上来。去年冬至那天,我包了饺子,韭菜馅的,我儿子从小最爱吃。包完了,我跟我老伴儿俩人吃了两顿才吃完。第二顿吃完,她把剩下的冻上了,说等他们过年回来吃。冻到过年,还能好吃吗?我没说。她在冰箱前面站了一会儿,也没说。

前几天孙子给我打了个电话,是他自己拿他爸手机打的,问他爸怎么打视频,他就会了。他在那头喊,爷爷你会打视频吗?我说会啊。他说那你为什么从来不给我打?

我说爷爷不会打。

他说你骗人,爸爸说你会。

然后他把电话给他爸了。他爸在那头沉默了两秒,说,爸,你想他了就打过来,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我在电话这头嗯了一声。挂了以后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楼下有个老爷子推着自行车出来,车筐里坐着个三四岁的小孩,也不知道是孙子还是外孙,小孩在筐里咯咯地笑。

我明天想学学那个视频,学会了,先打给谁呢。